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局1993》》韧草

5、缘头

　　　　 五、缘头　　

　　风，一阵紧过一阵，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面上，“啪啪啪”响个不停，这风这雨让她
　　想起了五年级毕业的那个夏天——大雨连下了两天一夜，天刚放晴，村口的大河就涨起了黄滚滚的洪水。她拿着个饼子，跟着一群半大孩子往河边跑。岸边的溜滑石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娃，没一个大人在。大家叽叽喳喳，指认着浪头里翻滚的枯枝杂物。她个子小，踮着脚往前凑，浑然不觉脚下被雨水泡透的石头，滑得像抹了层猪油。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她整个人瞬间滑入河中。水又急又浑，岸上的孩子全都吓傻了，眼睁睁看着她在浑浊的漩涡里挣扎、沉浮，谁也不敢往前一步。就在她连呛了几口泥水，手脚越来越沉，快要放弃扑腾的时候——“扑通！”一个瘦小的身影，像条灵活的泥鳅，逆着水流，猛地扎了进来。通”一声，抓住她的后衣领，使劲往岸边拽，小小的胳膊爆着青筋，嘴里还喊着：“别乱动！我拉你上去！”
　　岸边的孩子赶紧伸手，合力把他们俩拉了上来。上岸后，她浑身湿透，牙齿打颤，小脸吓得乌青乌青的，不住地发抖。易华背着她，和另外两个孩子把她送回家时，妈妈一开门就扑了上来，抱着她哭得直发抖：“天呐！平儿，幺儿！你咋个的了？”
　　“婶婶，我们去河边看涨水，她不小心踩滑掉河里了，是我把她救上来的。”易华拧着衣角，衣角还在滴着水，旁边的孩子也跟着点头：“是啊婶！多亏了易华，不然孟平都怕被被大水冲走了！”
　　妈妈一听，腿都吓软了，抱着她跌坐在门槛上，浑身都在抖。孟平知道，妈妈这辈子就她一个女儿——生她时落下病根，再也难有孩子；妈妈自己又是个孤女，外公外婆早逝。她是妈妈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要是她没了，妈妈还怎么活？光是想想，后背就一层冷汗！以后她再也不去河边看大河涨水了。
　　那天晚上，她发起了高烧。妈妈守在床边，用毛巾拧水一遍又一遍给她退烧，喂药，还请了李婆婆用鸡蛋滚过她的全身，给她叫魂，即便是在朦胧的梦境中，她也永远记得那亲切脆亮和充满力量的灵魂慰藉的声音：“孟平儿，回来了，回家来了，三魂七魄回来了，今天落水吓到你，隔山喊你隔山应，隔河喊你快转身，爸妈在家等着你，你要来，快快来，别走阴山背后来，阴山背后狂风大，快快顺着原路回，别让爸妈再担心……妈妈也跟着喊着，那声音萦绕在她的梦境里，是那样的舒适，那样的让人安心！天快亮时，她的烧退了。天一亮，她活乏过来了，她又能蹦跳着追院子里的鸡跑了。妈妈看着她那活蹦乱跳的样子，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了地，当天下午就揣着钱去了布店，扯了三匹布——黑色的和藏青色的料子布，给易华做衣服和裤子；还有一匹柔和的浅花布，专门给易华的妈妈做件新衣裳，孟平妈妈是一个懂感恩的人。
　　傍晚，妈妈就拎着三匹布，领着孟平去了易华家。易华的妈妈正在院子里喂鸡，见她们母女来了，赶紧迎上来。“嫂子，今天是特意来谢谢你家易华的，”妈妈把布递过去，笑着说，“这孩子真是勇敢，救了我家平儿。这两匹布给他做身新衣服，这匹花布你留着，给自己做件衣裳，是我的一点心意。”
　　两个女人相互谦让着……
　　易华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们娘俩，还有那三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脸一下子红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孟平妈妈拉过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华，别不好意思，这是你应得的！要不是你，平儿昨天就危险了。”
　　易华接过布，心里像揣了团火，暖烘烘的。他以前也帮过别人不少忙，可从来没有人这么郑重地感谢过他，这份被认可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他开心，他攥着布，咧着嘴直笑：“婶婶，我会把孟平当妹妹的待的。”
　　孟平站在妈妈身后，偷偷瞧着易华那憨憨的、却亮得灼人的笑。十二岁的她，在爹妈手心里长大，从不知凶险为何物。可昨天，当她掉进那浑黄的急流里，所有人都只在岸上惊呼、后退时，只有他，想都没想就跳了下来。那一刻，他在她心里，就是顶天立地的“少年英雄”。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又慌张的感觉，悄悄探出了头。
　　“咔嚓”，一道闪电，好像就是落在房顶上，孟平大叫起来，“妈，妈，快来，我怕，我怕……”说完，就拉过被子蒙在头上，心怦怦怦跳个不停……或许，正是童年河水中那不顾一切的援手，早已在她心中种下了绝对的信任，才让今日的失落在不安中有着刻骨的害怕……婆婆快步来到床边，轻轻地揭开被子：“幺儿，别怕，有妈在呢！”
　　“妈，你今天晚上跟我睡吧，我怎么会有一种怕得很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脊背发凉！就像是有人紧紧地盯着一样！”
　　“幺儿，别怕，你又没有吃人害人，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这么善良，老天爷都会保佑你的！”
　　婆婆在孟平的旁边躺了下来，她好像觉得一下子身子有了依靠，灵魂也有了安放之处，她有好多话要跟婆婆说的，可心一放下，就睁不开眼了，她太疲倦了，她很快进入了梦乡，见到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