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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弈 自在二字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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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年轻的帝王坐在车厢里,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笔时的墨香,眼前却总晃着女孩跑远的背影,连带着晚风里的桂花香,都染上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载湉的视线从车窗外收回,马车里明黄的内饰映着他清瘦的侧脸,烛火在眸底投下跳动的光斑,却掩不住那点尚未散去的柔和。
“皇上?”一直随行他的太监突然开口:“再过三条街就到神武门了,太后那边…”
“王商,今日之事不必向太后提起,若是她问起来,万万不可说朕方才与那女子同游之事。”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商身子一僵,连忙垂首:“奴才明白。”可他心里清楚,这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太后的眼线更是遍布朝野。
马车驶入神武门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宫墙巍峨如黛,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巡逻侍卫的甲胄相撞声远远传来,像敲在心头的重锤。载湉下了马车,却没往养心殿走,反而拐进了通往御花园的小径。
“皇上,夜深露重,您该歇息了。”王商提着宫灯紧随其后,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朕想再走走。”载湉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卷着的柳絮,脚步却没停。御花园的秋夜浸在寒气里,假山石缝里渗着湿漉漉的凉,几株晚开的月季被风打得瑟瑟发抖,花瓣上的露水坠下来,砸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王商提着宫灯紧随,光晕在他脚边铺开一小片暖黄,却照不透周遭沉沉的暮色。他看着年轻帝王的背影,月白色的常服在树影里若隐若现,披风的下摆被风掀起边角,像只欲飞却被缚住翅膀的鸟。
自皇上亲政以来,这般松弛的时刻屈指可数,大多时候,他更像柄被按在鞘里的剑,锋芒藏着,连呼吸都透着隐忍。
两人走到九曲桥边,桥下的湖水黑沉沉的,倒映着天边的残月,像块蒙尘的铜镜。载湉扶着汉白玉栏杆,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寒凉入体激的人短暂收回了手,“王商,”他望着湖面,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你说,寻常人家的日子,是不是都像今日那样?”
王商愣了愣,仔细回想方才远远瞥见的景象女孩手里举着糖糕笑,摊贩的吆喝混着流水声,连风里都飘着油条的香气。他斟酌着答道:“回皇上,百姓家的日子,大抵是烟火气重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有柴米油盐的烦忧,却也……自在。”
“自在……”载湉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在栏杆上轻轻叩着。他自记事起,身边便总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走一步路要合规矩,说一句话要顾体面,连梦里都得提防着说错话。自在二字,于他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促,灯笼的光晕在回廊尽头晃了晃:“皇上,可让奴才好找!太后听说您还没歇息,特意让厨房炖了参汤,让奴才送来给您补补精神。”
载湉的眉峰瞬间蹙起,方才那点柔和的暖意,像被这声音惊散的雾,顷刻间消失无踪。他转过身,看着李莲英摇摇摆摆地走近,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脸上的笑堆得像要溢出来,眼底却藏着审视的光。
“有劳李总管。”载湉的语气淡得像水,“朕不饿,让小厨房留着吧。”
李莲英却不肯走,献宝似的打开食盒,里面的参汤冒着热气,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皇上可别辜负了太后的心意。这参是新从吉林送来的野山参,太后特意让人给您炖了三个时辰呢。”他说着,眼神往载湉的披风上一扫,“奴才瞧着皇上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这秋夜的风邪性,可得仔细着些,别染了风寒。”
载湉握着栏杆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朕不过是在园子里散了散步。李总管若是没事,便回去复命吧,告诉亲爸爸,朕这就歇息了。”
李莲英脸上的笑僵了僵,却依旧不肯罢休:“奴才还有一事回禀。明日下了早朝,太后请您到储秀宫一趟。”
“朕知道了。”载湉转身就走,披风的下摆扫过栏杆,带起一阵风。他不想再看李莲英那张脸,更不想听他嘴里那些绕着弯的试探。这宫里的人和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王商连忙提着宫灯跟上,身后传来李莲英阴阳怪气的声音:“皇上慢走,奴才这就回去告诉太后,皇上龙体安康,让她老人家好生歇息。”
回到养心殿时,殿内的自鸣钟刚敲过亥时三刻。载湉摘下披风,随手扔在紫檀木椅上,披风的下摆扫过椅边的铜鹤香薰,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龙涎香,却压不住他身上沾染的晚风寒气。
“皇上,要不要传些点心?”王商见他脸色发白,忍不住低声问。御膳房的小厨房里,还温着太后送来的参汤,只是那股浓得发腻的药味,怕是皇上闻着就烦。
载湉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殿内,竟也有些乏了,载湉不知道这份难得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胡清沅是鬼鬼祟祟溜回府的,好在爹爹今日上夜,全府上下怕是没人能管得了她了,小荷在后院小门接应,胡清沅直接闪进房里,脱下披风扔给小荷正欲伸个懒腰放松一下,床上便传来一声轻咳。
胡清沅身子一僵,慢慢的转过头,母亲正端坐在床上等她。
她哪见过母亲这样,直接跪了:“娘…”清沅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发热,“我就是…就是想去护城河边看看。那里有好多好玩的,有卖糖糕的,还有人放孔明灯……”她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我长这么大,就没出过几次远门。”
胡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似乎化了些,却多了层更深的忧虑。她放下佛珠,弯腰扶起清沅,指尖触到女儿冰凉的手,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当娘是舍不得让你出门?只是这世道不太平,前几日礼部侍郎家的小姐去庙会,不过是多看了个西洋镜,就被几个浪荡子尾随,若不是奴才护着,险些出了大事。”
她拉着清沅坐在床沿,伸手理了理女儿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里带着惯有的疼爱:“你爹在御前当差,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胡家。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你爹怎么活?”
她忽然想起艾湉说的“自在”,原来这自在二字,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总要有人替你担着风险,挡着风雨。
“娘,我错了。”她小声说,“以后再也不偷偷跑出去了。”
胡夫人这才松了口气,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个小锦盒,打开来,里面是枚小巧的银锁,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今日是你生辰,这是娘亲自找的老工匠为你做的,娘不希望你能有多大的本事,嫁得多好的人家,娘只希望你平安快乐的长大就好。”清沅走近蹲在胡夫人脚旁,小银锁被轻柔的戴在脖子上,微凉的物件却让清沅感觉到一丝温暖。
她抬眼看着眼前的女人,在这个时代,没读过书没出过家门,被封建礼数束缚的女人,却把一颗真心都给了她这个女儿,清沅鼻尖一酸,伸手抱住胡夫人的腰,把脸埋进她衣襟里。布料上还带着白日里阳光晒过的暖意,混着淡淡的檀香,像阳光晒过的被子味道。“娘,”她闷闷地说,“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胡夫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愣,随即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指尖拂过女儿柔软的发丝。这孩子自前几日摔了一跤,性子像是变了些,从前虽也乖巧,却总带着几分大家闺秀的疏离,如今倒添了些孩子气的黏人。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些准备好的训斥话,全化作了一声叹息:“傻孩子。”
“娘,”清沅抬起头,看着胡夫人眼角细细的纹路,“你年轻时,有没有想过要出去看看?”
胡夫人愣了愣,像是被问住了。她指尖捻着佛珠,目光飘向窗外的夜空。“想过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悠远的怅惘,“我和你爹本是山西人,光绪二年你爹中了进士,又深得皇上赏识,救驾有功皇上便此了这处府邸,我们全家这才搬到了京城,才有了你。”
“那时在山西老家,屋后有座山,春天漫山都是野杏花,风一吹,像下了场雪似的。”胡夫人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飘在烛火里,“我那时也像你缠着你爹那样总缠着你的祖父,说要爬到山顶看看,山那边是不是也有这么多花。你祖父总笑我,说姑娘家哪能爬那么高的山,等将来嫁了人,让女婿带你去。”
她低头看着清沅,眼里漾着温柔的涟漪:“后来嫁给你爹,他那时还是个穷秀才,住在京城的小胡同里,四面漏风的屋子,冬天冻得人直哆嗦。可他总说,‘等我中了进士,就带你回山西看杏花,再去江南看西湖’。”
清沅的指尖轻轻攥着胡夫人的衣襟,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往事。原来不苟言笑的爹,也曾有过这样浪漫的时刻;原来温婉的娘,心里也藏着翻山越岭的向往。
“那后来呢?”她追问,“爹中了进士,带您去了吗?”
胡夫人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中了进士那年,正好赶上你要出生,山西的路远,江南更不必说。再后来,你爹在御前当差越来越忙,有时连家都顾不上回,那些话,就渐渐没人提了。”她顿了顿,摸了摸清沅的头发,“不过啊,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比看什么风景都强。”
清沅的眼眶又热了,那些被困在深宅大院里的女子,一辈子就像园子里的花,开得再好,也飞不出那道墙。可她们把根扎在泥土里,用尽全力托着儿女往上长,让他们能看见更高远的天。
“娘,”清沅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等我以后……有本事了,就带您和爹回山西看杏花,去江南看西湖。咱们去山顶看日出,去湖边坐船,什么规矩都不管,就痛痛快快玩一场。”
胡夫人被她逗笑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撒了把碎银:“你这孩子,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哪有女子说走就走的?再说了,真到了那时候,你怕是早就嫁人生子,被婆家的事绊住脚了。”
“才不会。”清沅梗着脖子,心里却有点发虚。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更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实现这个承诺。但她看着胡夫人眼里的期盼,忽然觉得,或许留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胡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早点睡吧。”
清沅点点头,躺进被窝里。胡夫人灭了蜡烛,房间里顿时被月光浸满,朦胧中能看见帐顶绣着的缠枝莲。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锁,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让人安心。
“娘,”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您知道艾湉这个名字吗?”
胡夫人翻了个身,声音带着点困意:“艾湉?没听过。是哪家的公子?”
“就是……一个朋友。”清沅含糊地说,“偶然认识的。”
“女儿家,少跟外男来往。”胡夫人的声音沉了些,“尤其是不认识的人家,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京城里的水太深,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清沅没再说话,心里却泛起嘀咕。艾湉看起来温文尔雅,不像是坏人啊。他送的玉佩还在袖袋里,温润的玉质似乎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下了早朝天还未亮,载湉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便赶去了储秀宫给太后请安。
储秀宫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太后常年服用延年汤,慈禧斜倚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手里捻着一串东珠佛珠,珠串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敲打每个人的神经。
载湉进门时,李莲英正躬着身,小心翼翼地给太后递上一盏新沏的龙井。见他进来,李莲英连忙放下茶盏,尖着嗓子唱喏:“皇上驾到!”
载湉规规矩矩地行礼:“给亲爸爸请安。”
慈禧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从绣着龙纹的朝服领口,到腰间的玉带,最后停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刚下早朝?”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你这脸色,昨晚没睡好?”
“劳亲爸爸挂心,儿臣还好。”
“还好?”慈禧轻轻哼了一声,把佛珠往案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哀家听说,你昨晚在御花园待到了后半夜?大冷的天,不在养心殿批阅奏折,跑到园子里吹风,是嫌宫里的事还不够多?”
载湉的心一紧,定了定神,答道:“儿臣只是觉得有些闷,出去透透气。”
慈禧皱了皱眉,虽并非亲生母子,单仍有教养之亲,看着人脸色不好还是缓了缓语气:“你是大清的皇帝,再要紧的事也比不上你的龙体康健。”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哀家倒听说,你昨晚可不光去了御花园吧。”
载湉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攥紧了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脸上却依旧平静:“亲爸爸说笑了。儿臣…儿臣从未出过神武门,许是底下人看错了。”
“看错了?”慈禧拿起案上的玉如意慢悠悠的摩挲着,视线一直盯在载湉身上,冷哼一声:“好,你既如此说来,那哀家暂且信你,起来坐吧。”
载湉依言起身,在太后侧首的紫檀木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殿内热的很,他穿着厚重的朝服,额角竟沁出细密的汗珠,黏在鬓角,有些发痒。
“哀家听说北洋水师的炮械该换了?”慈禧端起李莲英奉上的茶盏,掀开盖子轻轻撇着浮沫,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那些洋人倒是会做生意,一门炮就要几十万两银子,当我大清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载湉的心微微一松,以为太后不再追究昨晚的事,连忙应道:“亲爸爸说的是。只是北洋水师乃是海防根本,若是炮械陈旧,恐难御外侮。镇远舰的主炮已有三年未曾检修,炮弹也所剩无几…”
“检修?换炮?”慈禧放下茶盏,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修园子的工程刚到要紧处,你让哀家把银子拨去给那些铁疙瘩?皇帝,你要清楚,这园子修好了,不光是哀家养老的地方,更是大清的脸面!洋人来朝拜,见着这般气派的园子,才知道我大清的富庶!”
载湉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太后心里,颐和园的琉璃瓦,比北洋水师的铁甲舰重要得多。去年他力主拨款修缮大沽口炮台,太后便以“国库空虚”为由搁置,转脸却让人把江南织造新贡的云锦搬到了储秀宫。
“亲爸爸教训的是,儿臣记下了。”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失落。
慈禧见他顺从,脸色稍缓,指了指案上的一碟杏仁酥:“尝尝吧,这是苏州新来的厨子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载湉捏起一块杏仁酥,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没尝出半分儿时的滋味。他记得小时候,太后还不是如今这般威严,偶尔会抱着他坐在膝头,用银签挑着杏仁酥喂他,那时的点心,似乎总带着点暖意。
“你刚亲政,如今也有十七了,选秀大婚也该提上日程了。”
载湉捏着杏仁酥的手指猛地一紧,糕点的碎屑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明黄的袍角上,像撒了把碎雪。他抬起头,撞进慈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了方才片刻的缓和,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威严,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连阳光都照不进半分暖意。
“亲爸爸,儿臣……”他想说“国事为重”,想说“暂不考虑”,可话到嘴边,却被太后投来的目光钉在了喉咙里。那目光里藏着的审视与施压,他从小看到大,早已刻进了骨子里,那是在提醒他,他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从来都是朝堂上的棋局,是权衡各方势力的筹码。
她顿了顿,指尖在案上的选秀名册上轻轻点了点,那名册的封皮是暗红色的,烫着金字,看着像本沉甸甸的账簿:“这上面的姑娘,都是从八旗贵女里挑出来的。”
“亲爸爸,”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儿臣并非不愿大婚,只是…如今国库空虚,海防待兴,百姓还在受黄河水患之苦。此时大办选秀,怕是会惹来非议,说儿臣耽于享乐,不顾民生。”
“非议?”慈禧冷笑一声,拿起那本名册,随手翻了翻,“谁会非议?是那些盼着你早日诞下皇子的宗室,还是等着攀附皇亲的朝臣?皇帝,你记住,天子大婚,不是私事,是国之大典!办得风光,才能彰显我大清的气象,才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洋人看看,我大清后继有人!”
她把名册往载湉面前一推,册子“啪”地落在桌上,扬起细小的灰尘。“这事儿,哀家已经让内务府开始筹备了,你挑个合心意的皇后,再选几位妃嫔,既了了宗室的心愿,也能让朝臣安心,何乐而不为?”
载湉看着那本暗红色的名册,封面上的金字在烛火下闪着刺眼的光。他仿佛能看见那些名字背后的面孔,她们穿着精致的旗装,带着小心翼翼的笑,眼里却藏着家族的期盼与算计。她们中的一个,将会成为他的皇后,与他同榻而眠,却未必能说上一句真心话。
“儿臣……遵旨。”他终于还是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