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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以及不期而遇的转校生 九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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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场雨在清晨停歇,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青草气息。高二(七)班的教室里,黎允把最后一本暑假作业塞进桌肚,长长地舒了口气。
“允姐,数学卷子借我抄抄!”前排的赵阳转过头,双手合十做哀求状,“老吴的死亡作业,我一道题都看不懂。”
黎允从乱糟糟的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试卷:“错了别怪我啊。”
“允姐出品,必属精品!”赵阳接过试卷,又压低声音,“听说今天要来转学生,从临城一中来的。”
“重点中学转来我们这?”黎允挑眉,“想不开?”
“谁知道呢。”赵阳耸耸肩,“老班说安排跟你同桌。”
黎允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来?”
上学期,班主任为了“感化”黎允的散漫,给她安排过三个同桌——一个洁癖,一个话痨,一个学霸。结果洁癖被她的零食碎屑逼疯,话痨被她怼得自闭,学霸被她影响得成绩下滑。最后那学期结束时,黎允又回到了单人单桌的“特权”状态。
“这次不一样,”赵阳神秘兮兮,“据说是个男生,成绩好,长得也好。”
黎允嗤笑一声,把书包整个塞进桌肚:“关我什么事。”
早读课的预备铃响起时,班主任老陈推门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不是因为纪律好,而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身后那个高瘦的身影。
转学生穿着整洁的白衬衫,深灰色长裤,肩上的黑色书包背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讲台旁,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像秋天清晨的湖水,清澈而疏离。
“同学们,这是从临城一中转来的陆况同学。”老陈推了推眼镜,“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陆况微微欠身:“大家好,我是陆况。”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带着一点凉意,像雨后的风。
“陆况,你暂时坐黎允旁边。”老陈指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黎允,照顾一下新同学。”
黎允抬起头,对上陆况看过来的目光。她扬起招牌式的灿烂笑容,朝他挥了挥手。陆况只是轻轻颔首,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早读课开始了,语文课代表在前面领读《赤壁赋》。黎允翻开课本,余光瞥见新同桌从笔袋里取出一支浅灰色记号笔,在课本扉页工整地写下名字——陆况。字迹瘦削有力,每个笔画都恰到好处。
“喂,你没带语文书?”黎允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课本往中间推了推,“先一起看吧。”
陆况转过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他看了黎允两秒,才轻声说:“谢谢。”
他的身体往另一侧挪了挪,刻意保持着距离。
黎允挑眉,没说什么。阳光透过玻璃窗爬上课桌,把她摊开的课本晒得温热。陆况的指尖偶尔会碰到书页边缘,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赵阳第一时间转过头:“新同学,我是赵阳,黎允的前桌兼小弟。”
陆况抬起头,礼貌地点头:“你好。”
“临城一中不是省重点吗?怎么转来我们这儿了?”赵阳好奇地问。
“父母工作调动。”陆况的回答简洁得像电报。
黎允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这个新同桌。陆况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正在整理刚发下来的课表,用那支浅灰色记号笔在每节课后面标注教室号,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这笔挺好看的,”黎允说,“什么牌子?”
陆况顿了顿,把笔递给她:“普通记号笔。”
笔杆上印着小小的星球图案,磨砂质感,握在手里很舒服。黎允转着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微信多少?拉你进班级群。”
陆况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很旧的型号,屏幕边角还有裂痕。他调出二维码,黎允扫了一下,发送好友申请。
“你的头像……”黎允看着那个深蓝色的星球图案,“和你的笔很配。”
陆况没接话,只是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吴发了上周的测验卷。黎允拿到自己的——112分,还算满意。她侧头想看陆况的分数,对方却已经把卷子折好放进了文件夹。
“多少分啊?”黎允凑过去问。
陆况迟疑了一下,重新取出卷子展开——鲜红的150分占据右上角。
黎允倒抽一口凉气:“满分?上周那卷子连年级第一都只考了142!”
“题型见过。”陆况简单解释,又把卷子收了起来。
“大神啊!”黎允眼睛亮了,“以后作业借我参考参考?”
陆况看她一眼:“自己做。”
“别这么小气嘛。”黎允半开玩笑地说,手臂不小心碰到了陆况的手肘。
陆况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迅速往旁边挪了半寸。黎允的笑容滞在脸上,收回手:“抱歉,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
“没关系。”陆况的声音依然很轻,耳尖却泛起了可疑的红色。
黎允这才注意到,从早上到现在,陆况几乎没和任何人有肢体接触。交作业时他用指尖捏着纸角递给课代表,接东西时也只碰物品不碰手。
有点奇怪,但黎允没多想。她自己也不喜欢被人随便碰,只是没这么明显。
上午的课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黎允发现这个新同桌虽然冷淡,却异常认真——每节课都坐得笔直,笔记做得工整详尽,连老师随口提到的参考书目都会记在便签上。他的字很好看,瘦金体,带着一种清冷的美感。
午休铃响,教室里的人瞬间少了一半。黎允被苏晴拉着往食堂走,路过陆况座位时,看见他还在整理笔记。
“你不吃饭?”黎允停下脚步。
陆况抬起头:“等会儿去。”
“食堂去晚了没好吃的。”黎允说,“一起?”
陆况沉默了几秒,收拾书本的动作慢了下来。黎允看出他的犹豫,补了一句:“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好吧。”陆况终于站起来。
去食堂的路上,黎允走在前面,陆况落后半步。苏晴凑到黎允耳边小声说:“你这新同桌有点高冷啊。”
“还好吧。”黎允回头看了一眼,陆况正看着路旁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食堂里人声鼎沸,黎允熟门熟路地排在糖醋排骨的窗口。轮到他们时,她刷了两份,把其中一份递给陆况:“我请客,欢迎来到七班。”
陆况愣了一下:“不用……”
“别客气,以后作业借我抄就行。”黎允眨眼笑道。
陆况接过餐盘,低声说了句谢谢。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黎允吃饭很快,陆况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你以前学校食堂怎么样?”黎允找话题。
“还可以。”陆况的回答永远简洁。
“临城一中是不是特别严?我听说他们连发型都管。”
“嗯。”
黎允发现自己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并不在意。从小到大,她遇到过各种性格的人,早就习惯了主动找话题。
“对了,下午体育课测800米,”黎允说,“你准备好了吗?”
陆况的动作顿了一下:“一定要跑吗?”
“当然,体育课代表罗斌特别严格。”黎允看着陆况略显苍白的脸,“你……没问题吧?”
“应该可以。”陆况低头吃饭,耳尖又红了。
黎允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看起来冷淡的转学生,其实很容易害羞。
下午体育课,果然要测800米。黎允是女生中跑得最快的,轻松拿了第一。跑完后,她气息均匀地走向瘫坐在跑道边的陆况,递过去一瓶水:“还好吗?”
陆况脸色苍白得吓人,接过水的手在微微发抖:“还好。”
他的呼吸很急促,额头布满冷汗。黎允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擦汗。你肺活量不行啊,以后早上跟我一起跑步?”
陆况摇摇头,仰头喝水。黎允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淡的转学生,其实有点脆弱。
“你是不是没吃午饭?”黎允问。
陆况顿了一下:“吃了。”
“吃太少了。”黎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给你,补充点能量。”
“不用……”
“拿着。”黎允直接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别跟我客气。”
陆况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巧克力,指尖微微蜷缩。他低下头,很小声地说:“谢谢。”
体育课结束后,黎允回教室拿书包。陆况已经坐在座位上,正用湿纸巾仔细擦拭桌面——刚才黎允吃零食时不小心掉了些碎屑。
“抱歉啊,我有点邋遢。”黎允挠挠头。
“没关系。”陆况擦完桌子,把湿纸巾折好扔进垃圾桶。
放学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黎允从书包里翻出折叠伞,陆况站在走廊上看着雨幕,手里空空如也。
“你没带伞?”黎允问。
“早上没下雨。”陆况说。
黎允撑开伞:“一起走?你去哪个方向?”
“公交站。”
“顺路,我送你到公交站。”黎允已经走进雨里,回头冲他笑,“快点啊,雨要下大了。”
陆况犹豫了几秒,还是钻进了伞下。伞很小,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黎允身上有阳光和橘子糖混合的味道,陆况闻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家住哪儿?”黎允问。
“锦绣花园。”
“那离学校挺近的啊,为什么坐公交?”
“方便。”陆况的回答永远简短。
黎允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骑自行车,本来想载你,但下雨就算了。”
走到校门口时,雨突然大了。风斜着吹来,雨丝打湿了陆况的左边肩膀。黎允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些,自己的右肩瞬间湿透。
“你不用……”陆况注意到她的动作。
“没事,我外套防水。”黎允笑道,“你衬衫湿了会感冒。”
公交站到了,陆况从伞下走出来,肩上还是干爽的。他看着黎允湿透的右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
“明天见!”黎允挥挥手,转身冲进雨幕。
陆况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他写下:
“9月6日,雨。新同桌叫黎允,爱笑,爱说话,跑步很快。不喜欢别人碰她,记住了。”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把“不喜欢别人碰她”划掉,改成“可能只是不习惯”。
公交车来了,陆况收起笔记本上车。靠窗的位置,他看着窗外流淌的城市,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像某种密码。
***
第二天早上,黎允难得没有迟到。她冲进教室时,陆况已经在座位上了,正用那支浅灰色记号笔在物理书上做标注。
“早啊!”黎允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我妈做的包子,多了一个,给你。”
陆况看着递到面前的包子,愣了一下:“不用……”
“别客气,我妈做的鲜肉包可好吃了。”黎允直接把包子放在陆况摊开的课本旁边,“趁热吃。”
包子的热气蒸腾起来,带着面粉和肉的香味。陆况看着那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又看看已经转过头去跟苏晴说话的黎允,犹豫片刻,还是拿了起来。
确实很好吃。肉馅鲜嫩多汁,面皮松软。陆况小口吃着,注意到黎允偷偷往这边瞥了一眼,看见他在吃,嘴角翘了翘。
早读课后是物理课,老师让大家分组做实验。黎允自然地转向陆况:“我们一组?”
陆况点头,收拾实验器材的动作很熟练。实验室里,他安装滑轮、调整砝码,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位。黎允负责记录数据,却总把小数点写错位置。
“是0.8牛,不是0.9。”陆况第三次纠正她,拿过笔直接在错误数字上画了一道,改成正确的。
笔尖碰到黎允的手指,两人都顿了顿。陆况迅速收回手,耳根又红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
“道什么歉啊,”黎允笑起来,“是我自己粗心。对了,你物理怎么这么好?”
“我爸教的,他是工程师。”陆况调整着测力计,没有抬头。
“真厉害。”黎允由衷赞叹,“那以后实验就靠你了,回头请你喝奶茶。”
陆况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黎允看见了,心里莫名有点高兴。
中午食堂,黎允拉着陆况排在自己常去的窗口。打饭阿姨看见黎允就笑:“小黎今天吃什么?”
“糖醋排骨,两份!”黎允说完转头问陆况,“你爱吃什么?”
陆况看着菜单板:“青菜豆腐吧。”
“再加一份青菜豆腐。”黎允对阿姨说,刷饭卡的动作流畅自然。
端着餐盘找座位时,黎允熟门熟路地往角落的窗边位置走。陆况跟在她身后,注意到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山。
“这儿视野好,我以前常来。”黎允坐下,把排骨多的那份推给陆况,“你多吃点,长身体。”
“我够了。”陆况要把排骨夹回去。
“别客气,下午还有课呢。”黎允按住他的筷子,眼睛弯成月牙,“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跑了。”
陆况看着黎允按住自己筷子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指关节处有薄茧。他轻轻抽回手,低头吃饭,耳尖又红了。
饭吃到一半,赵阳端着盘子凑过来:“允姐,周六去新开的游戏厅不?”
“去啊!”黎允眼睛一亮,随即想起什么,看向陆况,“你要不要一起?”
陆况摇头:“我不会玩游戏。”
“可以学嘛,很简单的。”黎允试图劝说。
“真的不用。”陆况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赵阳朝黎允使了个眼色,黎允耸耸肩,没再坚持。饭后,陆况主动收拾了两人餐盘,擦干净桌子。黎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这人,还挺细心。”
“应该的。”陆况把垃圾分类放进不同的桶里。
回教室的路上,黎允突然问:“陆况,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陆况的脚步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黎允双手插兜,侧头看他,“你总是一个人,也不参加集体活动。”
陆况沉默地走了一段,才开口:“不是不喜欢,只是不习惯。”
“以前学校也这样?”
“嗯。”陆况的回答简单得像一个句号。
黎允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慢慢就习惯了。有我在呢。”
陆况的肩膀在她手下微微僵了一下,但这次没有躲开。
下午自习课,黎允被一道数学题难住了。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还是解不出来。
“需要帮忙吗?”陆况突然问。
黎允愣了一下,把卷子推过去:“这道,我怎么都算不对。”
陆况看了一眼题目,拿过草稿纸:“这里,你公式用错了。”
他的讲解清晰简洁,每一步都写在纸上。黎允跟着他的思路,突然就开窍了:“原来是这样!你好厉害!”
陆况的耳尖又红了,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放学时,黎允收拾书包,发现陆况在往书包里装一个黑色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了。
“你这笔记本里写的什么啊?”黎允好奇地问,“好像很宝贝的样子。”
陆况的手顿了一下,迅速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没什么,就是笔记。”
“哦。”黎允没再追问,背起书包,“明天见。”
“明天见。”陆况看着她离开,才重新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陆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最后,他写道:“她今天笑了17次,比昨天多3次。她喜欢吃糖醋排骨,不爱吃青菜里的胡萝卜。她解不出题时会咬笔帽,左边脸颊有个很小的酒窝。”
写到这里,陆况停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夕阳的余晖洒在课桌上,温柔得像某个人的笑容。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黎允正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脑子里还在回想陆况讲题时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说话时会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其实也没那么难相处嘛。”黎允自言自语,跨上自行车。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起她的发梢。黎允忽然想起陆况站在雨中的样子,孤单得像一棵秋天的树。
“明天给他带个暖手宝吧,”她想,“他的手总是很凉。”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而在教室里的陆况,也在此时合上笔记本,把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心事,锁在了黑色的封面里。
青春的故事总是这样开始的——在不经意的九月,在平凡的日子里,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相遇了。他们还不知道,那些看似普通的日常,正在悄悄编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他们慢慢拉近。
而距离,有时候不是用来保持的,而是用来跨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