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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风瑟 ...

  •   伏堂春寄了封电报,说她约在这几天回来,具体是哪天,要视情况而定。明奕每日照常在厨房挥铲,厨娘和女仆有时会坐在台阶上,打发时间一样看着明奕挥铲。

      她们问明奕为什么要每天做菜给雨小姐吃呢?明奕就说,是她自己有些思乡,正好这些天没有客人来。这样一来二去,明奕和女仆们相熟,就向她们询问。

      “雨小姐喝的是什么药?”

      “补药。”女仆说。

      “不要什么?”明奕在炒菜,没听清。

      “补药。”女仆又说了一遍。

      “不要问,好,那我不问了。”明奕把锅里的菜倒出来,转过身面向她们,“为什么说…雨小姐是疯子呢?”

      没了油锅作响的声音,厨房里很安静,明奕也就这样静静等待她们说话。

      “小姐有一段时间…就像疯了一样。”

      “什么时候?”明奕问。

      “老爷去世以后。以前…也有过。”

      雨伶在雨老爷去世以后,在房里闭门不出,也不吃不喝。雨伶的房间里窗幔紧闭,她躺在床上,也不知是否在沉睡。有时候,她会和伏堂春吵架,仆人们也不敢上前。就这样闹了一段日子,雨伶又恢复正常。

      除了疯,无相园的仆人不知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她。明奕遇到小晚,小晚说,小姐小时候总和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明奕一抬头,雨伶就站在厨房门口,往里面张望,像等待她投喂吃食的猫咪。

      明奕有些不知道该拿雨伶怎么办。

      伏堂春回来了。

      明奕到她的书房去,看见她和雨伶做的纸花堆在桌椅旁边。伏堂春静默地看了她许久,也不是什么好脸色,然后才说起正事。

      只可惜明奕频频走神,对她说的正事毫无兴趣。伏堂春深深吐出一口气,双手交叉在胸前,问:“明小姐,你怎么了?”

      明奕想说,你不该走的,在你走的这段时间里一切都已经天翻地覆,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明奕此刻无法正视自己原本要走的正道,前路在她眼前摇摆不定。

      伏堂春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我看你和雨伶相处得不错。”

      “怎么,你羡慕吗?”

      明奕走到窗前,开窗吹风,外面的风多少吹走了些思绪,她开始正色:“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见雨伶母亲?”

      “你做好准备了吗?”伏堂春问她,目光中带有审视的意思,“你能扮演好雨伶吗?”

      明奕回头看她,然后离开双手撑着的窗沿,向她走去,“扮演?怎么就算扮演好她?坐在桌子上让你拿着铁尺抽打吗?”

      伏堂春没有说话。

      “没有人可以扮演另一个活生生的人。”明奕说,“可我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多年没见自己女儿的母亲,确信那就是自己的女儿。”

      “也好。”伏堂春停了停,说,“我也不指望你能演好她。”

      明奕一转眼,脑中全是雨伶的一举一动,连她换衣时手臂抬起的角度都刻在了心里。可除去这些,更多的是她心底抑制不住的感情冲动。

      “雨伶的未来,你打算怎么办?”

      “像我说的那样不好吗?她也到成婚的年龄了。”伏堂春用扇子轻敲着掌心,“难道你要她留在这里,等哪天知道我们所做的事吗?”

      “抢了她的钱,再把她丢给一个男人,这就是你说的好去处?”明奕看着她,“你还真是无耻。”

      “你心疼她吗?”伏堂春用带有嗤笑的眼神看她,“我都没有心疼,怎么就轮到你来心疼了?”

      明奕不作声,伏堂春打开折扇,歪头看她,对着她轻轻摇扇,像是要扇走她身上的火气一样。她越是这种拿她寻欢作乐的态度,明奕就越讨厌她。

      “不管有没有这笔遗产,这都是雨伶的归宿。我会替她好好挑选。”伏堂春说,“毕竟这也是雨家的一门亲事,不是吗?”

      明奕看向她,心脏很沉重地跳了两下。她早就该明白,相比她所担心的未来,雨伶的未来要更加暗淡无光,尤其是在伏堂春的手里。伏堂春脸上的神情全部写满几个字:这就是天道。雨伶所要经历的一切,伏堂春怎么会在意呢?

      伏堂春又说,雨伯的婚事已经定下了明小姐,那雨伶的婚事就更加不能随便。一个是内取,一个是外放,本质上都是连接。她看了很多人家,也都邀约了晚宴,雨伶的婚期应该很快就能定下来。

      如果都不合适呢?明奕问。

      其实都一样,不是吗?伏堂春反问,“合适?什么叫合适?明小姐和我合适吗?”

      明奕一口气没喘匀,咳了两声。伏堂春又笑着对她说:“明小姐要是心里过不去,就好好安抚她,让她不要有怨言。若还是过不去,明小姐,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明奕这才感到恐惧,就像独自步入深山一样,全是横生枝节与前途未卜。伏堂春用脚尖拨弄那些报纸花,说,你不能打乱雨伶的生活,她的生命里不需要不可控的变量,对你我来说都是如此。

      从伏堂春那里出来,明奕跑到后园吹风。风拨弄着湖面,引起阵阵水波,湖里的鱼若隐若现,被困在水面下望着天空,两腮疯狂翕动。树上挂着的爬藤胡乱缠绕着垂伸至湖里,枯瘦的死人手臂般搅动这口大染缸。枯枝、浑水、丑鱼全部混为一团,无相园也像大染缸一样容纳更多的来客。

      明奕看到她和雨伶种下的那株菜被仆人拔掉,一问才知是伏堂春的命令,拔掉菜后,要往此处栽种可供观赏的花。明奕也无力阻止。往后的日子里,明奕每晚像观马戏一样观看各种男客的表演,并且知道他们其中任何一人都有可能经伏堂春一声令下,成为雨伶的成婚对象。

      而明奕在面对雨伶时,不再像以前一样得心应手,甚至可以说是束手无策。

      直到这天,小席先生来了。

      小席先生在长桌上见过了雨伶。饭后,小席先生说要解手,明奕在盥洗室出来的路上拦住了他。

      “明小姐?”小席先生吓了一跳。

      “席先生。”明奕对他做出邀请的手势。

      明奕和他来到后园里没人的地方,这里也是后宅的楼下,墙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将砖石缝里新长出的杂草映照成橙黄色。在小席先生不解的目光下,明奕抬头,上面正好是二楼盥洗室,窗户开着,向外吐着新换的天蓝色窗幔。

      一阵幽风从她们身边吹过,像是带着缓慢的诉苦。

      “席先生为什么会选择雨家呢?”

      明奕看着他,小席先生倒没有因为她的问话而心生疑问,只是照常回答:“所有的婚事都逃不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席先生留过洋,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洋人就有多开明?”小席先生嗤笑一声,“自由、平等,那是说来安抚底层人心的。像我这样的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要是都由自己做主,这世界就该变天了!”
      隔了一会儿,小席先生问:“明小姐来到雨家,难道不是这样吗?”

      明奕并未回答,只故意做出停顿,让小席先生觉得她是默认。末了,她叫小席先生看看自己脚下踩的这块儿地,那块儿地的颜色像是比其他地方都暗沉。

      “席先生难道不介意自己的哥哥死在了这里吗?”

      小席先生那日过来,亲自接走了席先生的尸体。明奕清楚地记得,当时担架上血迹浸透白布的样子。席先生的魂魄摔在了无相园的地上,摔得稀碎,又重新拼凑起来在园内游荡。而小席先生所站的位置,正好就是席先生身体着地的地方。

      明奕一动不动地看着小席先生,小席先生却并未对此做出任何反应,相反,他的反应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明小姐担心什么?”

      他问。

      “明小姐难道担心,我和雨伶洞房花烛的时候,哥哥的鬼魂会在一旁看着吗?”

      明奕望着他,望了很久。小席先生的眼里没有任何畏生畏死,唯有一丝火热,那丝火热是冲着雨伶的。雨伶不出现还好,一出现就足以改变一切。此时明奕双眼里也有两个倒影,也是雨伶。

      “外面有传言说,雨小姐有失心疯的毛病。”明奕说,“席先生也不在意吗?”

      “失心疯?”席先生又是嗤笑,“我看这个年代里活着的人多少都有一些。”

      说完,他又好像完全摊牌了似的,对自己的情色贪欲毫不掩饰,眼里肆无忌惮地透露出对雨伶的幻想,“一颗火油大钻石上沾了屎,你是会把钻石扔掉,还是洗洗收在盒子里?”

      明奕明白了。

      小席先生一手撑着墙壁,一手往后整理碎发。明小姐,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哦,我还真不像你,也羡慕你自由自在。你敢说你不贪图雨少爷的英俊吗?情欲色欲,男女共存。你以为伏堂春她就看不出来吗?不过明小姐,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雨家或许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光鲜亮丽。”

      明奕看着他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风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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