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与熵》山之白

2、珊瑚花 在她发顶落

　　神界的边缘那里风景很危险，断崖，罡风，像是可以撕碎寻常神明的神魂。芙拉却赤足坐在崖边，裙摆随风猎猎作响。

　　她侧过身，她指尖那么柔软，那么细腻，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带着玫瑰花瓣特有的微凉，轻轻点在厄瑞玻斯的眉心。那里，混沌的数据洪流正在疯狂冲撞，试图冲破皮囊的束缚。

　　“静心，”她的声音也是那么软糯，像可爱的小花苞，之后朝着太阳笑，根本谈不上什么威仪，“厄瑞玻斯，看着我。”

　　厄瑞玻斯浑身紧绷，颈侧的机械接口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他很难受，很痛苦，但是强行压抑下来，只有他的瞳孔中乱码飞窜，那是失控的前兆。

　　他怕伤了她，他不想这样，明明她那么好，明媚的，可爱的，一切好的词语都形容不了她的美丽。可芙拉没有退后。她的手指顺着他的眉骨滑下，一点点描摹过高挺的鼻梁，最终停在那苍白干涩的唇角。

　　指尖所过之处，原本溃散如烟的混沌之力，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细细梳理，温柔，亲切，耐心，带着柔柔的爱意，让他永远都难以忘记，带着香气让他简直太着迷了。那些暴躁的噪点，被强行按回了躯壳，变成了流畅的线条，变成了清晰的轮廓。

　　他耳后的数据接口逐渐转为稳定的蓝光，机械骨骼的摩擦声也变得柔和，他渐渐安定下来，开心地注视着他面前的女神。

　　“这就是凝聚，”芙拉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让他的耳朵抖了抖，越来越红，眉毛想拧起来又在努力放松，“不要让力量把你变成怪物，你要做驾驭它的主宰。”

　　厄瑞玻斯急促地喘息着，压下心中的冲动，渴望爱欲燃烧起来，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就像从黑白老照片变成了最新最现代的彩色电影，眼底那灰扑扑的尘埃色泽，终于彻底褪去，露出了原本那一双清俊至极、又深不见底的黑眸。

　　衣衫上的破败与毛边，随着神力的稳固，化作了流淌着暗金数据的玄色长袍。她很惊喜，居然瞬间这么俊美，这么有格调，还仿佛全心全意依靠着她。厄瑞玻斯抬起手，看着自己不再颤抖的掌心，又看向面前笑意盈盈的少女。

　　那一刻，新神眼中的星火，燎原而起，亮得惊人，如果他能用眼睛中的火焰来烧伤她，来爱她，来困住她让她只属于自己就好了。

　　后来，神界的日子变得很慢。厄瑞玻斯开始频繁地消失，每一次回来都显得风尘仆仆。哪怕神力已经足以让他瞬息万里，他却固执地保留了一身人间烟火气，很是可爱，很是罕见，简直完全和其他神明都太不一样了。

　　这一日，黄昏将至，他从云海之下归来。平日里那个甚至懒得看旧神一眼的傲慢新神，此刻却像个要去朝圣的信徒，他表情很认真，很严肃，其实心里确实很紧张的。

　　他跪坐在芙拉的裙边，不敢抬头看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掌心里是用神力仔细包裹着的三包种子，还带着下界湿润的泥土腥气。

　　“这是什么？”芙拉明知故问，眼里含笑，逗他真好玩，她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厄瑞玻斯垂眸，睫毛微颤。

　　“北疆雪域的雪绒花。”我是在千丈冰崖上抠下来的。

　　他低哑了几分，悄悄用余光看她，像是用画笔沾染着心中的爱意，描画着爱人的眉目，虽然她从未说过要做他的爱人，但反正也没说过不要。

　　“南疆火山旁的凤凰木。”盛开时像火，我觉得……很衬你的红裙子。

　　“珊瑚花。”长在东海深渊里，虽然没有阳光，但它们自己会发光。

　　他终于直视着芙拉，像是一只把心都掏出来捧在手上的恶犬，笨拙，赤诚，太动人了，太可爱了。

　　“芙拉。”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像是含着一块糖。

　　我想让你的神殿，不再只有玫瑰和铃兰。我想让人间所有的春天，不论山南水北，都开在你的脚下。我想整个世界，像我一样爱你，替我保护好你，和我一起让你永远幸福快乐，无忧无虑，我的女孩，我的女神，我属于你，世界也属于你。

　　芙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涨得满满当当。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些种子，也接过了这个新神全部的温柔与野心。

　　日子就这样在日升月落中流淌，他们最爱待在断崖边。看日出时，金红的霞光像血一样染透云海。看日落时，漫天星辰如同钻石粉末，大片大片地坠入漆黑的山涧。日子那么美好，她当然看得懂他的爱意，她为什么不接受呀。她习惯了亲吻他，拥抱他，感受他急切的呼吸的声音，漫长古老的生命就像是生锈的钟表，在爱情中又重新恢复运作啦。

　　芙拉不再端着花神的架子。她慵懒地歪着头，将脸颊贴在厄瑞玻斯的肩窝。

　　那里没有熏香，只有一种独特的、混合着混沌数据与人间泥土的冷冽气息。更深处，还有一丝机械润滑油的金属味道，和电路板过热时产生的焦糊味。

　　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让她安心的很呢。

　　厄瑞玻斯的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穿过她如瀑的长发，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扯痛了她哪怕一根发丝。

　　“那一世啊，我变成了一棵树，”芙拉闭着眼，絮絮叨叨地讲着过往，“就在路边站了一百年，也没人给我浇水，渴都渴死了。”

　　“还有一世更离谱，我居然投生成了旧神殿里的一块地砖……”说到好笑处，她自己先咯咯笑出了声，震得厄瑞玻斯的胸膛也跟着微微起伏。

　　他胸膛里传来低沉的机械共鸣声，像是某种古老引擎的轰鸣，却又带着生命的温度。

　　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曾被旧神嘲讽为“污秽”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向往与痴迷。

　　他嫉妒那些岁月，嫉妒那些他未曾参与过的，芙拉的轮回。她还爱过谁，还吻过谁吗？她还属于过谁吗？谁还属于过她吗？

　　但他更庆幸现在。

　　晚风拂过，带着神殿里新种下的花香，暖烘烘的，连带着流逝的时光，都变得温柔缱绻起来。

　　厄瑞玻斯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以后不会了。”

　　他在心里默念，不管是做树，还是做地砖。

　　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他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