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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聚光灯与暗角 同学聚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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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包厢的屋顶。
林晚坐在陆沉舟旁边的位置,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松木香。他今晚喝得不少,和当年建筑系的同学推杯换盏,言笑间依然是那个众星捧月的中心。只是他的笑意很少达及眼底,偶尔目光扫过她时,会停留一瞬,复杂难辨。
“真心话大冒险”的酒瓶再次转动,瓶口不偏不倚,指向了林晚。
“林晚!选什么?”众人起哄。
林晚看着那个瓶口,又瞥了一眼身旁看似放松、实则肌肉微微紧绷的陆沉舟。“真心话吧。”她说。
提问的是当年隔壁班一个男生,他促狭地笑:“林晚,坦白从宽,你现在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问题一出,桌上静了半秒,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陆沉舟。林晚感到身侧人的呼吸似乎缓了一拍。
“有。”她答得清晰。
“哇哦——”起哄声更响,“是谁是谁?是我们认识的吗?”
林晚端起酒杯,学着陆沉舟上次的样子一饮而尽,辣意直冲喉咙。“第二个问题了。”
她放下杯子,没去看陆沉舟的反应,却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烙在她侧脸上。
游戏继续,气氛越发热烈。陆沉舟又被指到一次,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在通讯录里找一位异性说“我想你了”。众人屏息,看着他解锁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会打给谁?沈薇?还是……
陆沉舟的手指停住了,他按下了拨号键,将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免提。嘟——嘟——的等待音在嘈杂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然后,林晚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满桌哗然!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在酒精和包厢迷离的灯光下,有种破釜沉舟的暗涌。林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僵硬地拿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正是“陆沉舟”。
她按下接听,也打开了免提。
陆沉舟对着桌上的手机,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和不容错认的认真:“林晚,我想你了。”
包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和掌声。周小雨兴奋地直拍桌子。
林晚的脸烧得通红,她慌乱地挂断电话,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她看向陆沉舟,他却已移开视线,恢复了那种疏淡的模样,只是耳根一抹可疑的红,暴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包厢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气质儒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三十五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笑容温和。
“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轻易压下了室内的嘈杂。
“顾师兄!”组织聚会的班长立刻站起来迎上去,“您真来了!快请进!”
来人正是顾惟深,比陆沉舟高五届的建筑系传奇人物,当年以全优成绩毕业,放弃海外名校offer,一手创办了如今在人文设计领域颇有名气的杂志《筑境》,是不少学弟学妹的偶像。
顾惟深被引到主位附近坐下,恰好与林晚隔了两个座位。他礼貌地向众人颔首,目光不经意扫过全场,在经过林晚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林晚也礼貌地回以一笑。
陆沉舟握着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
顾惟深的到来,让话题自然转向了行业动态和建筑设计的人文思考。他谈吐从容,见解独到,很快成为新的焦点。他听说林晚在做纪录片,很感兴趣地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态度诚恳,没有丝毫居高临下。
“用影像记录正在消逝的空间与生活,是件很有意义的事。”顾惟深看着林晚,眼神带着鼓励,“《筑境》杂志也一直在关注这类题材,以后或许有合作的机会。”
“谢谢顾师兄,我会努力的。”林晚感受到一种被同行前辈认可的温暖。
整个过程中,陆沉舟异常沉默。他只是喝酒,偶尔附和两句,目光却像无形的线,缠绕在林晚和顾惟深之间。当顾惟深自然地给林晚递去一张名片,而林晚双手接过认真查看时,陆沉舟突然站起了身。
“我去下洗手间。”他声音有些硬,径直走了出去。
林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他刚才大胆举动而升起的暖意,渐渐凉了下去。他还是这样,情绪莫测,忽远忽近。
聚会快散时,顾惟深接了个电话,先行告辞。他走到林晚身边,温和地说:“林晚,期待看到你的成片。保持联系。”他的告别恰到好处,不显突兀。
林晚送他到包厢门口,回头却发现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眼里有未散的酒意,还有一层更深的、林晚看不懂的阴影。
众人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林晚、陆沉舟,还有坚持要等网约车的周小雨。
“我送你。”陆沉舟对林晚说,语气不容拒绝。
夜风带着凉意。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僵。陆沉舟开得有些快,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顾惟深……”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很有名,在业界评价很高。”
“嗯,听说过。”林晚看着窗外。
“他也很擅长……发现和欣赏别人的才华。”陆沉舟的话像在陈述,又像在试探。
林晚转过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陆沉舟握紧了方向盘,手背青筋微显。酒精和整整一晚积压的情绪,似乎冲垮了他某些防线。“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终于说了出来,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林晚,七年了……我回来的,是时候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却重重砸在林晚心上。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今晚他所有反常之下的症结——他在害怕。害怕这七年的时光鸿沟,害怕她身边出现的、看似更“合适”的后来者,害怕他拼尽全力追回的,只是一场幻影。
“陆沉舟,”她轻声说,带着自己也未曾预料的心疼,“时间没有标准答案。但如果你一直在比较,在怀疑,那无论什么时候回来,可能都不是‘时候’。”
陆沉舟猛地踩下刹车,将车靠边停下。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痛苦、委屈,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执着。
“我没有比较!”他声音沙哑,“林晚,这七年……我不是在等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是在等我自己,等到我能面对所有问题,等到我有能力不再让你因为任何原因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剖开自己最不愿示人的部分:“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一定要走建筑这条路,甚至不惜和家里闹翻吗?因为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有温度、有记忆的房子。我想成为能造出那种房子的人……我想成为,你可能会再次喜欢上的那种人。”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一直以为七年前伤得最深的是自己,却从未敢想,他带着那道伤,是如何独自跋涉了这么久。
“对不起……”她哽咽,“我当年……”
“不用道歉。”陆沉舟抬手,用指腹很轻地擦去她的眼泪,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是我太笨,当年没看懂你的害怕,也没保护好你的勇敢。所以这七年,是我该付的代价。”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前方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林晚……当我真的回来,看到你那么好,看到你身边有顾惟深那样的人……我会怕。怕我这些年的‘代价’,在你眼里,只是不值一提的固执。”
这是陆沉舟第一次,在她面前彻底卸下骄傲,露出内里的脆弱与不确定。
林晚的心疼得发紧。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依旧紧握方向盘的手上。“陆沉舟,”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人能代替那两年,更没有人能代替这七年。你不是我的‘旧爱’,也不是我的‘退路’。你是我的……”
她顿了顿,寻找着最准确的词。
“你是我的‘未完成’,也是我唯一想共同完成的‘将来时’。”
陆沉舟瞳孔骤缩,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发痛,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成河。车内的两个人,在长达七年的迂回与等待之后,终于在这一刻,触碰到了彼此最真实的惶恐与渴望。
有些伤口,需要被看见,才能开始愈合。有些爱,需要承认脆弱,才能真正坚固。
陆沉舟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良久,低声说:“林晚,再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我们慢慢来,这次,一定走稳。”
“好。”林晚点头,泪光中泛起笑意。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追问那个悬而未决的“如果”。因为他们都明白了,重要的不是弥补过去的“如果”,而是如何书写,从此刻开始的“必然”。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朝着她的住处驶去。这一次,车厢内的沉默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一种厚重的、彼此了然的理解与温存。
他们都知道,前路仍有荆棘,心魔不会一夜消散。但至少,他们选择了面向彼此,坦诚地开始修复——不仅修复那段错过的时光,更修复两颗在漫长等待中,习惯了独自承受风雨的心。
而关于顾惟深,关于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波澜,都将在他们共同建筑的、日益坚固的信任基石上,找到应有的答案。
夜色尚深,但黎明总会到来。就像他们兜兜转转的感情,在经历最深的自卑与最痛的分离后,终于迎来了坦诚相对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