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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风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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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堂春等人还在大厅里等着,明奕和小席先生只得先回去。
一回到众人的视野里,小席先生就还是那个风趣幽默、有礼有节的小席先生。不过明奕能看出来他心里藏了事,他说要跳舞的时候,雨先生就在他旁边,他却视而不见,好像急不可耐一样。等到了偏厅,小席先生拉着雨伶进了舞池,明奕在一旁看着。
明奕看到,小席先生跳舞时,一双眼睛全在雨伶身上,一颗心却全在他自己身上。比起获得雨伶的注意,他倒更想通过雨伶来展示自己。明奕往伏堂春那边侧目,只见她全心全意注视着舞池,好像对小席先生有着十足的满意。
“席先生跳得不错,对吧?”
明奕的眼睛望着舞池,手上从袖筒里掏出一包外面买来的泻药,藏在手心里,一边说话一边将手伸向那杯晾好的茶水。
“是啊,席先生读书的时候,可是交际舞会的常客。”
小席先生大展身手,音乐落下的时候他神采飞扬地走过来。明奕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雨伶。雨伶默默地坐在一旁,不动也不说话。
小席先生端起那杯加了料的茶水故作豪迈地一饮而尽,明奕也不说话。直到音乐再度响起,她看着小席先生带着因得罪雨先生的烦乱僵硬地迈动舞步,药效发作时,他的脸色涨得像紫茄子,夹着屁股往盥洗室跑。
明奕这才上前,接过雨伶空落的手。
等小席先生终于从盥洗室出来,一转头就看见躲在墙角处等他的明奕。现在已经是夜晚,天上乌云密布不见月光,小席先生早就支走男仆,前宅走廊里寂静无声。明奕领着他下了楼梯,蹑手蹑脚到屋外去。
雨先生的起居室透着昏黄的灯光。
小席先生蹲在窗下,头顶是半开的窗,还有未关严实的窗幔。一缕青烟从他头顶上飘过去,幽魂一样融进远处的雾气里,小席先生瞪大眼睛,望着这缕青烟,鼻腔被一股说不清的细碎复杂的味道填满。
明奕也蹲在墙角下,背后是沾着水珠的藤蔓叶片,打湿了她背后的衣料。屋内传来一阵浑浊沉重的咳嗽声,像是生锈的铜钟,耐不住撞击而发出嘶哑的哀鸣。小席先生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望向室内,帘缝里的景象正是躺在床上的雨先生。
雨先生一个惊坐,趴在床沿抱着痰盂大口大口地咳血,血水混合着浓痰,夜壶就在旁边,下半身却不由他控制。雨先生的屋子浓烟环绕,看什么都缥缈,西天圣境一样。他的男仆也不在,雨先生就像伏堂春所说的那样,一边咳嗽一边失禁,度过了只知漫长不知多长的时间。
咳完,雨先生上半身瘫回床上,像是燃尽的干柴,灵魂也被烧得焦黑。
混合着血腥与尿味的烟气继续钻进小席先生鼻腔里,明奕和他跑到可供说话的地方,小席先生问她:“抽大烟而死的人多了去,你要给我看什么?”
“席先生,你挑选雨家的同时,雨家也在挑选你。”
小席先生问:“什么意思?”
“令尊令堂要你在你哥哥的葬身之地办喜事,是为什么?”
小席先生和席先生的关系并不亲近,席先生当时来雨家,是跳过双亲擅自作主。小席先生和他差了近十岁,席先生的见闻传不到他这里,席先生的事迹却是口口相传,以致小席先生对他这个哥哥不仅没有仰慕,相比之下,他还感到优越。
小席先生听出了明奕的意思,说:“我已经说过了,明小姐,你也一样。你来这里,不就是因为雨老爷去世,却后继无人么?”
“可你看到伏堂春,还觉得他后继无人吗?”明奕道,“雨老爷把财产留给了雨先生,雨先生只剩半条命在,掌握不了无相园。你以为伏堂春看不清楚吗?”
小席先生不屑道:“她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有那个胆,也得有那个胃口才行。她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无相园能在她手里撑多久?”
“如果我和她一起呢?”明奕问,静静地看着他。
小席先生先是一愣,接着就有些恼。
“我们难道不是一派的吗?”
“别那么天真,席先生。”明奕嘲弄了他一句,转向窗棂,那一小块儿花窗外是被浓雾所掩的湖泊,明奕用手指着它,说,“你知道那片湖里,沉着多少冤魂吗?”
小席先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像明奕那天顺着席先生所指的地方看去一样。明奕也对他说起席先生说过的话,无相园的肮脏事,可不止有这些。如果哪天伏堂春倦了,想彻底夺过财产,那就是雨先生的归宿。
“与其等着鱼死网破,趁早收手,难道不好吗?”
小席先生沉默了。他住了这些天,也见识过伏堂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要说小席先生没有犹疑过,那怎么可能呢?现在就连明奕也知晓了实情,不打算再继续,他还有必要顶着撞南墙的风险吗?明奕清楚小席先生的心里动态,等着他接话。
“等我走了,明小姐不会转头就和雨少爷成婚吧?”小席先生隔着黑暗看她,语气里带着怀疑。
“我们成婚最合适。”明奕平静地陈述,就像那天的席先生一样。
明奕当然是骗他,虽然不知结果怎样,反正到了第二天,小席先生离开了。当然这是后话,明奕在夜里和小席先生说完话,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窗台静思了许久。
她替雨伶赶走了小席先生,也就意味着,她要管雨伶接下来的事。
桌上有一份电报,是律师安妮送来的,上面很简短地写着一个地点,是要和明奕见面。
当她再次回神的时候,已经出现在雨伶房门口。明奕面对那扇白漆大门站了很久,不知要不要敲响。可再一转念,她赶走小席先生是自作主张的事,怎么能不敲呢?于是明奕敲门,雨伶开门。
“雨伶,我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我会回来的,我也不愿意耽误太久。”她说。
雨伶并不愿意她离开。明奕好像颇知道雨伶的想法,甚至在来前就已预料到。雨伶表现出不高兴,实际上是不安。可明奕必须要走一趟,走这一趟也正是为了雨伶。
“你和席先生见过面了。”明奕想了想,出声,“你觉得他怎么样?”
雨伶坐在一旁,根本是感到了无生趣的淡漠的神情,向明奕反问:“你觉得呢?”
雨伶没用什么好语气,也故意叫明奕察觉出来,有点像拿她撒气一样。明奕其实不问,也知道她的想法。雨伶问她:“明小姐问我干什么?”
这话让明奕想到伏堂春和她自己的约定,顿觉心里堵得慌。
明奕今晚和她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不过明奕知道,不欢而散反倒是好事。她从雨伶房间出来后,一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里一盏灯也没有,从亮堂的房间里出去,明奕猛地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缓了好一阵,才看清手边的轮廓。
明奕想去园里散散心,就沿着主楼梯下去。阒然的环境中,她听见一些细碎的哭声,是从楼梯暗间里传出来的。明奕循声而去,终于在楼梯下方发现一名女仆。
女仆坐在地上,旁边堆满洒扫用的杂物,断断续续地哭泣。明奕一看,这不正是小晚吗?小晚在哭什么?明奕走了过去,发出一声轻咳。
小晚一惊,哭声偃止。明奕划了根火柴,点亮一旁的洋烛,烛光彻底照亮出小晚的脸。待看清是明奕,小晚急忙起身。
怎么回事?明奕问她。
小晚摇头,说,明小姐,你不用管我了。又抽泣着问明奕为什么这么晚还没有休息?明奕说她睡不着。小晚胡乱应答,好像实在没有心力应付明奕一样,起身就要走。
可走了一半,明奕看她的肩膀又开始抖动,小晚又忍不住低声啜泣。明奕上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小晚这才面向她,双眼通红地说:“明小姐,我没有办法了!”
明奕关上暗间的门。小晚的目光中带着很深的恐惧,终于对她说:“先生…我好像要把先生害死了……”
明奕凝眉。小晚断断续续地讲述,因为厨房人手不够,她就去当帮手。厨娘叫她到后山弄些菌菇,小晚本来不想去,因为她一向不擅长辨认这种东西,厨娘就说,怕什么?你就捡些认识的回来就行了。
没有人愿意往后山去。小晚采了些菌菇回来,本来留作明天用,当晚雨先生说是想喝些热汤,厨房的人都有些困倦,纷纷鼓动小晚上手。小晚从篮子里抓了几朵菇,弄成汤给雨先生送过去。
回到厨房,小晚看到男仆阿祥。
阿祥捏着几朵白色的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阿祥说,那叫鹅膏菌,吃了要死人的。”小晚泣不成声,“我放了一些,在先生的汤里。”
明奕就想到后园地上的那些蕈菇,以及仆人们用刀削去毒菌的场景。她也不明白这些,只能暂不作声,看着小晚。
“他向我要钱,要得很多,我不知道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