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纪事》晨序

40、第 40 章

　　夜里确实安静了不少，就连冷风呼啸的声也都仿佛收敛了声势，比白天小了不少。三人沉沉地睡着，小狐狸也缩成一团，紧紧挨着连江的肩膀，睡得香甜。它的耳朵偶尔动一下，似乎是被屋外断断续续的细碎踏步声所吸引，想要捕捉那若有若无的声响。然而它的眼睛却被沉重的睡意牢牢锁住，无论耳朵怎样警觉，眼皮却像是被黏住一般，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那踏步声却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屋门外。似乎有什么东西贴上了门板，又轻轻蹭了蹭门缝，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在寻找入口。可是屋里的三个人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各自的梦境里。只有那还没燃尽的火堆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余烬里偶尔迸出来一点微弱的红光，在片刻的闪烁之后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经过一夜安睡，三个人在日上三竿的时候推开屋门，映入眼帘的只有萧瑟的冷风，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声响。
　　三个人百无聊赖地度过了漫长平静的一日，连江被海玥和河一盯着，皱着眉头喝下了最后一碗药，苦着脸擦了擦嘴角。把终于晾干的衣服叠好收进了行李里，海玥拿着一截小树枝，一边摆弄着，一边讲了几个她从祖父那里听来的打猎小故事，两人听得津津有味，沉浸在她绘声绘色的叙述中。
　　里边一个猎人巧妙利用老鹰作为诱饵，成功吸引野熊的故事让河一深深着迷。他想象着自己如猎人那般勇猛的模样，挥着扫把更加卖力地扫地。

　　他们计划着明日一早就启程，此刻三人并排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休息。两张熊皮被搭在靠窗的木架上，挡住了大部分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连江歪着脑袋，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从熊皮和木架之间的缝隙里看着窗外那轮明亮的月亮，神情显得若有所思。
　　海玥和河一已经进入了梦乡，小狐狸睡得浑身的毛发都蓬松了许多，尾巴搭在河一的手臂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连江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一边猜想着接下来的路程，一边看着窗外。

　　半夜里，睡前喝了不少水的河一，在几个翻身之后磨磨蹭蹭地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连江原本在听到动静的时候就立刻闭上了双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片刻之后，他以为河一已经重新睡了过去，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却不料，刚一睁眼，便对上了河一支支吾吾满脸犹豫的模样，两人四目相对，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河一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和犹豫，沉默了片刻后，他微微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我想去厕所。”
　　连江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伸手指了指床底的方向，示意河一可以拿木桶解决。
　　河一摇了摇头，指了指海玥。
　　连江看了看海玥熟睡的模样，压低声音说道，“她睡着了。”
　　然而，河一还是摇摇头。
　　“我没睡。”海玥的声音在黑暗里悠悠响起，河一和连江一惊，往旁边缩了缩身子。
　　“我要小便。”河一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带着些许急切的意味，他伸手捅了捅连江。
　　连江无奈，尽管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着河一轻手轻脚地跳下床，两人一前一后向屋外走去。
　　海玥闭着眼睛翻了个身。

　　夜色笼罩下的山坡漆黑一片，树林挡住了部分月光。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一大半，河一探头四处张望，在树林边缘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迅速解决了问题，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加快脚步匆匆返回小屋。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关上门转身的瞬间，却意外地与拔刀的海玥和全身毛发竖立的小狐狸迎面撞上。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让两人完全措手不及，他们先是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把线转向了神情严肃、仿佛随时会发起攻击的海玥身上。
　　海玥朝他们的身后扬了扬下巴。
　　连江和河一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他们颤颤歪歪地转过身，视线茫然地扫过空无一物的身后，就在他们低下头的那一刻，与两只棕色的眼睛对上了。
　　“哇！”
　　连江和河一几乎是同时跳向一旁，两人伸手从兜里掏出小刀，河一一边踉跄着向后退，一边哆哆嗦嗦地开口，“你，你，你不要过来！”他伸手胡乱地挥了几下，试图阻止对方的靠近。
　　一只几乎有半人高的、身形格外圆润的狼，跟在两人身后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屋里。它浑身覆盖着浓密蓬松的白色毛发，还沾着点晶莹的雪花，看起来胖乎乎的。两人的突然动作显然让它吓了一跳，全身的毛发竖起来，背脊也高高弓起，呈现出防御的姿态，整个身体缩成一团，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毛球。它的两只眼睛在屋里来回乱瞟，目光匆匆掠过每一个人。当它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尚带余温的火堆上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慢慢走了过去趴在了旁边。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开口。他们沉默地等了好一会儿，连江凑过去用刀背试探性地戳了戳那只狼。狼没有做出任何激烈的反应，只是微微睁开了紧闭的双眼，朝连江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又缓缓合上，鼻尖朝火堆努了努，像是在暗示什么。小狐狸从床上跳下来，带着几分警惕和好奇靠了过去，它先是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嗅了嗅狼的气息，随后伸出爪子，不轻不重地给了大胖狼两个巴掌，仿佛在试探对方的反应。然而，那狼却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眨了眨眼睛，甩了甩尾巴。
　　“来取暖的？”河一问道，也伸手捅了一下狼的后背。那狼依旧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仿佛没有感到任何触碰，依旧面对着火堆。连江和海玥见它没有攻击的意思，也放松下来，收起了武器。
　　连江走到窗户前朝外看了看，夜色笼罩下的四周依旧是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可疑的动静。他转身返回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隙，探出脑袋谨慎地扫视了一圈，确认周围安全后，他把门完全打开，紧紧抓住那只狼的两条后腿，试图把它拖出去。河一见他有些吃力，也帮着把狼往出拽。那狼却呜呜地叫着，两只前爪拼命地蹭着地面，但是一边被牢牢抓着两条腿往外拽，另一边被河一用力推着脑袋，让它无法再做出多余的反抗，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被连拖带拽的丢了出去。
　　河一和连江松了口气，返回屋子准备关上门。
　　关门的动作到一半，却被一只突然伸进来的白色爪子猛地打断。门外传来狼吃痛的声音，那只爪子被门缝夹着，另一只爪子不停地刨着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连江抓着它的爪子使劲往外推，试图把它挡在门外。来回推搡间，门缝扩大了一些，外边的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立即奋力地把鼻子挤了进来，湿漉漉的鼻尖顶着连江的手。紧接着，它那圆滚滚的身子也开始拼命往里挤。一直帮着连江顶门的河一看到这个情景，动作忽然顿住了。他稍作思考，提议不如就让这只狼进来算了。
　　连江咬紧牙关，一边使出浑身的力气抵住屋门，一边丢给他一个疯了的眼神。
　　海玥也走了过来，跟在她身后的小狐狸跳了起来，伸出爪子，挠了两把狼探进来的鼻子，狼顿时吃痛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
　　“要不放它进来吧？”海玥轻声说着，伸手戳了戳狼的脑门，看着它那清澈的眼神继续说道，“我看它不像是有什么攻击力的家伙。”
　　连江无语，见两人都不反对放狼进来，便也不再坚持。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打开了门，把这个脑袋被门缝挤得快要变形的胖狼放了进来。那只狼一进门，便立刻摇摇晃晃地挪到火堆旁边，迫不及待地趴了下来。

　　三个人围成一圈，好奇地打量着这只突如其来的访客。他们戳了戳它那圆滚滚的身子，又忍不住拽了拽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最后还戳了戳它那宽大的脑壳。胖狼似乎对这些都毫不在意，只是安静地趴着，眼睛也微微闭着，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任由他们随意摆弄，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
　　河一蹲在一旁，伸手搓了一把狼后背厚实的皮毛，那皮毛油亮浓密，触感粗糙却十分温暖。狼的耳朵抖了抖，稍稍调整了姿势，却依然闭着双眼。河一没有停下，继续揉了揉狼背，指间传来了狼温热的体温，他不禁笑了笑，转身往火堆里丢了几根树枝。火苗一下子跃了起来，噼啪作响，橙红色的光照亮了狼白色的毛发，让它看起来仿佛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火光同样照亮了河一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打量了一番狼的身形，摸了摸它的肚皮说道，“真胖。”

　　第二天清晨，最先醒来的海玥缓缓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昨夜的那个不速之客。
　　那只胖乎乎的狼在快要熄灭的火堆旁睡得四脚朝天，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舌头也从嘴角耷拉了下来，甚至在地上留下了一小滩口水的痕迹。
　　跟着起来的两人看着这景象也是十分的无语，跳下床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树枝，河一拽了拽狼耷拉出来的舌头。
　　狼感受到舌尖传来的一丝微弱的痛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茫然。胖胖的身体在地上笨拙地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翻了个身，它慢悠悠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头枕在前爪上，再次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