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与熵》山之白

1、向日葵 只是你的野

　　今年花神芙拉十九岁了。她穿着长长的裙子，裙摆拖曳到地上，裙子缀满了初绽的红玫瑰和白铃兰，漂亮极了，仿佛整个活色生香的春日都揉进画上了衣服里。

　　她眸光流转，带着神界最富饶的感觉，供养得出这样从容漫不经心的情调。她头发上有金桂冠，荡领的白裙露出了肌肤，泛出象牙白的柔柔的光。她行走时身上坠的流苏会轻轻地响，仿佛漫开了馥郁花香到整个周围。

　　她光着脚，踏着晨光而来，一步步走向了天界的鎏金广场。今天可到了新旧神明的会面的大典礼，到处都是热闹喧嚣的。

　　神殿里有那些大理石柱廊，被阳光照得闪耀。这些柱子顶上雕刻着繁复的图案，都是茛苕叶纹。广场里到处是古老神祇，他们的桂冠上都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宝石、橄榄叶子。他们白色长袍一直垂落到了脚踝。他们露出了结实的胸膛。而且还有金线编织成了腰带。他们穿着皮质绑带凉鞋。

　　只有广场角落那里，缩着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他是熵神，名叫厄瑞玻斯，由第三次信息革命的数据洪流中，催生出的异类新神。

　　厄瑞玻斯衣袍破败，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埃，边角磨损，得起了好多好多毛边。他穿着黑袍下，隐约透出机械骨骼，轮廓比较明显。他手指尖闪烁着不稳定的蓝光，瞳孔深处有数据流，就像霓虹灯一样时不时地闪烁。他的周身萦绕的神力紊乱不堪，像是信号不良的噪点，微弱得随时要消散在风里。

　　“什么熵增神，说到底呀，万物朽坏，污秽至极。”

　　“就他？也配和我们站在这儿？”

　　“瞧他那副样子，破烂邋遢，太穷酸了吧，怕不是刚从哪个废弃的代码堆填区里爬出来的？”

　　旧神们围成一圈，笑嘻嘻的，金桂冠在阳光下很有光芒。他们手中是镶嵌宝石的权杖，那些权杖的顶端很华丽，雕刻了鹰首与狮子的图腾。

　　他们高高在上，眼神里尽是轻蔑。

　　厄瑞玻斯垂着眼，长睫一下一下颤抖着。惨白的眼脸下，睫毛一簇一簇投出了阴翳。这些阴影反而遮住了他眼底那些明明灭灭的像星星火焰一样的光束。瞧，他指尖攥得发白，骨节咯吱作响，但他始终未曾辩驳半句。

　　也就是在那一刻，芙拉停住了脚步。她被吸引住了，所以直接划开熙攘的人群，穿过去。繁花缀满的裙摆，就这么扫过那些轻蔑的目光。

　　她走向那个角落站定，俯身抬手，摘下鬓边正簪着一朵开得极盛的向日葵。花盘那么美丽，向着太阳的光芒，金黄的花瓣舒展，散发着暖融融的香气。

　　芙拉纤白的手很漂亮，就这样捏着花茎，轻轻地，柔柔地，递到了那个浑身脏污的神明面前。“混乱，从不是污秽，”芙拉嗓音很清润，如泉水击石。

　　这个声响一瞬间就让厄瑞玻斯听到了。这句话竟然能让他那总是狂暴紊乱的神力，莫名其妙安顺下来了。

　　“万物从井然有序走向熵增混乱，怎么不算从崩塌的旧世界，走向诞生的新世界？”她歪着脑袋，像只可爱的小太阳花，就这么在灿烂的阳光下，全心全意注视着他，笑得更开心了，“厄瑞玻斯，只是你的野心还没找到出口。”

　　她一个美丽的花神，世世代代轮回不死的尊贵强大的花神，居然对他这种新神都没有半分鄙夷，没有一丝高高在上的施舍。她的目光明亮澄澈，只有纯粹的欣赏。

　　厄瑞玻斯不由自主抬起头，结果就这样猝不及防一头撞进那么美丽迷人的女子的一双眼眸中。周身翻涌咆哮的混沌之力骤然安定。

　　他双手接过了漂亮的女神手里那些盛放的灿烂的向日葵。

　　芙拉看着厄瑞玻斯眼底那簇野草般疯长的火苗，只觉得叹息和感慨呀。千万年的岁月太长了，她活了太久，在高台上，见惯了谄媚的笑脸，听腻了敬畏的祷言，却从未有过这样，青涩的，笨拙的，甚至说得上可爱。

　　这种感觉如果让她来形容，那就像厄瑞玻斯手中那朵向日葵，在鎏金广场那死寂的一瞬，居然花朵活过来，带着新主人的青涩的性格，向她眨了眨眼。这种想象让她不由得哑然失笑，可是笑完又觉得想象何尝不是现实的倒影。这些倒映着她在繁华空洞中，渴望的盛放在每一个滚烫的晨昏，和一个真心相爱的人一起打开自我，美好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