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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宫稚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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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宫的鎏金铜铃在晚风里轻响,细碎的声响穿透层层宫墙,落在偏殿暖阁的窗棂上。
蓝彻身着玄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深处翻涌的阴郁。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朝会,龙袍未解时的肃杀之气尚未完全褪去,指尖还残留着朱批朱砂的冷意,却在踏入暖阁的那一刻,骤然收敛了所有锋芒。
暖阁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是特制的凝神配方,不伤脾胃,最适合时羡。雕花描金的拔步床前,一个身影正蜷缩在地毯上,穿着月白色的软缎小衣,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开,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阿羡。”
蓝彻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
地毯上的人闻言,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颜。二十岁的年纪,眉眼已长开,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柔媚,琼鼻挺翘,唇瓣是自然的樱粉色,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成年人的复杂,只有孩童般的懵懂与纯粹,此刻正亮晶晶地望着来人,像是找到了主人的幼兽。
“阿彻!”时羡欢快地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向蓝彻。
他跑得太急,裙摆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蓝彻眼神一紧,快步上前,稳稳地将人揽入怀中。入手的身躯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淡淡的奶香味,那是中袖特意为他调制的润肤膏味道,十年未曾变过。
“慢些,摔了疼。”蓝彻低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时羡的脸颊,语气是全然的温柔,与朝堂上那个动辄震怒、杀伐果断的暴君判若两人。
时羡依偎在他怀里,小脑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像只黏人的小猫:“阿彻回来啦,阿羡等你好久了。”他的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娇憨,说话的语速也比常人慢些,吐字清晰却带着天真的尾音。
“嗯,处理完事情就回来了。”蓝彻抱着他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顺手拿起一旁的小点心——那是御膳房特意为时羡做的桂花糕,入口即化,不甜不腻。他拿起一块,递到时羡嘴边,“饿了吧?吃块糕。”
时羡乖乖张嘴,含住桂花糕,小腮帮鼓鼓地嚼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蓝彻的脸,好奇地问:“阿彻,今天有没有人惹你生气呀?”他记得中袖姐姐说过,外面的人总是让阿彻不开心,阿彻不开心的时候,眼睛会变得冷冷的。
蓝彻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戾气,随即又被温柔覆盖。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时羡的头发,发丝柔软顺滑,触感极好:“没有,阿羡乖乖的,阿彻就不会生气。”
他从未对时羡说过朝堂的阴暗,也未曾让他见过自己暴戾的一面。在这个永远停留在三岁智力的孩子面前,他只想做一个能护他周全的“阿彻”,而不是那个被权力裹挟、双手沾满鲜血的帝王。
十年前,他还是东宫太子,在回宫途中遭遇刺客伏击,身中三刀,倒在荒郊野外,以为必死无疑。是那户善良的农户救了他,将他藏在柴房里悉心照料。也是在那里,他遇见了年仅十岁的时羡。
彼时的时羡已经因为三岁那场高烧,智力停留在了幼童时期。他不怕生,见柴房里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不仅不害怕,还偷偷拿了自己的糖果递给他,用软糯的声音说:“哥哥,吃糖,不疼。”
那是蓝彻黑暗童年里,第一次感受到纯粹的温暖。他自幼丧母,父皇偏心,兄弟倾轧,东宫的日子如履薄冰,从未有人这般毫无防备地对他好。
可这份温暖没能持续太久。刺客为了斩草除根,找到了农户家,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他永远记得,那对善良的夫妇将时羡藏在柴房的地窖里,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争取了时间。他拖着未愈的伤躯,在火光与血泊中找到了瑟瑟发抖的时羡,那孩子缩在角落,眼里满是恐惧,却在看到他时,依旧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哥哥”。
从那一刻起,蓝彻就暗下决心,要护这个孩子一生一世。
他将时羡秘密带回东宫,安置在偏僻的别院,派了最忠心的侍女兼暗卫中袖照料。红袖是他培养的暗卫之一,心思缜密,武功高强,更重要的是,她有耐心,能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时羡。
这十年,他从太子登基为帝,权力达到顶峰,性情也愈发偏执阴郁,手段狠辣,朝野上下无人不惧。唯有在面对时羡时,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内心最柔软的一面。他会亲自给时羡喂食、哄他睡觉,会耐心回答他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会陪他在院子里追蝴蝶、堆雪人,哪怕这些事情在旁人看来幼稚可笑。
“阿彻,你看!”时羡突然指向窗外,兴奋地拍手,“有小鸟!”
蓝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正啄食着散落的谷粒。他勾了勾唇角,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嗯,是小鸟。阿羡想不想出去看看?”
“想!”时羡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想和阿彻一起去花园里捉蝴蝶。”
“好。”蓝彻宠溺地应着,正准备起身,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暗卫秦枫的声音恭敬地响起:“陛下,贵妃娘娘前来请安。”
蓝彻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的温柔被一层寒冰覆盖。他下意识地将时羡往怀里紧了紧,语气冰冷:“让她回去,朕没空。”
秦枫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贵妃娘娘说,她亲手炖了燕窝,想给陛下补补身子,还说……想看看殿下。”
“殿下”二字,像是一根刺,扎得蓝彻心头一紧。时羡的身份特殊,是他的侄子,也是他秘密养在身边十年的人。登基后,他不顾朝臣反对,将时羡接入宫中,虽未对外公开其身份,却也让他得以在宫中自由活动。可骆柔雪,这位身为宰相嫡女的贵妃,自入宫以来,就处处打探时羡的消息,眼底的敌意从未掩饰。
蓝彻知道,骆柔雪恨时羡,恨他独占了自己所有的宠爱,恨他一个“外人”能与自己同吃同睡,甚至比她这个贵妃更得重视。可她不敢明着对时羡动手,只能旁敲侧击,试图挑拨离间。
“告诉她,”蓝彻的声音冷得像冰,“阿羡身子弱,怕生,不必见她。燕窝留下,人滚。”
“是。”秦枫应声退下。
软榻上的时羡似乎察觉到了蓝彻的不悦,他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蓝彻的脸颊,软糯地问:“阿彻,你不开心吗?是那个漂亮姐姐惹你生气了吗?”
他记得骆柔雪,那个总是穿着华丽衣服、身上香香的姐姐。可他不喜欢她,因为每次她看自己的眼神,都让他觉得不舒服,像是在看什么讨厌的东西。而且,每次这个姐姐来了,阿彻就会变得不开心。
蓝彻握住时羡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眼底的寒冰渐渐融化,重新染上温柔:“没有,阿羡不用管她。我们出去捉蝴蝶,好不好?”
“好!”时羡立刻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开心地搂住蓝彻的脖子,“阿彻最好了!”
蓝彻抱着他起身,小心翼翼地避开门槛,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路过殿门时,他瞥见门外站着的侍女手中捧着的燕窝盅,眼神冷了冷,对一旁等候的中袖吩咐:“把那燕窝倒了,别让阿羡闻到,省得扰了胃口。”
“是,陛下。”红袖恭敬地应道。她是看着时羡长大的,自然知道陛下对这位“小殿下”的重视,也清楚贵妃娘娘的心思。这些年,她一直暗中提防,生怕有人伤害到时羡。
蓝彻抱着时羡走出偏殿,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时羡兴奋地指着远处的花丛,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蓝彻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句,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而不远处的回廊下,骆柔雪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亲密无间的一幕,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穿着一身锦绣华服,容貌艳丽,却难掩眼底的嫉妒与怨毒。
她是宰相嫡女,身份尊贵,容貌倾城,本以为入宫后能得到帝王的独宠,母仪天下。可自从那个叫时羡的男人入宫后,蓝彻的眼里就再也没有了别人。他可以为了那个傻子,推掉所有的宫宴;可以为了那个傻子,对她这个贵妃视而不见;甚至可以为了那个傻子,不顾朝堂非议,将他安置在身边,日夜相伴。
那个傻子,明明已经二十岁了,却还像个三岁孩子一样,懵懂无知,容貌再美又如何?不过是个心智不全的废物!凭什么能得到蓝彻那样的宠爱?
“娘娘,陛下让您回去,燕窝……陛下让倒了。”身边的侍女低声禀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
骆柔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端庄的笑容,可眼底的怨毒却愈发浓烈:“知道了。”她转身,一步步离开回廊,裙摆扫过地面,带着压抑的戾气。
那个时羡,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了他,她永远得不到蓝彻的真心,也永远无法巩固自己的地位。
宰相府的势力虽大,可蓝彻毕竟是帝王,权势滔天,她不能明着来。但暗地里,总有办法让那个傻子消失。
骆柔雪的眼神变得阴狠,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而此刻的蓝彻,正陪着时羡在花园里捉蝴蝶。时羡跑得欢快,裙摆飞扬,笑声清脆,像一串银铃。蓝彻跟在他身后,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生怕他摔倒或遇到危险。
“阿彻,你看!我捉到了!”时羡举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兴奋地朝蓝彻跑来。
蓝彻快步上前,张开双臂接住他,将他抱在怀里,看着他手中的蝴蝶,温柔地笑道:“阿羡真厉害。”
“送给阿彻!”时羡将蝴蝶递到蓝彻面前,小脸上满是邀功的得意。
蓝彻看着那只在他掌心扑扇着翅膀的蝴蝶,又看了看时羡纯真的笑脸,心中一片柔软。他抬手,轻轻捏了捏时羡的脸颊:“阿羡喜欢,就自己留着吧。”
时羡歪了歪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蝴蝶放进了一旁的琉璃瓶里,还特意留了一条缝隙。
蓝彻抱着他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看着他专注地盯着琉璃瓶里的蝴蝶,眼底满是宠溺。他知道,宫中危机四伏,骆柔雪不会善罢甘休,朝臣们也对时羡的存在颇有微词。可他不在乎。
谁敢动他的阿羡,他便让谁付出代价。哪怕是与整个朝堂为敌,哪怕是背负千古骂名,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这个照亮他黑暗人生的稚拙救赎。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将深宫映照得如梦似幻。蓝彻抱着时羡,慢慢往偏殿走去。时羡靠在他的肩头,已经有些困了,眼皮轻轻耷拉着,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阿彻,蝴蝶……要好好的……”
“嗯,会好好的。”蓝彻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而坚定,“阿羡也会好好的,有阿彻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夜色渐浓,深宫的寂静之下,暗流涌动。骆柔雪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