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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救赎 只要她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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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整座医院都浸在浓稠的寂静里,只有抢救室门口那盏红灯,固执地亮了整整一夜,像一道悬在众人心头的利刃。
突然,那道刺目的红光,灭了。
金属门轴转动的轻响,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主刀医生率先走了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未干的汗渍,他抬手擦了擦额前的湿痕,缓缓摘下口罩,露出疲惫却松了口气的面容。
几乎是同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念母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指尖紧紧攥着怀父的胳膊,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温母和然母紧紧靠在一起,眼底的惶恐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屏住了;怀父站得笔直,脊背却微微发颤,常年沉稳的眉眼间,此刻只剩紧绷的期盼;沈念忘了哭,忘了恨,只是睁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的嘴;温知糯和时七泠攥着彼此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句定生死的话。
医生看着眼前这群熬了一夜、眼底布满红血丝的人,声音带着术后的沙哑,却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放心吧,她脱离生命危险了。”
“只是后腰的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后续还要在病房里静养观察,不能大意。”
一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笼罩在走廊里一夜的阴霾。
念母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怀父稳稳扶住。她捂着脸,压抑了一夜的哭声终于崩了出来,不是嚎啕,是细碎的、劫后余生的哽咽,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砸在衣襟上,热得发烫。
“太好了……太好了……我的阿灼没事了……”
温母和然母也红了眼眶,互相拍着对方的后背,连日来的惶恐、担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释然的泪水,无声地落着。
怀父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眼底的寒意褪去,只剩为人父的柔软与庆幸。
沈念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却笑着,笑得满脸是泪:“太好了……怀灼姐没事了……”
温知糯和时七泠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两人的肩膀轻轻颤抖,却都松了口气。
而人群里的沈澈,自始至终没说话。
他站在最边上,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夜未合眼的疲惫刻在眼底,红血丝爬满了瞳仁,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没有狂喜,没有大哭,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那句“脱离危险”,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落进他心里。
他等了一夜,熬了一夜,怕了一夜,求了一夜,就只为这一句话。
够了。
只要她活着,就够了。
沈澈缓缓直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往电梯口走。
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时七泠看着他的背影,眼底了然,轻轻朝众人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别追,让他去。
众人都懂,没人开口,没人追问。
沈澈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一夜的海风、海水、礁石的冰冷,一夜的自责、恐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回到酒店,他没开灯,径直走进浴室,拧开热水龙头。滚烫的水流冲刷着浑身的疲惫,洗去身上的海水、泥沙,还有那洗不掉的、沾在指尖的血腥味。
他没擦干身体,裹着浴巾出来,一头栽倒在床上,连手机都懒得看,随手扔在枕边,调成静音。
下一秒,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太累了,也太开心了。
只要她活着,就够了。
另一边,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怀灼安静地躺在上面,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泛着淡紫,却呼吸平稳,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身上盖着薄被,后腰的伤口被仔细包扎好,插着输液管,连着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转到私家病房静养。”护士轻声说。
众人簇拥着病床,一路往病房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
房里宽敞安静,阳光还未升起,只有暖黄的壁灯亮着,映着怀灼安静的睡颜。
几家父母守在床边,看了又看,摸了摸她微凉的指尖,确认她真的没事,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可熬了整整一天一夜,从千里之外奔来,从深夜等到凌晨,每个人都早已疲惫不堪,眼底的乌青浓重,连站都站不稳。
时七泠看着他们憔悴的模样,轻声劝道:“阿姨们,怀叔,你们先回酒店休息吧,这里有我和知糯守着,有事我们立刻打电话。”
念母还想坚持,却被温母拉住:“听七泠的,我们都累坏了,别在这里熬着,反而让阿灼醒了担心。”
几人终究拗不过疲惫,又反复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时七泠和温知糯。
两人没说话,就那样静静坐在病床前,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把所有的担心、后怕、庆幸,都藏在了沉默里。
温知糯轻轻握住怀灼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她。怀灼的手很凉,很轻,瘦得让人心疼。
温知糯的眼圈一点点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它掉下来。
时七泠拿起一旁的热毛巾,拧干,轻轻擦拭着怀灼的脸颊、脖颈,擦去她脸上的海水与泥沙。毛巾擦过她苍白的眉眼,擦过她紧闭的双眼,擦过她沾着泪痕的睫毛。
擦着擦着,时七泠的眼泪,就那样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怀灼的病号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忍不住。
怎么能忍住呢。
从小一起长大,怀灼是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娇养着,疼爱着,连磕破一点都不曾有过,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
被人推搡,撞在冰冷的礁石上,后腰撞出重伤,坠入冰冷刺骨的海里,在黑暗里挣扎,在生死边缘徘徊。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受这些苦?
凭什么那些恶毒的人,要把脏水泼在她身上,要把她推向深渊?
时七泠咬着唇,肩膀轻轻颤抖,眼泪无声地落着,滴在怀灼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心疼。
温知糯也红了眼,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时七泠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稳,在安静的病房里轻轻回响。
窗外,天快亮了。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病床上,落在怀灼安静的睡颜上。
她还没醒,却已经平安。
这就够了。
足够她们守着,等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