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渐进线 九月的第二 ...
-
九月的第二周,梧桐叶开始真正地泛黄。
黎允走进教室时,陆况的座位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豆浆,还冒着热气。她把书包塞进桌肚,转头问:“给我的?”
陆况正在整理昨天发的物理试卷,闻言轻轻点头:“早上买多了。”
黎允拿起豆浆,杯身温热,标签上写着“无糖”。“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猜的。”陆况没抬头,耳尖却可疑地红了。
其实是上周五黎允抱怨食堂豆浆太甜时,他正好听见了。那之后,每次买豆浆他都会特别嘱咐不加糖。
早读课还是《赤壁赋》。黎允咬着吸管,目光落在陆况的手上——他握着那支浅灰色记号笔,在课文旁标注翻译,字迹工整得像印刷。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书页上,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你看什么?”陆况突然转头。
黎允被逮个正着,也不尴尬,反而笑了:“看你写字。你的字真好看,怎么练的?”
“从小就练。”陆况重新低下头,“我爷爷是书法老师。”
“怪不得。”黎允凑近了些,“能教教我吗?我的字像狗爬。”
陆况顿了顿:“可以。”
黎允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说:“那说定了啊,师傅。”
陆况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老吴又发了一张随堂测验卷。黎允看着密密麻麻的函数题,感觉头开始疼。她侧头看陆况——他已经做到最后一道大题了,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条理清晰,连等号都画得笔直。
四十五分钟后,陆况第一个交卷。老吴接过卷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黎允还在跟倒数第二题搏斗,咬着笔帽,眉头紧皱。她感觉到旁边有道目光,转过头,发现陆况正看着她的卷子。
“需要帮忙吗?”他压低声音。
黎允犹豫了一下,把卷子往中间推了推。
陆况拿过草稿纸,在上面画坐标系:“这道题的关键是画出函数图像。”
他的讲解很耐心,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黎允跟着他的思路,突然就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嗯。”陆况收回手,指尖不小心碰到黎允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但这次谁都没躲开。
下课铃响,黎允长舒一口气,把卷子交给课代表。回座位时,她看见陆况在整理刚才用过的草稿纸——他把写得满满的那张仔细折好,放进文件夹。
“你还留着草稿纸?”黎允好奇。
“有时候需要回头看思路。”陆况说。
黎允觉得有趣。她自己的草稿纸永远是用完就扔,有时候连作业本都找不到。
午休时,黎允照例拉着陆况去食堂。今天轮到陆况请客,他刷饭卡的动作有些生疏,显然不习惯在食堂吃饭。
“你以前不在学校吃午饭?”黎允问。
“带便当。”陆况说,“我妈做的。”
“真好,”黎允羡慕,“我妈工作忙,我从小就在学校吃。”
他们又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有黎允爱吃的红烧肉,她吃得津津有味,抬头却发现陆况几乎没动。
“你不喜欢红烧肉?”黎允问。
陆况摇摇头:“不是。”
“那怎么不吃?”
陆况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肥肉太多。”
黎允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挑食啊!”
陆况耳尖红了,低头扒饭,把红烧肉里的肥肉都挑到一边。黎允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
“给我吧,”她伸过筷子,“我帮你吃肥肉。”
陆况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嫌弃我?”黎允挑眉。
“不是。”陆况把挑出来的肥肉夹到黎允碗里,动作很轻,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黎允一口吃掉,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下次你不吃的都给我。”
陆况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黎允捕捉到了,心里莫名有点高兴。
饭后,他们没有立刻回教室。黎允拉着陆况在操场上散步,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风里有桂花的甜香。
“你为什么转学?”黎允突然问。
陆况的脚步顿了顿:“父母工作调动。”
“我知道,”黎允说,“我是问,你愿意吗?”
陆况沉默了很久,久到黎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她准备换个话题时,陆况开口了:“不太愿意。”
“为什么?”
“临城的朋友……”陆况的声音很低,“都在那边。”
黎允听出了话里的孤独。她想起陆况总是一个人,不参加集体活动,不跟人过多交谈。原来不是高冷,只是还没适应。
“慢慢会好起来的,”黎允说,“七班的人都挺好的。”
陆况转头看她:“比如你?”
黎允笑了:“比如我。”
他们在操场边停下,远处有男生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黎允看着陆况的侧脸,阳光把他脸上的细小绒毛染成金色。
“其实我也有点紧张,”黎允突然说,“新同桌什么的。”
陆况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上学期我赶跑了三个同桌,”黎允自嘲地笑,“大家都说我不好相处。”
“没有。”陆况说。
“什么?”
“你没有不好相处。”陆况的声音很认真,“你……很好。”
黎允愣住了。她看着陆况认真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体育课还是跑步,但今天换成了接力赛。体育委员罗斌把全班分成四组,黎允和陆况被分在同一组。
“你跑第一棒吧,”黎允对陆况说,“压力小一点。”
陆况点头,站在起跑线上时,黎允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别紧张,”黎允走到他身边,“就当是平时跑步。”
发令枪响,陆况冲了出去。他跑得不快,但很稳,交接棒时顺利地把接力棒递给了下一棒。黎允跑最后一棒,接过棒时她们组已经落后了。
“允姐加油!”赵阳在场边喊。
黎允咬紧牙关,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她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在终点线前追平了第一名。
全班欢呼,黎允喘着粗气走向陆况,笑着跟他击掌:“配合得不错!”
陆况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他的手很凉,黎允的掌心却因为跑步而发烫。
“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凉?”黎允问。
“体质问题。”陆况说。
黎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暖手宝——她昨天特意买的,粉色的,毛茸茸的。“给你。”
陆况愣住:“什么?”
“暖手宝,”黎允塞进他手里,“充电的,可以暖很久。”
陆况握着那个还带着黎允体温的暖手宝,指尖微微蜷缩。他低下头,很小声地说:“谢谢。”
“别客气,”黎允笑道,“同桌之间互相照顾嘛。”
放学时,黎允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发现陆况站在公交站旁,手里拿着那个粉色暖手宝。
“你怎么还没走?”黎允问。
“车还没来。”陆况说。
黎允看看时间:“这个点很堵,可能要等很久。要不……我载你?”
陆况看着她那辆蓝色的山地车,后座很窄,显然不是设计来载人的。
“我技术很好的,”黎允拍拍后座,“上来试试?”
陆况犹豫了几秒,还是坐了上去。黎允蹬起车,车子摇摇晃晃地前行,陆况下意识抓住了她的外套。
“抓紧了啊,”黎允回头笑,“掉下去我可不管。”
秋日的傍晚很美,天空是渐变的蓝紫色,云朵镶着金边。黎允骑得很稳,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陆况的脸。
“你家住锦绣花园几栋?”黎允问。
“三栋。”
“我住五栋,”黎允说,“原来我们是邻居啊。”
陆况没说话,只是抓着黎允外套的手紧了紧。
到了锦绣花园门口,黎允停车。陆况跳下来,把暖手宝递还给她:“谢谢。”
“你留着用吧,”黎允说,“我还有。”
陆况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他看着黎允推车走进小区,那个蓝色的身影在路灯下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回到家,陆况打开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顿了很久。
笔尖落下时,他写道:“她今天笑了21次,把肥肉都夹走了。她的手很暖,骑车的样子像一阵风。她说我们是邻居,原来我们住得这么近。”
写到这里,陆况停下笔,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小区里陆续亮起灯光,每一盏背后都有一个家。他突然想起黎允说“同桌之间互相照顾”时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温暖。
而在五栋的某扇窗户里,黎允正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三栋的方向。她想起陆况接过暖手宝时泛红的耳尖,还有他坐在自行车后座时小心翼翼抓着她的样子。
“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嘛。”她自言自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
周三早晨,黎允在小区门口等陆况。她咬着面包,看见陆况从三栋走出来时,用力挥了挥手。
“早啊!”她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陆况看见她,脚步顿了顿:“早。”
“一起走吧,”黎允说,“我载你。”
陆况看着那辆自行车,又看看黎允期待的眼神,最后还是点了头。
早高峰的街道很拥挤,黎允骑着车在车流中穿梭,陆况坐在后面,手轻轻抓着她的书包带。
“你平时都几点出门?”黎允问。
“七点。”
“那我以后都在这里等你,”黎允说,“我们一起上学。”
陆况没说话,但黎允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点了点头。
到了学校,黎允停好车,两人一起走进教室。赵阳看见他们一起进来,惊讶地睁大眼睛:“允姐,你们……”
“邻居,”黎允说,“顺路。”
赵阳看看黎允,又看看陆况,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上午的英语课,老师让大家分组练习对话。黎允和陆况一组,题目是“介绍你的好朋友”。
黎允看着陆况:“你先说?”
陆况沉默了几秒,用英语缓缓开口:“我的同桌是我在新学校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她很开朗,很善良,总是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他的发音很标准,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说得很清楚。黎允听着,心里有点惊讶——她没想到陆况会这么说。
轮到她了,黎允想了想,用英语说:“我的新同桌很安静,但很细心。他总是记得我不喜欢什么,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讲题。我很高兴能和他成为同桌。”
练习结束后,英语老师走到他们桌前:“对话不错,很自然。”
陆况低下头,黎允却笑了:“谢谢老师。”
中午食堂,他们又坐在老位置。今天黎允主动帮陆况挑出了青菜里的胡萝卜——她记得他不爱吃。
“你怎么知道?”陆况问。
“猜的。”黎允学着陆况的语气,眼睛弯成月牙。
陆况看着她,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明显了些,黎允看着,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扫过。
下午自习课,黎允拿出练字本,推到陆况面前:“师傅,教教我。”
陆况接过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基本笔画:“先练这些。”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标准而优雅。黎允学着他的样子,却总是写不好。
“放松一点,”陆况说,“手腕不要绷太紧。”
他伸出手,轻轻调整黎允握笔的姿势。他的手碰到黎允的手,两人都顿了顿,但谁都没有躲开。
“这样,”陆况说,“慢慢写。”
黎允跟着他的指导,一笔一画地写。她的字确实不好看,但陆况很有耐心,一遍遍地纠正。
“你真有耐心,”黎允说,“要是我早就放弃了。”
“练字需要时间。”陆况说。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把教室染成暖橙色。黎允看着陆况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放学时,他们又一起回家。黎允骑着车,陆况坐在后面,这次他抓的是黎允的衣角。
“陆况,”黎允突然说,“周末要不要一起写作业?”
陆况愣了一下:“什么?”
“周末啊,”黎允说,“去图书馆,或者我家,你家也行。我数学作业肯定又不会做,需要师傅指导。”
陆况沉默了几秒,才说:“好。”
“那就说定了,”黎允笑道,“周六上午,图书馆见。”
到了小区门口,陆况跳下车。黎允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陆况看着她骑车离开,站在原地很久。
回到家,他打开笔记本,写下:“她今天说我是她在新学校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她主动帮我挑出胡萝卜,还约我周末一起写作业。”
写到这里,陆况停下笔,看着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突然想起黎允说“师傅”时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温暖。
而在五栋,黎允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今天陆况教她写字时的样子。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很凉,但很温柔。
“好像……有点喜欢这个同桌了。”她小声说,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悄悄升起,银色的月光洒满大地。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温暖起来。
渐近线——数学课上老师说过,那是无限接近但永不相交的线。可是有时候,也许只要一点点勇气,就能跨越那无限小的距离。
而青春最美好的部分,就是相信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