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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被卖掉的信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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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名为“矫正”的酷刑持续了将近两周。
凌清泓像一株被强行剥离了所有感官的植物,在昏暗的客房里缓慢枯萎。
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只有每日准时到来的药物注射和偶尔、毫无规律可循的电击,像标点一样,断断续续地划分着他混沌的日夜。
这天下午,注射完令人昏沉的药剂后,私人医生没有立刻离开。裴离也跟着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某个高端奢侈品拍卖行的界面。
凌清泓蜷缩在床角,眼神涣散,对两人的进入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
裴离走到床边,没有看他,而是将平板电脑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把吉他的高清图片。木质温润,琴颈上镶嵌着细碎的母贝,在灯光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泽。琴头处,有一个小小的、手工雕刻的“L”字母,旁边刻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给清泓,我的光。”
凌清涣散的瞳孔,在看到那把吉他的瞬间,猛地收缩!
那是周烬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不是最贵的,却是周烬跑遍了无数个琴行,根据他弹奏的习惯和手型,精心挑选、甚至请匠人微调过的。那个“L”和那行字,是周烬瞒着他,偷偷找匠人刻上去的。他说:“清泓,你就是我的光,这把琴会替我陪着你,走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这是他音乐梦想的起点,是他所有创作的摇篮,更是他与周烬之间,最珍贵、最不容玷污的信物之一。他甚至很少舍得拿出来弹奏,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藏在琴房定制的恒温恒湿柜里。
为什么……会出现在拍卖行的页面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甚至暂时压过了药物的麻木。凌清泓抬起头,看向裴离,嘴唇哆嗦着,却因为药物的作用和电击的威胁,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你……做……什么……”
裴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那罕见的、剧烈的情绪波动,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冰冷光芒。他用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那把吉他的图片,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的。放着也是占地方,正好这场拍卖会的主题是‘时光遗珠’,我觉得挺合适,就委托他们处理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清泓骤然惨白的脸上,补充道,“起拍价还不错,看来识货的人不少。”
处理了?
起拍价?
凌清泓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用手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卖掉它?!
那是周烬留给他的……最后的、实实在在的念想之一!是刻着他们之间最私密承诺的信物!
“不……不行……”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从床上爬起来,想去抢夺那个平板,或者去做点什么,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但他四肢虚软,刚撑起身体,就重重地跌了回去,头晕目眩。
私人医生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似乎准备制止他任何过激的举动。
裴离摆了摆手,示意医生不用动。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凌清泓徒劳的挣扎,看着他因为极度痛苦和愤怒而涨红、却又迅速褪成死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绝望、憎恨和巨大悲伤的泪水。
“看来,你对这把旧东西,感情很深?”裴离的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探究,像是在观察实验体的反应。
凌清泓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想嘶吼,想质问,想扑上去撕碎这个占据了他爱人身体、还要将他所有珍视之物都碾成粉末的恶魔!
但他不能。
“周烬”这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仅仅是想到这个名字,太阳穴和手腕的旧伤就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违逆的代价。他甚至不敢去回忆与这把吉他相关的、任何温暖的细节,那会立刻触发更严厉的惩罚。
他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用这种疼痛来压制另一种更汹涌的、即将冲破堤坝的崩溃。
裴离看着他极力隐忍、几乎要将自己嘴唇咬穿的模样,眼中那点愉悦的光芒更盛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在确认“矫正”程序的效果。
“既然你这么舍不得,”他收起平板,语气轻松,仿佛刚刚只是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那拍卖所得,就算是你这段时间的‘生活费’了。毕竟,你现在也没什么收入,不是吗?”
他用卖掉他最珍贵信物的钱,来支付他“活下去”的费用。
凌清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电击,而是因为一种超越了愤怒和悲伤的、极致的荒谬与冰冷。他看着裴离,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孔上陌生的、残忍的笑容,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东西,仿佛也随着那把吉他,被一起摆上了拍卖台。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块基石的沙塔,轰然倒塌。
他不再挣扎,不再试图说话,甚至连眼泪都停止了流淌。他只是瘫软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一具被彻底掏空了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裴离看着他这副彻底放弃抵抗的模样,终于觉得无趣了。他转身,带着私人医生离开了客房。
门被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凌清泓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把刻着“光”的吉他,马上就要属于某个陌生的、出价最高的竞拍者了。
而他生命里,最后的那点光,也终于,彻底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