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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穹顶之下 封顶仪式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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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顶仪式结束后的几天,陆沉舟消失了。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他依然在工地,依然穿着那身沾了灰的工装,指挥若定,精准严苛。但他和林晚之间,那晚在车内用眼泪和颤抖建立起的短暂桥梁,仿佛一夜之间被无声拆除。
他变回了那个更冷、更硬的陆沉舟。不,甚至比之前更甚。
“镜头角度不对。”
“光线太散,重拍。”
“林晚,专注一点。”
他的指令像淬了冰的钉子,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眼神,连称呼都变回了生疏的“林晚”。仿佛同学聚会那晚他眼底的脆弱、他紧握她手的颤抖,都只是酒精作用下的一场幻觉。
林晚试图理解。她想起他说的“再给我一点时间”,或许他的疏离是另一种形式的挣扎?可当她鼓足勇气,在午休时递给他一瓶水,轻声问“你还好吗?”时,他只瞥了一眼水瓶,淡淡说:“放那儿吧,谢谢。”然后继续低头看图纸,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
那瓶水,在桌上孤零零站了一下午,直到落满夕阳,他也没碰。
周五傍晚,工地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林晚收拾器材时,听到两个工友在角落抽烟闲聊。
“……听说了么?陆工家里好像出事了,压力大得很。”
“可不,那么大个项目,家里好像还不支持……昨晚好像还吵了一架,我在外面都听见声儿了。”
“难怪这几天脸沉得能拧出水……”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家庭压力?他从未提过。她所了解的陆沉舟,似乎永远停留在大学时代那个天之骄子的剪影里,对他的现实世界一无所知。
她正出神,手机震动,是顾惟深发来的消息:“林晚,关于专题合作,我初步拟了个框架发你邮箱了。另外,下周三我们杂志在市中心有个小型沙龙,主题是‘纪录的温情与力量’,我觉得你会感兴趣。方便的话,一起参加?”
消息得体而周到。林晚想起顾惟深在聚会上的鼓励,想起他对自己作品的“懂得”。这种被专业领域前辈认可的感觉,在陆沉舟持续的冰封态度对比下,像寒冷屋子里透进的一缕阳光,让人无法拒绝。
她回复:“谢谢顾师兄,框架我会仔细看。沙龙的具体时间和地点是?”
几乎在她信息发出的同时,陆沉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雨水还冷:“还没收完?”
林晚吓了一跳,转身时手机差点脱手。陆沉舟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她尚未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面“顾师兄”三个字清晰可见。他眼神一黯,下颌线绷得更紧。
“马上就好。”林晚按灭屏幕,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陆沉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拆三脚架。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空气凝固般沉重。
“陆沉舟,”林晚受不了这沉默,背对着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们……能不能谈谈?”
身后良久没有回应。就在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疲惫和一丝自嘲:“谈什么?谈你怎么和顾惟深相谈甚欢,还是谈我这几天脾气有多糟?”
林晚转过身,直视他:“谈你为什么又把自己缩回去!谈你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沉舟,你说要慢慢来,可你把我关在门外,这叫‘慢慢来’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微弱回音,带着委屈和不解。
陆沉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说,因为我怕。怕你知道我背后的一地鸡毛,怕你看到我并非无所不能,怕顾惟深那种毫无负担的欣赏,会显得我这带着七年伤痕的执著既笨重又可笑。
可骄傲堵住了他的喉咙。最后,他只是移开视线,声音干涩:“我家里的事,和你无关。至于顾惟深……他很好,适合谈合作,也适合讨论你那些……有温度的纪录片。”
“你什么意思?”林晚的声音发颤。
“字面意思。”陆沉舟转身,留给她一个拒绝沟通的背影,“收拾完早点回去,雨要大了。”
他走向临时办公室,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感觉那晚紧握她手的温暖,彻底被这场雨浇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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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雨停了,但工地气氛依然压抑。下午,林晚正在拍摄一处修复细节,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围挡外,下来几个穿着讲究、气场不凡的中年男女,为首的是一位两鬓微白、不怒自威的老人,眉眼间与陆沉舟有几分相似。
陆沉舟从里面快步走出,迎了上去。林晚远远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爸,您怎么来了?”陆沉舟的声音不大,但顺风飘来一些。
“来看看我儿子‘伟大的理想’,烧钱烧到什么地步了。”陆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工地,落在那些精心修复却“不值钱”的老木料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旁边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士——大概是陆沉舟的母亲——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低声说了句什么,目光担忧地看向儿子。
陆沉舟侧脸线条僵硬,但背脊挺得笔直:“项目进展顺利,预算在控制内。”
“控制内?”陆父哼了一声,“用你事务所全部流动资金,还准备抵押股权去填后续的窟窿,叫‘控制内’?沉舟,玩玩可以,适可而止。王董的女儿下周末回国,一起吃个饭,聊聊你回来接手部分业务的事。”
“我不会去。”陆沉舟声音斩钉截铁,“这个项目,还有我的路,我自己选。”
“你自己选?”陆父声音陡然提高,在安静的工地里格外刺耳,“你当初放弃普林斯顿,自己瞎折腾,我由着你!现在为了这么个看不到回报的老房子项目,要把自己身家都押进去?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点责任和脑子!”
“我的责任就是做我认为对的事!”陆沉舟的声音也染上了火气,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爆发,“而不是按你们划好的路,去娶一个‘合适’的人,过你们认为‘正确’的人生!”
“你……!”陆父气得手都有些抖。
陆母赶紧打圆场,焦急地看着儿子:“沉舟,少说两句!你爸也是为你好,怕你辛苦……”
“我不怕辛苦!”陆沉舟打断母亲,眼眶微红,声音却带着孤绝的狠劲,“我怕的是连辛苦的资格都没有!怕的是我连自己想守护的东西都留不住!”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话音落下,整个工地鸦雀无声。工人们噤若寒蝉,连陆父都一时语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儿子。
林晚躲在脚手架后面,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金属管。她听懂了。那些“想守护的东西”,包括这座图书馆,或许……也包括她。而他所有的压力和坏脾气,他那可笑的骄傲和反复无常,都源于身后这座他必须对抗的、名为“家庭期望”的大山。
她看着他挺直的、却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背影,心口闷痛。原来他那句“我有能力不再让你因为任何原因离开”,背后是这样沉重的代价。
陆家人没有久留,不欢而散。黑色的车队驶离后,陆沉舟在原地站了很久,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夕阳把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默默递上一瓶拧开了瓶盖的水。
陆沉舟缓缓转过头,眼睛里有未散的红血丝,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瓶水,没有接。
“都听到了?”他声音沙哑。
“嗯。”
“是不是很可笑?”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像个无能狂怒的幼稚鬼。”
“不可笑。”林晚摇头,声音很轻,却坚定,“很勇敢。”
陆沉舟怔住了,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深深地看着她,眼里翻涌着激烈的情感——委屈、挣扎、渴望,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就在这时,林晚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是顾惟深,大概是为了确认沙龙的细节。
陆沉舟眼底那点微光,瞬间熄灭,重新被冰冷的自嘲覆盖。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刚刚缩短的距离。
“谢谢你的‘勇敢’。”他语气重新变得疏淡,甚至比之前更冷,“不过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耽误你和顾主编谈正事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背影重新裹上那层坚硬的盔甲。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握着手机和那瓶水,站在原地。晚风吹来,带着雨后的凉意,一直凉到心里。
她知道他在挣扎什么了。可他的挣扎,像一只刺猬,在渴望温暖的同时,却用尖刺把想靠近的人扎得鲜血淋漓。
而那瓶他始终没有接过的水,和她手机屏幕上“顾师兄”的来电显示,像一道无形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沟壑的一边,是他七年负重前行却不愿示人的荒原;另一边,是她试图靠近却屡屡被推开的、无所适从的岸。
沙龙要去吗?顾惟深的欣赏和邀约,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没有沉重过去、没有家庭负累、只有专业认可和温和交流的可能性。
林晚低头,看着瓶中晃动的水。夕阳的余晖在水里折射出破碎的光。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迷茫。当爱一个人,意味着要同时拥抱他所有的刺和伤痕时,她需要多大的勇气,又需要多坚固的内心,才能不被扎伤,也不被那伤痕的重量拖垮?
而陆沉舟,在他那骄傲与脆弱交织的堡垒里,是否真的留了一道门,等待她叩响?
夜色,缓缓降临。工地重归寂静,只有远处未完工的图书馆穹顶,沉默地指向星空,指向一个尚未明朗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