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局1993》》韧草

75、暗流

　　七十五 暗流

　　五哥嘱咐好易华，转身便投入到车站外杂沓的人流里。他步履不快，却带着经年累月养成的稳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一排低矮破败的招牌里，相中一家门脸还算干净的小旅店。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正倚着柜台打盹，被五哥叫醒，也不多话，领着他看了间后院的单房，屋里只一床一桌一凳，窗玻璃蒙着灰，但被褥是浆洗过的，透着股皂角味。五哥点点头，付了三天的房钱，又折回接回易华。
　　安置好易华躺下，五哥又出了门。贵阳城他并不熟，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早练就了寻路问事的本事。他在巷口问了位摇蒲扇的老人，七拐八绕，找到一家门扉半掩的中药铺。坐堂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眼神矍铄。五哥没细说伤情来由，只道是远房侄子赶路跌撞，身上多处长条状的淤伤。老大夫抬了抬眼皮，也不深究，捻着胡须开了方子：三七、红花、乳香、没药，另加了些舒筋活络的草叶，又包了一小纸包白色的止痛药粉。五哥仔细收好，道了谢，离开了药店，顺便买回些营养丰富的吃食。
　　回到旅店，已是暮色四合。后院那棵老桂树的影子被拉得斜长，屋里没开灯，昏暗中只见易华在床面朝墙壁蜷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五哥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摸索着拉亮了那盏昏黄的电灯，拿了药，问店老板借火熬药。褐色的药汁在粗瓷碗里冒着热气，味道苦涩辛烈。
　　“易华，药好了，趁热喝。”五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易华慢慢转过身，脸上因疼痛而有些扭曲，他撑着床板想坐起，牵动了伤处，倒吸一口凉气。五哥上前扶住，将枕头垫在他腰后，又把药碗递到他手里。易华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眉头紧锁，但还是接过去，憋着气一口口喝了，喝完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五哥适时递过一颗路上买的冰糖，易华含在嘴里，脸色才稍稍缓和。
　　“把上衣脱了，看看伤。”五哥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易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解开了那件皱巴巴的布衫。灯光下，他身上的淤痕愈发触目惊心，青紫交叠，有些地方肿起老高，在瘦削的肋骨上蜿蜒，像一幅狰狞的地图。五哥眼神沉了沉，没说什么，拧了热毛巾，先替他轻轻擦拭。温热的毛巾敷上去，易华肌肉猛地一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五哥的手很稳，动作尽量放轻，将老大夫开的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顺着淤伤的纹理，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他的手法有些生疏，但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道。药油辛辣的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易华起初还咬着牙，偶尔从齿缝里漏出几声抽气，后来便渐渐沉默，只垂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五哥也不说话，只专注着手上的动作。房间里很静，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车马声，隔壁房间旅客含糊的谈话声，还有药油涂抹时细微的摩擦声。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药味，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的静谧。
　　“五哥……”良久，易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次……多亏你了。”
　　五哥手上动作没停，淡淡道：“谈不上。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林小姐让我来陪着你，我总得把你囫囵个儿带回去。”
　　易华听出他话里未竟之意，是“林小姐”让他来的，不是“你易华”。他心头一凛，忙道：“娇月那里……”
　　“按我说好的讲。”五哥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截断后路的果断，“孟平问你的三个问题，你答不上，你姐姐争孩子口不择言，乡邻看不惯动了手。前因后果，就这么简单。至于旁的……”他略一停顿，抬眼看了易华一眼，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易华觉得无所遁形，“旁的事，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林小姐心善，对你更是全心全意，有些心思，动了不如不动；有些算计，想了不如不想。安安分分，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又暗含警告。易华脊背渗出一层冷汗，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他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的，五哥。我……我对娇月是真心，绝无二意。这次是老家的事没处理好，我以后一定安安分分，绝不再惹麻烦。”
　　五哥“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又帮易华把衣服披上。“躺下歇着吧。这两天就在这儿养着，按时吃药。外伤好得慢，心急不得。”他收拾着药瓶药罐，语气放缓了些，“饿了就说，我去弄点吃的。这边米粉、肠旺面不错，软和，你好下咽。”
　　易华依言躺下，闭上眼睛。身上的伤处经过敷药揉按，火辣辣的感觉里透出一丝清凉的舒缓，但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五哥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看似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却把他心里那点侥幸和算计，刮得干干净净。他知道，五哥不是信了他的说辞，而是为了林娇月，为了林家的体面，更或许，是为了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对当下安稳的维护，才选择了暂时帮他圆这个谎。这个“圆谎”，是有前提的，有底线的。
　　旅店单薄的墙壁挡不住夜的声音。不知哪里的婴孩啼哭了一阵，又渐渐平息。远处有火车拉响汽笛，悠长而苍凉，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易华在黑暗中睁着眼，身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刚刚逃离的狼狈和危险，而前方广州的“锦绣前程”，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浓雾，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他不由得想起孟平那双喷火的眼睛，想起三叔的耳光，田骁的拳打脚踢，更难忘的是母亲挥舞着的烧火棍子时绝望的神情，同时也想起林娇月含情脉脉的笑脸……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一阵烦乱，一阵发虚。
　　五哥坐在靠墙的那张方凳上，没有睡。他掏出了香烟，却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点燃。不是因为旅店禁烟，他只是借着这个熟悉的动作，平复心绪。窗外，贵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渐次熄灭，最终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光，固执地亮在深沉的夜色里，像沉默的眼睛。
　　夜还长。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离回到广州，还有更长更远的路。而有些东西，一旦起了头，就再难回到最初的样子了。五哥知道，易华也知道。只是眼下，他们都只能在这间充斥着药味的小房间里，等待着伤口结痂，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下一段路途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