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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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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旧账
婚后不久,易华想跟岳父借钱做生意。因达不成父亲提的条件,他竟不告而别,独自去了广州。起初还来过一封信,往后便音讯全无。父亲得知孟平怀孕时,脸上寻不见半分将为人外公的喜色,只有一片沉沉的郁色。
这场自己执意要嫁的婚姻,却充斥着痛楚和无奈。自她结婚后,她就没见父亲开心过……她时常在心里想着:“我偏要让我幸福,让爸爸认可我的婚姻!”易华没有去广州时,她总是在父亲面前装出很幸福的样子,父亲总是一口接一口地叹气……
当媒人第一次提着礼信来到家里,要给孟平说亲,父亲一听是易华时,马上就反对,要让媒人走,媒人感到不可思议:“你家孟平和易华不是商量好了吗?合着姑娘还没有跟你说哦!还是古话说得好——女大不中留,再说不假!”爸爸把礼信硬塞给媒人,把她推了出去。媒人讪讪地说:“我看你能把她留住?”
“平儿,你和易华商量了啥子呢?”
“我要跟易华结婚!”孟平肯定地大声说。
“你疯了?平儿,你是真疯了!”孟平爸爸怒吼道。
孟平虽被他吼得一哆嗦,却还是硬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没疯!我就是爱他!”
“爱?”父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中山装的扣子崩开了两颗,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傻姑娘!你懂什么叫爱?爱情能当饭吃?能给你遮风挡雨么?你看看易华家!要房子没房子,要钱没钱,就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娘,还有一个嫁出去的姐姐!你没看见他姐姐嫁的那户人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抹干吃净,自私自利到骨子里,凡事都以自己为中心,常跟邻里乡亲闹得鸡犬不宁!”
“ 他们一家人对我都很好,大姐易梅经常跟我带好吃的!她对别人怎样我管不着,对我好就可以了。我们结婚了,你带起易华跑几转生意,他聪明,赚钱不在话下!”孟平自信地说。
“他配不上你,你看,在店铺上班快两年了,盘个点,对个账,都还整不清楚,早就说是要翻修房子,都没有钱修,你看他妈过得好造孽的,他姐姐、姐夫不是说要帮忙要帮忙,结果呢?帮在哪里嘛?反正我不同意,你想都别想!”
“我偏要嫁他!除了他我谁都不嫁!”孟平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哭腔,“你就是瞧不起他!易华人品不坏,也肯干,就是命不好,托生在那样的家里!这能由他选吗?”
争吵声引来了邻居。一位相熟的婶子探进头来劝:“平儿,你爸是过来人,看人总比你看得真。嫁人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图的是个踏实牢靠。易华那孩子,嘴是甜,可他在外头究竟结交些什么人,做些什么营生,咱们谁能摸得清?今日说认得某位老板,明日说有个发财路数,哪一句落到了实处?你爸是为你好。”婶子又转向孟平父亲:“你也消消气,让孩子自己静下心想一想,兴许就明白了。”
孟平眼泪婆娑:“爸!你根本不懂我!你根本不懂得爱情!爱情是没有任何条件的付出,不是要多少彩礼,不是看他家有没有钱!有没有房子,更何况易华对我有救命之恩!”
“我不懂?”父亲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像是要哭出来,又像是要气炸,“我是不懂你那没脑子的爱情!我只懂‘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只懂‘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往火坑里跳的!平儿,你听爸爸的,爸爸没有害你,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吃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看人无数,不会错!救命之恩不是一直在还着吗?你懂的!”
“如果是你这样拦着,要我跟别人,不可能,除非我死!”
孟平爸爸自己劝说,找人劝说,甚至跑去找孟平朋友田溪溪的妈妈劝说,但都无济于事。
她是铁了心要嫁易华,怎么说都劝不了。
易华也因提亲不成,就在无奈中地出门打工了。孟平也因这件事情和父亲闹得不愉快,易华一走就是八个多月,同样是杳无音信,后来才知他是被人骗进了黑沙石厂,和同村一个叫小红红的人侥幸逃脱的。这更加坚定了她要非易华不嫁的决心,如今易华如上次一样,几个月无影无踪,是不是又被骗进黑厂了?
父亲看到她怀孕的痛苦,看到她因易华不在身边,几封回信都成了退信,并没有责怪过她半句,有的只是安慰,有的只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的酸楚!为了她,丢下铺子生意,去广州寻找易华,四十五天了,还没有回家,让……这就是父爱!
风穿过小院,拂过那棵老杏树,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恍惚间像极了父亲当年压抑着怒火的声息,也像那句她曾经最不以为然、如今却沉沉压在心口的俗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声音在她心头反复翻滚、碾压,堵得她心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孟平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拭去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冰凉。然后,她缓缓将温热的掌心,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许久,她低下头,对着那片柔软而坚韧的生命的弧度,用轻得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喃喃道:“宝宝……妈妈好像……真的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