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坐在河岸边的男人佝偻着腰,神情萎靡,一动不动地望着河面发呆。夕阳的光照在水面上,泛起零碎的金色光泽,丝毫照不进他空洞的双眼。那目光似乎穿过水面沉入了冰冷的河底,又或者只是停在了虚空之中。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深蓝色衣服,布料看上去价值不菲,但是却像是很久都没有打理过。他的后背靠近腰的位置有一个不太完整的黑色脚印,像是被人狠狠踹过一脚。而他左边的脸颊还鼓起一块,皮肤泛红,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偶尔一阵微风拂过,带动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头发,可他却依旧如同一座雕像一般纹丝不动。偶尔有路人从旁边经过,短暂地投去目光,又迅速地别过脸,摇着头离开。
      河一的目光在男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回头看了看海玥和连江。他向前迈出几步,脚步有些沉重,最终坐到了男人的身边。
      海玥和连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跟着走过去,而是选择在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只见河一坐在那里,挠了挠头,沉默了片刻以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河一才慢吞吞地走了回来。他低垂着脑袋,蔫蔫地坐在两人身边,肩膀垮着,整个人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过了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依旧呆坐在不远处的男人,开始讲述起从他那里听来的故事。
      这是一段不被家人和周围所认可的恋情,就像是一朵悄悄开在阴影里的花朵,始终是不能见光的。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深夜里跑出家门,靠在一起在朦胧的月色下低声畅谈着或许根本无法实现的未来。许云舟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自己和云河握在一起的手上,掌心传来的温度与指尖的触感淹没了他的全部感官,让他对周围的动静浑然不觉。
      这亲密的一幕,被来河边偷偷捞鱼打算给自己开小灶的村民在四处张望的时候发现了,他把这件事当作了晚上私自出门的借口,回到家后讲给了正在发火的妻子。妻子听过后,信以为真,又把这件事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讲给了友人。就这样,这个小道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一传十,十传百,被人们添油加醋,渲染成了各种版本的八卦,弯弯绕绕地在镇子里扩散开来。最终,这些风言风语传进了父亲的耳朵里,掀起了一场无法预料的波澜。
      思想传统的父亲挥舞着那根一直供奉在祠堂里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许云舟的身上。每一下都带着风声和皮肉撕裂的闷响,仿佛要把他那不可告人的感情全部抽碎。父亲铁青着脸,眼里燃烧着怒火与深深的失望,既无法接受自己儿子这不可告人违背常伦的感情,更无法接受这段感情的另一方竟然是被他当做亲儿子一样养大的孤儿。
      在母亲和弟弟声嘶力竭的痛哭哀求下,父亲才终于停了手,毫不心软地把他锁了起来。被关了禁闭浑身剧痛爬不起来的许云舟每天只能瘫在床上,面对着母亲和弟弟的眼泪。心里的苦闷如同被困的野兽一般无处发泄,每次他挣扎着想要打听云河的消息时,都被两人用别的话题糊弄过去。直到身体渐渐恢复,他能勉强扶着墙站起来,才从弟弟吞吞吐吐的叙述里得知,就在他被痛打的当天,云河也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撵出了家门。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寻找云河的下落。弟弟却制止了他,把他拉到一边偷偷告诉他,自己和母亲悄悄在外边给云河安排了一个住处,让他暂时在那里安顿下来。等父亲的怒气平息之后,再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那里是母亲私下里买的一处房产,连父亲也不知道。她一向疼爱被收养的许云河,有时待他甚至比对待亲生孩子都要细致入微,连他生病时都要守在床前。如今,她虽然不能理解两个孩子之间那种超越常伦的感情,心里满是担忧和不解,却仍然在重重压力之下为他们悄悄留下了一线生机。没有厉声指责,她只是含着泪,耐心地劝说两个孩子,让他们想明白彼此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真正能抵得过外界压力的相守。
      许云舟稍微安心下来,但是他被父亲盯得紧,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那双严厉的眼睛,父亲似乎也铁了心要断绝他和外界的联系。不过幸好,弟弟偶尔会帮忙偷偷给两人传递书信,这些信成了那些日子里他唯一的慰藉。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反复阅读那些字句,来短暂地缓解深入骨髓的思念。
      原本,许云舟盘算着等父亲消气了之后,再慢慢地说服他,或者干脆带着云河一起离开这里。但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还没等他筹划和深思,就被父亲突如其来的行动彻底打碎。那天,父亲冷着脸带回来了两个陌生的女子,强硬地命令他从她们之间挑选一个做妻子,这个行为就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和幻想。
      他实在拗不过父亲那固执的脾气,母亲和弟弟的劝解也没能动摇父亲分毫。父亲甚至情绪激动地掉了眼泪,那泪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凉。在弟弟的劝说下他只能选择暂时妥协,朝院子里的两个女子随意一指。拗不过父亲的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拉着那个面颊泛红的女子去前院商量起了婚事。
      他的婚期很快就被安排好,父亲是镇子上出名的商人,行事果断,不出几日便敲定了所有的细节。婚礼的消息很快便盖过了之前的八卦,传遍了整个镇子。被他弟弟刻意瞒着消息的云河,在院子里时不经意间听到了隔壁大妈的闲谈。
      得知婚礼消息的云河趁着无人注意时偷偷跑了出去,突然出现在他的婚礼上。婚礼结束后他便消失得不见踪影,许云舟和弟弟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一无所获。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期盼着云河回来。
      他冲河一晃了晃手里紧紧握着的一个银色挂坠,据说是云河亲手雕刻的定情信物。

      河一把手掌摊开,精致的银色挂坠躺在他的手心里。海玥和连江打量着那枚挂坠,它的表面雕刻着一个复杂的纹样。
      河一喝了口水继续开口。
      原来许云舟当初随意一指的那个女子,虽然漂亮但是脾气却十分急躁。那女子早就在某次相遇之后对他一见钟情,哪怕许云舟的母亲在一旁委婉的劝说,她也执意要嫁给他,可是许云舟却从没把她放在心上,甚至连她叫什么都不在意。在大婚那日,女子见他全程心不在焉的模样就已经有了怀疑,直到发现他面对云河时那突然苍白的脸色和僵硬的神情,才在心里彻底印证了坊间的那些传言。尽管心里备受打击,可她终究还是咽下了这口气,仍然抱有一丝希望,认为自己或许还能靠着日久生情来感化对方。
      可是婚后两人一直没有同房,许云舟对待她就像是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不愿意和她同桌吃饭。每天天刚亮他便出门,直到夜深了才回来。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冷清的饭桌前,望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咽下早已凉透的饭菜。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的委屈越积越深,像块巨石一样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尽管她多次尝试和许云舟交流,可是他始终对自己避而不见,眼里尽是躲闪和冷漠。直到今天,她再也忍不住了,冲到河边对许云舟发泄了一通,可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她根本不存在。她气极了,给了他一个耳光让他清醒一些,临走前又回头狠狠踹了他一脚,这才哭着离开。

      海玥和连江打量着枯坐在岸边的许云舟后腰的脚印,海玥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有些心疼那个可怜的女子。
      河一绘声绘色地讲了半天,咽了咽口水。
      “他为什么把这个给你?”连江指着河一手里的挂坠。
      河一摇摇头,他也不明白。他告诉许云舟,对方日夜寻找苦苦等待的云河被大黑蛇绑架到了树林里之后,许云舟便把那个挂坠给了他。河一怕他想不开没有告诉他自己孵化了云河的珍珠,看着手里的挂坠有些苦恼。他不理解这种纠缠不清的感情,在他看来,许云舟一直没有勇气向家人坦白真相,草率地放弃那段刚刚萌芽的感情,是十分软弱的。至于那场婚礼,他的评价只有“渣男”两字。
      这里边的弯弯绕绕海玥能猜出来一部分,她只是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那个无辜的女人不该承受这一切。她不愿意给河一单纯的脑子增加太多负担,更何况她觉得他把许云舟形容成渣男也对。不愿意多考虑这些,海玥起身带着两人回到了镇子上。
      之后虽然偶尔还会梦到许云舟,但是河一都选择忽略掉他,他宁愿去面对灰白老头的鞭子。那个挂坠也被他随意丢到了口袋里,从来都没有想过再拿出来看一眼。

      直到那天,河一向客栈老板娘借到炉灶时,动作过大,挂坠从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他这才在老板娘的感叹中再次注意到了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挂坠。
      “是银的呢,”老板娘放下算盘,把挂坠捡起来握在手里仔细地端详道,“值不少钱呢。”
      本来就抱着多一物不如少一物的打算,拿这些有的没的东西还不如多带点食物和衣服。这个挂坠虽然精致,但既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抵御风寒,与其留在身边占地方,还不如换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河一立马和老板娘讨价还价,用挂坠换了几块腌好的肉,趁着海玥和连江不注意,偷偷地藏进了行李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