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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隐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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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隐痛
三叔从王老四口中得知,易华已经和从广州来的那个人逃跑了,易梅疯魔了,他恨恨地说:“易梅是真疯还是假疯,你骗了我,你就脱不了干系,我连你也收拾。不要想着你家有几弟兄,就可以胡作非为了,凡事都要讲个理,哪个不服跳出来就收拾谁,都不服,就都收拾,我田家就是专收不服!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三叔,你言重了,易梅真疯假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痴痴呆呆的,一下子跪,一下子哭,披头散发的,不停地念叨‘不敢了’‘错了’……我拉都拉不起来,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的。”
“好,你回去好好问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否则请她吃牢饭。”三叔的手握成了一个大拳头,让王老四感到害怕,他嗫嚅着跟三叔道了声歉,带着无奈,灰溜溜地走了。
屋外的风卷着残叶撞在窗棂上,呜呜地响。三叔胸口像被重石砸了下,怒火一下子又窜上来,攥着拳头指节都白了,恨易华遇事只会跑,更恨搅乱这一切的人。但火头刚冒,就被孟平的事又压下去——眼下哪有功夫怨怼,孟平还躺在里屋人事不省,这才是最要紧的大事,他气得发昏,差点忘了眼前最要紧的事……
里屋光线暗沉沉的,窗纸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着孟平惨白的脸,空气里都透着憋闷。孟平婆婆守在床边,身子软得快站不住,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皱床单,指节攥得泛白,微微颤抖 ,心里的疼和悔翻江倒海,她怎么也不敢信,自己十月怀胎生养的一双儿女,竟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种藏着龌龊心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歹毒,步步算计孟平的家产,把这好姑娘骗进门,却要哪样对她,太不公平了!孟平哪点不好?孝顺她,心疼她,知冷知热;对易华掏心掏肺,对圆圆儿疼惜入骨;她是婆婆,没半点血缘,却比亲闺女还亲;反观易梅、易华,是她身上掉的肉,心却黑得像墨。如今孟平被磋磨得人事不省,连气都喘得微弱,好好的人成了这副模样,全是她的错!是她没教好儿女,眼瞎心盲没看清狼子野心,没护住孟平,让这本应该有着幸福一生好命的孩子,掉进自家的这潭浑水。她对不起孟平,更对不起圆圆儿,好好的家,因儿女的贪念狠心烂了根、腐了芯,再也回不去了……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裹住五脏六腑,连呼吸都疼,窗外风刮得更烈,她只觉得这辈子活成了笑话,心口堵得厉害,连死的心都有了,这份愧疚,怕是到了阴曹地府都赎不清……
三叔看她失魂落魄、脸色惨白、连站着都晃悠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走上前扶了她一把,又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沉缓又实在地宽慰:“嫂子,你可千万别钻牛角尖,也别硬熬着怪自己。易梅和易华干的这些混账事,我们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都是他俩心黑造的孽,跟你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你待孟平有多好,平日里掏心掏肺护着她、疼着她,村里上下谁看不见?谁不念叨你这个婆婆好?你可别把这烂账往自己身上揽。眼下我和三婶打定主意,马上就带孟平去毕节专区医院看病,那边医术好,才能把她治好,我还叫上了田骁,我和孟平婶子年纪大了,有田骁搭把手才稳妥。圆圆儿这边你也别操心,你现在急火攻心的,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能再带孩子?田玉媳妇快生了,自顾不暇,我已经说好,把圆圆先送到田玉老丈母娘那照看,她丈母娘身子健朗,心也细,肯定能把孩子带得妥妥的。你就在家好好歇着,啥都别想,啥都别管,等我们带孟平看完病,就捎信儿回来。”
三婶守在床的另一侧,煤油灯苗轻轻跳着,灯花“噼啪”地炸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三婶的手一直抚着孟平冰凉的额头,眼眶红透了,眼泪憋在眼里不敢掉,怕惊着床上的人,也怕乱了分寸。在她心里,孟平早就是亲闺女了,打小看着长大,疼她护她,盼着她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谁能想到出了这样的事。看着孟平毫无反应的样子,她的心像被细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脑子里全是孟平平日里笑盈盈的模样,一对比眼下的惨状,喉咙就堵得发慌。她就盼着孟平能赶紧醒,哪怕醒了哭一场闹一场也好,总比这样躺着强,只要能让孟平好,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三叔快步走到孟平床边,拉过板凳坐下,昏黄的灯光落在孟平毫无血色的脸上,他心里揪得生疼。当年孟平父亲在车祸后一直不落气,是他承诺一定把孟平当亲闺女待,护她一世安稳时,才彻底落气的。可如今,孟平被伤成这副模样,他这个当“爹”的,又愧疚又愤怒。愧疚自己没看好她,让她遭了这等欺骗委屈;愤怒的是易梅易华对孟平的磋磨,更愤怒自己连替她讨公道的心思,都得先压着,先顾着她的命。他盯着孟平的脸,心里一遍遍念,一定要让她好起来,不管花多大功夫,都要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是对故人的承诺,更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责任。
不敢多耽搁,三叔三婶喊上田骁,连夜张罗找车。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乡间土路坑坑洼洼,风裹着寒意往骨头缝里钻,田骁小心翼翼抱着孟平蜷在车后座,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揽着她的腰,生怕路途颠簸磕着她,三叔三婶坐在一旁,一刻不停地替孟平掖着衣角,反复叮嘱田骁稳些、抱好,田骁看着怀里虚弱不堪的孟平,恨不得把易华易梅的骨头打断,肋巴骨数清……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到了毕节专区医院, 空气里弥漫着散不去的药味和沉重的憋闷 ,看着人人都脚步匆匆,透着一股子紧张,三叔三婶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田骁今年才17岁,却生得人高马大,身板壮实,抱着孟平上下楼、做检查全不在话下,且性子格外细心。医生让去拍片,他先弯腰轻轻托住孟平的腿,一手扶着她的后背,缓缓起身,三叔在一旁急着叮嘱:“骁娃,慢点儿,托着她的腰,她身子虚!”三婶也跟着快步走,不停念叨:“小心点她的头,别碰着机器了!”田骁应声“晓得了”,脚步放得极慢,转弯时特意侧过身,护着孟平避开走廊的拐角,到了拍片室,他轻轻将孟平放在检查床上,还细心地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掖好她露在外面的手腕,生怕她着凉。
跑前跑后做各项检查,全是田骁抱着孟平来回奔波,额角沁出薄汗也顾不上擦,三叔三婶跟在后面,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一边心疼,一边又忍不住反复叮嘱:“歇口气再抱,别慌”“放下的时候轻点儿,慢着点”,句句都是牵挂,眼里满是对孟平的担忧。一番忙乱后,片子终于拍了出来,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半晌,皱着眉问:“这孩子以前得过肺结核吧?看片子底子基本都好了,怎么会突然成这副样子?”
三叔和三婶对视一眼,心里都沉了沉,这话没法实说。孟平是知道了被人欺骗,才气成这样的,说出去旁人指不定怎么猜疑议论,平白让她再受委屈,他们护着孟平还来不及,怎能让她被人背后嚼舌根。三叔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压着心里的酸涩,勉强开口:“哎,家里老母亲突然病重,她一时急火攻心,就成这样了。”三婶也在一旁点头,声音带着哽咽,不敢多言,怕说多了露馅,更怕触到心里的疼处。
三叔站在一旁,看着医生转身开单子的背影,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却照不进他冰凉的心底。田骁守在孟平身边,依旧一手护着她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担忧,三婶轻轻抚着孟平冰凉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三叔暗暗攥紧了手,指节抵着冰冷的墙面,心里想着,等孟平好了,这笔账总得好好算一算,而眼下,所有心思只有一个——让孟平赶紧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