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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雪寄残年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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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崔昭雪跪在母亲榻前,求得开恩,背着江离的尸体,一路向北,那是江离生前出征的方向。
她想着,就算祈求如今的皇帝无用,总也能在路上,在渠州,找到些蛛丝马迹。
崔昭雪一开始孤勇的心气被背上越发沉重的尸体磨得差不多了,再加上路上气候变化身体来不及适应便要赶路,她拖着半病的身体再难扛得动尸体。
幸好路上有好心人,将自己家用剩下的牛车给了崔昭雪,只是牲畜实在难借,她也表示理解,在刚刚和平不久的年代,能在路上收获陌生人的善意已经很难,她不奢求多的东西。
幸好崔昭雪并不是全然没有一技之长,她彼时年幼,身子矮小,优势就是体重不大,于是她夜间赶路,白天便去街上表演杂耍,总归攒了些钱,牲畜买不起,但找一个愿意从城中拉他们到郊区的人倒是容易。
“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啊,这么小就带着姐姐北上寻医,你家中父母居然放心。”
为了避免他人恐慌,再加上一开始崔昭雪请人拉车说漏了嘴,那人被尸体两字吓得不轻,卷钱跑了,她也追不上,只能自认倒霉。
从那以后她就说她是带着病重的姐姐去寻医的,反正躺在那裹成粽子也看不出死活。
“啊,我家父亲在我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听见稚嫩的声音平静的说出这话,方才询问的小哥眼神立刻变得更加同情了。
崔昭雪倒是习惯了这种眼神,她面色不动,轻声嘱咐,“小哥,咱们快些吧,我实在担心我阿姊。”
悲惨的身世到底还是有些用处,拉车的小哥更卖力了。
很快便把二人送出城。
崔昭雪拱拱手,拜别了小哥,自己扛上麻绳,又往前赶路。
谁知那小哥留在原地看了许久,咬咬牙追了上去,抢了崔昭雪身上的麻绳,把她抱回车上,接着向前赶路。
崔昭雪急了,“停停停啊,我可没有那么多钱!”
“诶呀!你瞧你这人!还不许小爷我大发善心了!”
崔昭雪无言以对,看着没比她大多少的孩子自称小爷吹牛,但到底拿人手短,她咽了口口水,“你明天没事做?会不会耽误你明天的生活。”
“害,我能有什么生活……总之不用你担心,小爷送你一程!扶稳了!”
小哥突然加速,车一时没有适应,崔昭雪颠了一下,幸而眼疾手快抓住了江离的尸体。
这小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晚直接将崔昭雪送到了下一个城。
这还是头一回。
崔昭雪简单道谢了小哥,小小的人叼着一根不知道哪里顺来的小草,看着身前的城门。
渠州,到了。
冬天天冷,崔昭雪紧了紧胸前的衣襟,捂紧了怀中的匕首。
匕首是江离留给她的东西,如今,算得上唯一一件遗物了。
崔昭雪吐出白雾,在寂静的城外站了许久。
已是黑夜,城内外都是一样的寂静。唯一不同的,是寂静城中也有一人,向外凝望,寻找着来时的方向。
“陛下,夜深了……”
李京抬手,“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朕再一个人呆会。”他放下手中奏折,心中惦念故乡与故人,一夜未睡下,神智尚未清醒,便瞧见登闻鼓前肺石之上有一身影,似曾相识。
彼时登闻鼓有冤情之人皆可敲响,只是要在肺石上站上三日,以此明志。不似三年后,唯有特大冤情,才可敲响登闻鼓,肺石三日明志这一折磨人身的规定,也已经废除。
正巧此时下人起床当差,太监进殿,李京问他:“那处可是登闻鼓?”
公公踮脚仰望,“是了,今日肺石上站了位女子,可要奴才前去打听?”
李京眯了眯眼,不知念起了何时旧情,站起身来,眼神中透露着旁人不懂的渴望与胆怯。他望着远处,往前几步,但最终停止了脚步。
天刚蒙蒙亮,要上朝了。李京最终什么都没说,又捡起昨夜放下的奏折。
今日清晨雾重,颇有朦胧潮湿之感,肺石上站的人瞧了瞧一侧停着的车,“姐姐,你再多忍几日,我定为你洗冤......”
然而,当崔昭雪将头扭回时,眼前一黑,便无知觉了。
下朝后,李京到底惦念着那肺石上的女子,询问时,却远瞧见早晨那抹朦胧身影已经不在。
"罢了,不必查了,许是我一夜未睡,身子疲惫,看走了眼。"
城外,艳阳雪天,天寒地冻,城门侧积雪上,崔昭雪被冻醒,睁眼后从睫毛处掉落的雪导致她一时没有看清眼下的情状。她努力睁眼,看到了熟悉的城门,心下一寒,立刻四处查看,果不其然,尸体不见了。
她心慌,立刻起身,向四周路人打听,“你可瞧见一个板车,上边躺着一个......裹得很严实的女子。”
“你这人说话奇怪,裹得严严实实,我如何瞧出男女?”
“只管回答我!”
路人只觉得这个刚从雪地里爬出,尚一脸通红的冻伤的小女孩可怜可怕,赶忙摇头说着未曾瞧见,便急忙入城了。
崔昭雪拖着一身伤,哆哆嗦嗦的到处问人,确定真的无人见过,又立刻直奔城门。
不想守卫拦住她,“通关文牒。”
“文牒?我......”
崔昭雪没有在袖中感受到熟悉的充盈感,当下心虚,“大哥,你仔细瞧我,我昨日才入城,你定然有印象。”
守卫大哥凑近一看,还是摇头,还将崔昭雪拖走。“大哥!你再仔细看看!我当真有通关文牒啊!我有冤情!我要去登闻鼓!”
不想那大哥充耳不闻,不过一番吵嚷倒是引来了不少入城人的侧目。
马车内不少人掀开帘子,瞧见了崔昭雪。
“诶哟,看这娇小无助的女孩子。可真是......”
一行车马探出的一行人头,人人见了她摇摇头,叹了口气,流露出崔昭雪熟悉的同情之意。她抓住机会,向几人卖惨,“各位老爷,求你们帮帮我,我乃楚地人士,姐姐无故横死,我只求公道,不想被恶人所阻,求各位救救我吧,救救我阿姊!”
崔昭雪原本以为,他们会像一路帮她的人一样,祝她一臂之力,哪怕不像前几日的小哥,借她车的夫妇。也能像路过的人一般,至少扶她一把。
可崔昭雪到底是坠落了,她又短暂的晕了一下,跪在雪地里。
方才第一个为她发声的人,坐着温暖的马车悠然走了。她在原地能隐约听到他诵诗的声音。
“好!”
“不愧是今年最有可能成为状元的士人,马走七步之间,竟然能写出一首诗,且符合当下情状,极尽言语,为小女孩鸣冤,充斥着同情啊......”
崔昭雪听不清后边了,他们追着心目中的“状元郎”去了。
雪几乎蒙住了她的眼睛,她看着前进的马车,看着追捧的世人,但她看不清。
今日一串马车,一马车只查看了一个通关文牒。
崔昭雪咽了口口水,发觉嗓子肿痛,只是咽了口口水而已,竟似咽下刀片般痛。
她已经没力气了,崔昭雪深知。但绝不能晕,绝不能在此时晕。她撑起身体,拦下一个过路人,“他们为何不用一人一牒......”
这人也被披头散发的小孩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回答完,便急忙跑开。原是科举将近,陛下特许进渠州的士人可携带家眷,且不必一人一牒,只用写清随行几人便可。
“多谢。”
崔昭雪咳了几声,感觉怕是染了风寒,她蹙眉,疾跑了几步脱离了守卫的视线,踉跄的走到一处车马前。
她礼貌性的敲了敲车窗,然后掀起帘子,滚了上去。
“啊!”马车上的人下意识的惊呼。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崔昭雪将事先准备好的匕首横在男人颈前。
男人应下了这无声威胁。“无事,哥哥做了噩梦而已。小妹不用担心,照顾好母亲。”
“好!你有事一定喊我。”过几日兄长科举,小妹懂事的跑去了父母的车上,难得的没有缠着哥哥。
张见看着眼前的小女孩,颇觉的眼熟,“你是方才,雪中的女子。”
刚才动静不小,张见远远的瞧见了雪中独立的身影。
“我方才听到,你有冤情,是的,我很是同情,我也理解你鸣冤急切,”张见努力缓和气氛,也想让崔昭雪放松神经,别一不小心真伤了他,“方才不是有人为你写诗鸣冤,我听说,他可是夺魁热门人选......”
这句可彻底惹了崔昭雪的霉头。她将匕首贴得更近了,她人也随之靠近,“诗?我且问你,与我何干?”
张见似乎有些不满,但刀尖舔血,敢怒不敢言,“这,他如今受到颇多关注,他的诗必然也是如此,你等上几日,定然有些人会关注到你,说不定,便有人想要帮你。”
“呵......等上几日,说不定......那我何时才能昭雪!他作诗,对我而言,并无任何好处。”他家庭美满,妹妹安康,自然体会不到,崔昭雪懒得废话,拉开距离,手上匕首却还死死抵着,不想方才抽身,又被男子拉了回去。
“擦擦吧。”他指了指脸,“你脸上还有雪。”犹豫来一会,将手炉塞到她手里,“姑娘,你虽年纪小,可方才确实点醒了我,你说得对,民生多艰,文人虽擅长口诛笔伐,却也不应只逞口舌之快,耍一时威风。”他拱拱手,“受教了。”
崔昭雪个子矮,匕首横在他们中间,张见在狭小的空间拱手极为滑稽。崔昭雪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手炉,擦了擦脸上的雪,和跌倒时摔伤的血。她第一次见半条命在匪人手上,还能有空关心匪人的受害者。不过说到底她也是第一次做匪人。
不过崔昭雪若是能见到她现在的样子,就不会误解张见了。
她此时被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人畜无害的看着你,虽然知道她手上握着的是匕首,却也不免动摇。张见看着低了一头的小女孩,主动报上姓名,“我叫张见,字长庚。”
崔昭雪年纪小,典型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将手帕手炉顺手放进怀里,就将匕首再度横起。“少废话,带我入城。”
文牒上只写了携带家眷四人,一开始张见不忍心打晕扔下一人,崔昭雪却心狠,真是吃饱了打厨子,将张见扔去了父母车内,匕首一架,这车里的一家子一家子痛快多了,将小妹扔下,便齐声对着前来询问的守卫说着没事。
“考生张见,这都是你什么人啊。”
“这是家父家母。这位是......”
“我是他妻子。”
?张父张母瞪大了眼睛,但出于对崔昭雪藏在身后的匕首的尊重,两个人什么都没说,笑着打了个哈哈,“是是是,童养媳......”
就这么的,崔昭雪,终于又入了城,她立刻搜寻,但未见尸体踪迹,仔细想来被人扔出城实在蹊跷,没准和江离的死有关系,她不敢暴露,却想了个险招。
伪装一番,夜袭皇城。
三年前守卫欠缺,加上筹备科举,夜深后崔昭雪一身夜行衣,身材较小,动作敏捷,竟然真让她混进来了。
她拔出匕首,却在靠近床榻时,借着匕首的寒光,见到了床上之人。
小小的崔昭雪一愣,大脑空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和榻上的人对视良久,奇怪的是,皇帝也不曾出声,不过他反应还是快一些,出声将外边的下人都屏退了。
李京伸手握住崔昭雪的手,但她知道,他握住的,是这把匕首。
此人,正是江离在楚地便有了婚约的李京,那日江离纵马离去身旁的人,也是崔昭雪喊了无数声姐夫的人。
姐姐横死,姐夫坐拥土地,安享皇帝之位。崔昭雪一时没有冷静下来,举着匕首发泄,追着李京满殿跑。“我姐姐呢?那日北上你曾答应过我,会照顾好她!你告诉我!她为什么横死!为何枉死!”
不想听了这话,李京猛地站住,崔昭雪一时没刹住脚,撞在他后背上。
“什么?她......她是枉死!”细听间,竟暗含着惊异的意味。难不成,他身为江离的枕边之人,却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