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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有钱能使鬼驾车 一神一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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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神一鬼,一车一马,傍晚时分才赶到目的地。
临进城时,他们看到了那块石碑。望仙国是两代以后的安泽国,国址依旧,只是历经沧海桑田,总会有一些变化。石碑跟从前的位置大差不差,但已经是新石料雕刻的了,碑上“洛河”二字换了字体,还描上了红漆。
南容下了车,凭借着朦胧的梦中场景,找到了护城河边上那颗已经几百岁的老柳树。
他站在柳树底下,不自主的往某个角度抬头看去。夜色如墨,细叶枝丫在前,皎白月色在后,那个模糊的人影仿佛轻松躺在上边,也向下看来……
宋辞靠在车厢前,百无聊赖的逗了逗空中的一群小飞虫,既不问他,也不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南容回过头来,问:“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来过。”宋辞秒答,捏死落在手中的飞虫,将尸体吹走。
南容脸色难得空白了一瞬,路过他时特意离飞虫们远了些:“你是在说真的?”
“猜的。”宋辞眨巴眨巴眼睛。
南容抬脚进了马车里。
夜色渐沉,长街却未眠。
南疆人热爱炽烈与喧嚣,喜欢热闹的夜晚,望仙国虽然已经从南疆迁徙至此近千年,但这个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福满楼的跑堂丫头玉环正送完一对客人进房,眼见楼下来新客了,索性趴在木栏往下瞄。
另一个丫头端着茶点路过,探头过来:“你看什么呢?”
“你来,来呀!”玉环一把揽过同伴,两人一同向下望去。
只见两名男子一前一后走来。
前头这位身长玉立,步履从容仔细,不时回头交谈。他身上那件淡金色锦袍,衣角随动作翩然飘摆;瓷蓝插肩衬得他面容更俊——这一身都是望仙国最繁华那条街上,最名贵衣坊里才卖的新样式。
后头那位身形更高些,样貌也极好,气质轻快中透着几分慵懒。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替前面回头的男子拨开店里垂落的穗帘。只是这人通身白惨惨的,莫名叫人瞧着有点心底发毛。
端茶水的丫头陶醉的说:“真好看,真养眼,要是站在咱们店门外,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肯定能招揽好多客人!”
玉环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这你就不懂了吧,要我说啊,这二位必须得是站在一块儿,最好是这样……”玉环又伸出另一只手,两根手指这么一贴,往心口一捂,笑眯眯的说:“又养眼,又养心,这才更让人看了欢喜呢!”
端茶水的丫头瞬间听懂,两个人笑作一团,眼看他们二人走近了,玉环哎呀一声:“我给忘了,掌柜今儿不在,我得下去招呼客人呢!”说着腾腾腾的小跑下了楼梯。
“谢谢。”南容穿过被掀起的穗帘,又忍不住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也谢谢你陪我买衣服。”
“乐意之至。”宋辞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不过,你穿上这望仙国的衣服,倒真有些皇家人的样子。也不愧是他们老祖宗。”
南容理了理衣裳,心情尚好,思考了一下,说:“其实我当年并没有留下后代,严谨来说也不算祖宗吧,或许可以说是先辈?”
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认真,宋辞没忍住笑出声,笑完正经的说:“嗯,你说得对。那,关于你从前在皇城的事,就只记得这些了么?”
一路上,南容将自己为何需要下凡历劫,历劫的身份,和在安泽国遇见护城河水祟的事,都与宋辞说了,提到拂云时,还留意了一下他的动静,只是宋辞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反应,可见之前他说自己来过安泽国果然是胡乱说的。
南容点点头说:“有时会突然梦见一些,偶尔入定运功时也会想起一些。但暂时记得清楚的也就这么多了……嗯?这里没人吗?”
正说柜台后怎么不见掌柜呢,一个丫头蹭的跑过来,笑容满面的说:“欢迎二位,是要住店吗?”
南容说:“是的,两个房间。”
玉环听到两间房时心中暗暗叹气,随后灵光一闪,说:“实是不巧,小店今夜客人太多,二楼只剩一个房间了,不过您放心,我们的房间和床榻都很宽敞,完全够两个人一起住,公子您二位要不……挤一挤?”
玉环说着说着,看向宋辞,南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宋辞懒得拆穿小姑娘的小谎言,对南容说:“我无所谓。”
南容也搞不懂为啥明明有空房间,这位姑娘却要骗他,于是他又问:“二楼满了,那三楼呢?”
玉环解释说:“三楼都空着呢。只是三楼仅有四间天字房,天字房视野极佳,开窗可以看到外街的街景,关窗就不会被任何声音打扰到,是本店最舒适也最贵的房间,所以价格较高,寻常时候少有人住。二位只是住一晚的话,就在二楼也……”
南容取出金珠子摆在桌上,说:“听起来很好。三楼两个房间,谢谢。”
我这张会推销的嘴啊!玉环差点想给自己一巴掌,她心里微微泄了气,失望的想着,看来这两位公子的关系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但转眼看到桌上的金珠子,小小的欣喜从悲中来,打起精神说:“好的公子,请这边来,我带您们上楼。”
到三楼后,眼看两个人就要一人一房了,玉环突然想起件事,说:“对了公子,住本店天字房的贵客,我们会赠送一份咱们福满楼独家手制的茶饮点心,味道非常好哦,不急着休息的话,给您送到哪个房间呢?”
南容手已经搭在了门上,闻言退回来说:“送到他的房间里来吧。”然后抬头看着宋辞,意在询问他的意见。
宋辞不言,自顾推开自己的房门,只是在推开门后,让开了身子。
玉环眼睛一亮,目送着这位公子就这样走进了那位公子的房间,感觉心里激动的要起飞升天了,怕自己忍不住满脸笑容,忙说:“好嘞,马上给您送来!”又腾腾腾的下楼去找小姐妹去了。
南容进屋后第一件事是打开了窗户,果真如小姑娘所说,从这里往外望去,能看到一整条街巷的火树银光,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南容站在窗前,看到楼下的人在各种店里进进出出,过了一会又坐到柔软的床榻上试了试,说:“果真很好,还要感谢那位姑娘骗我们来住这个房间。”
宋辞有些好笑的说:“她可不是为了让你花更多钱住在三楼才骗你的,该是这店里掌柜要感谢她,在你身上得了一笔意外之财。”
南容想不通:“那为什么骗我?”
正好玉环敲响了门:“二位公子,茶饮点心来了~”
宋辞将手一抬,门轻轻打开,眉眼调侃的说:“诺,你自己问问她是为什么。”
玉环进来就看到一位公子坐在床上,另一位则抱臂倚在床边,她边走边浮想联翩,忍笑忍得小脸通红,匆匆放下茶点,脚底抹油般的跑了,一秒后还不忘回头把门关上。
“......真是奇怪。”
但是能感受到没有恶意,他便也决定不细究了。
接着,没来得及问出一句话的南容来到桌前,对宋辞说:“要试试吗?”
宋辞:“不必,你吃。”
不吃?方才让把点心送到他房间来,他却不拒绝?
回想了一下这一天,南容越想越怪,忽然说,“我觉得你也有点奇怪。”
虽然以前也不正常,但是今日格外的不正常。
宋辞:“怎么说?”
“你今日为何......"南容顿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一个比较合适又不太合适的形容词,“为何百依百顺,似乎……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花小殿下的钱,住小殿下的房,自然依小殿下。”宋辞慢悠悠的说,”殿下没有听过一句民间俗语么?”
南容被他这一连串的“小殿下”唤得头晕,喝了杯茶缓缓,才问:“什么俗语?”
宋辞挑眉:“有钱能使鬼推磨。”
“第一次听,但我现在还知道了一句。”南容左脸颊被点心塞的微鼓起来,说话有些含糊,“有钱能使鬼驾车。”
宋辞侧躺到床榻上,一只手支在脑袋下,就这样看着南容吃糕点:“人间的东西,你倒是学得快。”
南容认为这样的话是对他的夸赞,心情尚好的又吃了一块,然后满足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一路上其实只需要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看风景,唯一的体力消耗就是在衣坊走了几步,换了套衣裳,压根谈不上需要休息。之所以住好一些的房间,是为了能看风景之余,也让这一路的御用车夫舒适些——听说宋辞是个要常年泡药罐子的身体不怎么好的鬼,如果真挤在一间房里,定是休息不好的。
南容靠坐在窗边,静静望着灯火通明到华灯渐隐。这种画面非常似曾相识,仿佛在很久以前,他就经常坐在差不多的高度,远远看着众生忙碌行走......
不多时候,待几条主街巷的铺面都打烊的那一刻,他翻身跳下了窗。
落地时,南容感觉手腕微动,撩开袖口,原是小葫芦在摇晃自己的大肚子——这倒是奇了,这只葫芦跟他去天庭时都没有一点存在感,见到那么多神官,甚至与天君离这么近都毫无反应。跟之前比起来,此刻它算是非常激动了。
难道经过一路相处,这小精怪闻久了主人的气息,良心发现,终于感知到自己离主人远了?
南容抬头看去,只见宋辞房间的窗户已经被关上了,于是,他低头对小葫芦嘘了一声,稍稍将其安抚下来,轻声问道:“要送你去他那里吗?”
一听这话,小葫芦摇晃的动作缓了下来,没一会儿就静静贴在南容手腕上装死了。
南容:“...好吧,那就跟我走了。”
到从前待过的地方转一转说不定能想起来些什么,所以他要趁天黑去皇宫看一看。夜晚的皇城防守更森严,仅仅靠躲避轻功是没办法混进去的。
好在这次下来多带了些法宝,符纸也在天界提前写好了,不至于浪费法力。几张符纸祭出去,南容成功的来到了城墙内,落地后,南容目的明确,再丢出一张符纸,轻声道:“去寻此间太子寝殿。”
躲避卫兵不是难事,跟着符纸寻迹,南容三两下就来到了一幢名为"承乾殿"的建筑前。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到这边,他一个飞身,从墙上翻了过去。正要落地时,余光瞧见一名护卫刚好巡视到此,南容立马闪到灌木丛后,待人走过,心中感叹一声:今夜尽是在翻窗翻墙了。
正屋明亮,南容躲着光影,猫身往窗框上贴了一张透视符,下一秒这面窗户连带的整面木墙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眼就能看透屋内全貌。
这透视符是个低级的小法术,范围广,作用简单,很好用,但也有个很不好的地方——无论是人是鬼都适用,这就是说如果普通人注意到这边,也会看到整面墙突然消失不见了,怀疑自己活见鬼。
所以南容没有站远,他将自己身影掩在夜色中,若是有人看过来也好立刻拿下符纸。
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屏风后的案几,有一个身影正伏在案前写字,这名男子大概就是望仙国这一代的太子,他写的极为认真,似乎在描摹谁的笔迹,写完了一纸,拿去对照一番,然后愁眉苦脸的撇撇嘴,再端正坐姿,就在南容以为他要重新写字时,他把笔墨纸张往远处推一推,将左方的点心盘拉拢吃起来。
南容这才看清,这名男子不过十六七,估摸着比犬郎大不了两岁,边吃还边说着:“唉,要写成跟父皇一样的也太难了!也不知母后为何这般为难我。”
门外边马上有个婢女问话:“太子殿下有事吩咐?”
太子咽下点心,说:“没事啊,我跟我自己说,你别天天把耳朵贴在门上成吗?”
婢女好像往后退了半步,说:“是,白茶错了。”
太子又喝了一盏茶,晃晃脑袋,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最近怎么不见国师,他来找过本殿下没?”
白茶走近一步回话:“回太子殿下,国师自从上次出远门回来后,还没有来过承乾殿。”
慕安?南容想到在蟠栖关的一路相处,小小的汗颜了一把,但还是想知道他的情况,毕竟把人丢在那里确实不太仁义,于是他听得仔细了些。
太子撇撇嘴,抬着脖子说:“他怎么回事?从前烦他,他日日来,在我这殿里翻来覆去,如今说也不说一声就不来了?当我这承乾殿是他家呢......他早朝也不去吗?”
“那倒没有。奴婢昨日听公公提了一嘴......"白茶声音低下来,太子将耳朵侧对门口,听不清,忙道:“你进来说说,怎么个事儿?”
白茶推开门,走到厅中行了个礼,接着说:“奴婢听龚公公说,国师大人自回来后像中邪了一般,除了每日早朝照去不误以外,连历法典籍都不制了,每日只去皇家书院,一待就是夜半。”
中邪?应该不至于,樊黑黑虽然是个吃人魂魄的妖怪,但那天南容全程盯着,樊黑黑还没得手,宋辞就来了,慕安被踢那一脚可能会有内伤,但魂魄是不可能有残缺的。
太子听了大概觉得匪夷所思的很,不可置信的摸着下巴思考良久,说:“......真的假的?国师这人本来就不正常啊,他平日里不也跟中邪了一样吗?”
南容表示稍微有些认同。
白茶没敢搭言,又想起最近听说的小道消息,说:“公公还说,国师大人又在向国主请示出宫,说是上次去的神地拜礼未成,还有未尽事宜。”
不知道慕安具体是怎样向望仙国主汇报蟠栖关的遭遇的,但肯定没说实话。只是他一介凡人,为何硬要三番四次去那有妖有鬼的地方?
“莫不是……”太子琢磨着,说,“他定是在那个地方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太子彻底把字画一推:“不管了!本殿下倒要去看看他搞什么鬼?”
白茶接住差点掉落在地的毛笔,沾了一手墨,淡定的把笔擦干净摆正,恭恭敬敬对正要迈出房门的太子说:“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吩咐,您今夜需练够十张才可走出房门。”
太子没有回话,因为太子早就走出去好几米远了。
白茶并不意外,甚至非常淡定的,轻车熟路的整理好案几,提笔蘸墨便写了起来,看来是没少做这事儿。
既然已经找到了太子寝殿的位置,日后有的是机会来探,当下跟他走说不定还能有些意外收获。这太子走的飞快,边跑边走,南容想也没想,提步跟了上去。
只是这一走有些匆忙,忘了最重要的东西。
直到白茶写了半页纸后,发现洗笔的水浑浊了,便起身想将水倒出窗外,哪想到一转身,站在屋内的她直接看到了一整个侧院的全貌,空气中尽是草木的清香。
白茶还愣在原地,正好巡视的卫兵也巡到了此处,好几个卫兵觉得余光里有些不对劲,齐齐转头,只见明晃晃的房间像摊开摆在眼前一般!几人和屋内的白茶面面相觑,不消三秒钟,白茶两眼一闭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