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烟草》山之白

2、隔着山海一个吻

　　克里特岛的港口，夜色像打翻的浓墨。喧嚣的酒馆里，充满了汗臭、劣质朗姆酒和烤鱼的味道。

　　角落里，一个满脸胡茬的水手划燃了火柴。

　　“哧——”一簇橘红色的火焰跳动起来。

　　那人深吸了一口粗糙的卷烟，辛辣的烟雾从他焦黄的齿缝间喷涌而出。

　　菲斯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她躲在阴影里，像个隐形的小偷。

　　那股凡人厌弃的二手烟气，此刻却是她维持神形的救命稻草。

　　烟雾入肺，那种神格濒临崩溃的虚脱感终于缓解了几分。

　　还是不够。这点信仰之力，连维持她在人间行走的实体都有些勉强。

　　“哟，这不是那个在石头缝里刨食的野丫头吗？”一个轻佻且带着甜腻香气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响。

　　菲斯身体一僵。她没抬头，指尖却下意识地抠紧了粗糙的木桌边缘。

　　是香料之神，阿贝尔。这个掌管着贵族熏香与昂贵香料的新兴神祇，向来眼高于顶。

　　阿贝尔穿着丝绸长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阴影里的菲斯。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菲斯身上沾染的海腥味。

　　“怎么？烬屿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不住了，跑来这儿跟我们要饭？”

　　菲斯抿紧了嘴唇。她不想惹事。

　　在众神林立的爱琴海，新兴神祇之间的竞争简直是修罗场。

　　香烟之神、香料之神，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只要她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这群同类撕碎，吞噬掉那点微薄的神格。

　　“我只是路过，”菲斯低声说道，站起身想要离开。

　　“站住，”阿贝尔横跨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他凑近菲斯，鼻翼耸动，随即露出一脸夸张的嫌恶。

　　“啧啧啧，闻闻这味道。”

　　阿贝尔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几个正在推杯换盏的小神纷纷侧目。

　　“除了劣质烟草味，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腐朽气。”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着菲斯的鼻尖，眼神轻蔑如看垃圾。

　　“你身上，怎么沾着那些‘老东西’的臭味？”

　　菲斯的心脏猛地收缩，那是瓦塔的味道，是那个落魄的、被时代抛弃的狩猎之神留下的气息。

　　在这界限分明的神界，新兴神祇为了向上爬，恨不得把“落魄古神”踩进泥里，沾染上古神，就等于自甘堕落，是“神界的赘余”。

　　“让开，”菲斯抬起头，原本怯懦的琥珀色眸子里，陡然燃起两簇幽火。

　　阿贝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株野草般的低微神祇，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个背着银弓的丧家犬，是你什么人？”阿贝尔眯起眼睛，语气变得阴毒。

　　“听说畜牧之神前阵子发了好大的脾气，把他那个不听话的奴隶召了回去……原来是因为你？”

　　“闭嘴。”菲斯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别用你的脏嘴提她。”

　　“哈！承认了？”阿贝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转身对周围的神祇大笑。

　　“快看啊！这野丫头竟然跟那些抢夺信仰的‘仇敌’混在一起！”

　　“她自甘下贱，去舔那些老古董的冷屁股！”

　　嘲笑声像尖刺一样扎过来。菲斯没有辩解。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阿贝尔那张得意的脸，掌心悄然凝聚起一点滚烫的火星。那是足以引燃整座酒馆的烟火气。

　　阿贝尔感受到了那股危险的波动，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疯丫头，想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一阵海风撞开了酒馆的大门。风里夹杂着遥远的、微弱的咸湿气息。

　　菲斯眼中的疯狂瞬间褪去。她收敛了火星，那是她留给瓦塔的，不能浪费在这里。

　　她狠狠撞开阿贝尔的肩膀，冲进了夜色中。

　　.

　　海边的悬崖上，月光惨白。菲斯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她用攒了很久的信仰换来的，能承载神力的“信纸”。

　　她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纸面，仿佛那是爱人的肌肤。

　　菲斯吸了吸鼻子，压下眼眶的酸涩。她咬破指尖，在羊皮纸上写字。血珠混着烟草的涩气，晕染开来。

　　【瓦塔：

　　今天的烟火气很足，我很饱，没挨饿。

　　那个叫阿贝尔的白痴又在显摆他的香料，熏得我头疼，还是你的海风味好闻。

　　你说畜牧之神给你安排了新差事，是去放牧还是剪羊毛？

　　别太累了。

　　手上的伤好了吗？如果不舒服，就以此信为媒，引一点火星过去。

　　别省着，我这里多的是。】

　　菲斯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许久。

　　她隐瞒了阿贝尔的羞辱，隐瞒了神格不稳的剧痛，也隐瞒了这封信会耗尽她刚汲取的一半神力。

　　她只写琐碎的日常，写凡人的愚蠢，写烬屿那该死的、漏风的屋顶。

　　仿佛她们还是那对躲在世界边缘、相拥取暖的共犯。

　　写完最后一个字，菲斯轻轻吹了一口气。

　　羊皮纸在风中燃烧起来，像一条濒死的灰蛇，扭曲着钻进了茫茫夜色。

　　菲斯脱力地跌坐在礁石上。膝盖磕破了皮，渗出的金色神血转瞬即逝，化作散逸的光点。

　　指尖的伤口还在突突直跳，那是透支神力的代价。

　　为了把这封信送到几百海里外的畜牧神领地，她几乎耗空了刚刚在酒馆偷来的那一顿“饱饭”。

　　饥饿感像潮水一样卷土重来，胃里像是塞进了一团冰冷的铁块，坠得发痛。

　　“我很饱……”菲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重复着信里的谎言。

　　她真是个拙劣的骗子。

　　要是那个死脑筋的瓦塔真信了，以为她在外面吃香喝辣，那才是个笑话。

　　海风更加凛冽了，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菲斯缩起脖子，把那件单薄的麻布长裙裹紧了些。

　　就在这时。“呼——”一股奇异的热浪，突兀地在冰冷的海风中炸开。

　　菲斯猛地抬头。前方的虚空中，一点银白色的星芒正如流星般急速坠落。

　　不是流星。那是一支箭。

　　一支完全由纯粹神力凝聚而成的光箭，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她的眉心而来！

　　菲斯没有躲。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反而迸射出惊喜的光彩。

　　“铮！”光箭在距离她鼻尖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箭身崩解，化作了一只半透明的、银色的小猎犬。

　　它只有巴掌大小，浑身散发着古老而凛冽的松木香气——那是瓦塔的神力显化。

　　小猎犬围着菲斯转了两圈，急切地呜咽了一声。它张开嘴，吐出了一团用粗糙树叶包裹的东西。

　　菲斯颤抖着手接过来。指尖刚一触碰，一股滚烫的温度就顺着皮肤烧进了心底。

　　树叶散开，里面包着的，竟然是一块还在燃烧的木炭。

　　这不是普通的木炭。上面附着着浓郁的、纯粹的信仰之力，甚至比她在酒馆里吸食的那些二手烟还要精纯百倍。

　　那是……祭品，是凡人献给古老神祇的顶级祭品。

　　菲斯愣住了。在那块滚烫的木炭下面，压着一张边缘焦黑的桦树皮。

　　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字，笔触刚硬，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蠢货。】

　　菲斯眼眶一热，视线模糊地往下移。

　　【我闻到了血腥味。】

　　【这是那老东西为了让我给种马配种，赏的一块神木炭。】

　　【我不冷。】

　　【给你烤火。】

　　【别再用血写信，难闻死了。】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简单，粗暴，充满了瓦塔式的笨拙与霸道。

　　菲斯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那个高大的狩猎女神，在这个寒冷的深夜，被畜牧之神像使唤奴隶一样使唤完后，领到了这一块珍贵的赏赐。

　　她自己舍不得用。她在这个长夜里忍受着神格衰退的寒冷。

　　然后躲着监视，笨手笨脚地把神力灌注进猎犬，让它跨越几百海里，把这点唯一的温暖送到了自己手里。

　　“谁要烤火啊……”菲斯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是烟草之神，又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嘴上这么说，她却把那块木炭死死地捧在手心，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嘶——”

　　木炭上的神力化作一股热流，瞬间冲进了她的四肢百骸。

　　原本濒临崩溃的神形，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终于重新变得凝实起来。

　　那是瓦塔的味道，带着松林、泥土，还有那个笨蛋身上特有的、让人安心的野性气息。

　　这哪里是烤火，这分明是那个落魄古神，从自己干瘪的骨血里挤出来的命。

　　菲斯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木炭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那只神力化作的小猎犬任务完成，身形开始消散。

　　在消失的前一秒，它忽然凑近菲斯，伸出虚幻的舌头，轻轻舔了舔菲斯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那是瓦塔隔着山海的一个吻，带着粗糙的安抚，和无声的守望。

　　菲斯破涕为笑，她抬起手，摸了摸小猎犬逐渐透明的脑袋。

　　“回去告诉那个笨蛋。”菲斯对着虚空轻声说道，眼神里那种野草般的坚韧再次疯长。

　　“这块炭的味道……好极了。”

　　“还有告诉她，好好给种马配种，别为了这点小事跟畜牧神顶嘴。”

　　“我会爬上去的，”菲斯站起身，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却吹不灭她眼底陡然燃起的野心。

　　她看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克里特岛，看向那个刚刚羞辱过她的阿贝尔所在的方向。

　　“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个满身香料味的娘娘腔踩在脚下。我会把整个爱琴海的烟火气都抢过来。”

　　“然后，把你从那个该死的羊圈里赎出来。”菲斯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瓦塔，等我。”

　　夜风呼啸，悬崖之上，那个弱小的新兴神祇，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极长，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而在遥远的彼岸，某个散发着牲畜臭味的棚屋里，一个正在磨拭银弓的女人，动作微微一顿。

　　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向烬屿的方向。

　　那双在这凡尘俗世中蒙尘已久的银灰色眸子里，缓缓淌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随后，她再次低下头。

　　手中的石刀用力，狠狠削去了银弓上一块原本属于神灵印记的锈斑。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个在石缝里挣扎的小家伙，忍辱负重又如何？

　　众神黄昏未至，她们的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