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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第 238 章 车停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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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关禧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排。郑书意靠在后座上,头歪着,就那么半阖着眼,广场舞跳了一下午,又跟许明月在火锅店外头吹了半天的风,铁打的人也乏了。
楚玉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上。
三人下了车,电梯上行,轿厢里安静得很,只有钢缆嗡鸣。二十八楼到了,指纹锁嘀嗒一声弹开,入户门推开,玄关的感应灯自个儿亮了,暖黄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照在大理石地面上。
郑书意第一个进了屋。
她弯下腰,手指勾住短靴的后跟,左脚踩右脚,一蹬,靴子歪在鞋柜边上。再一蹬,另一只也歪了。酒红色羽绒服的拉链往下一拽,肩膀一缩,整件衣裳便从身上滑下来,堆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她也不管,趿着绒布拖鞋往客厅走,走了几步,手伸到脑后,摸到发髻上赤金扁方,抽出来,搁在餐边柜上。长发没了簪子的拘束,哗地散下来,铺了满肩。
客厅的暖气刚开,还没热透,她从沙发上扯了条羊绒毛毯,往身上一裹,整个人窝进了沙发里。遥控器摸到手,摁亮了电视。
关禧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郑书意已经调到了她想看的那个频道。屏幕上一个穿着石青色宫装的女人正跪在佛堂里,面前搁着一盏孤灯,灯火摇曳,照得她脸上半明半暗。她说台词的时候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着,偏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郑书意看的是一部宫斗剧,讲的是**年间的后宫。她追了两个多月了,从第一集就开始追,每晚饭后准时守在电视机前。关禧问她这剧好不好看,她说漏洞多得很,头一集贵妃给皇后请安的时候行的是万福礼,那万福礼是**年间才改的规矩,**朝压根没那么行过。还有那香炉,用的是宣德炉,宣德炉在**朝是祭天的礼器,哪个嫔妃敢在自个儿寝殿里摆。她说得头头是道,关禧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问她那你为甚还看。郑书意横了她一眼,说那贵妃的演员生得好看,像从前储秀宫里那个被贬去冷宫的薛贵人。
关禧挨着她坐下,沙发垫往下陷了一寸。郑书意的身子便顺着弧度偏过来,头靠在她肩上。
楚玉从厨房端了三杯温水出来,一杯搁在郑书意面前的茶几上,一杯递给关禧,自己端着最后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低着头看手机,手机上是S大中文系的一门网课,讲《史记》的。她最近在自学大学课程,白天写回忆录,晚上听课,偶尔做几页笔记。关禧说你要是想考证,我给你报个成人高考。楚玉说再说吧,先把手头这篇写完。
屏幕上那贵妃正被皇后罚跪,跪在碎瓷片上,膝盖渗出血来。郑书意看得入了神,手从毛毯底下伸出来,摸到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水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楚玉每回递水都是这个温度,先倒半杯滚水,再兑半杯凉白开,兑好了拿手背贴着杯壁试一试,不烫手了才端过来。
“这贵妃太蠢。”郑书意忽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皇后摆明了要拿她立威,她还往前凑。这时候就该装病,躲在寝宫里不出来,等皇后的气头过去了再慢慢图谋。她倒好,自个儿往刀口上撞。”
关禧偏过头看她。郑书意蹙着眉头,眼盯着屏幕不放,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副模样她太熟了,从前在永寿宫里,她批奏章的时候,郑书意靠在榻上看密报,看到哪个大臣不长眼,也是这副神情。
“你从前也是这样?”关禧问。
“哀家从不跪碎瓷片。”郑书意说,下巴微扬,“要跪,也是旁人跪。”
关禧笑了一声,没接话。
电视里那贵妃终于从佛堂里出来了,一瘸一拐地走在廊下。画面一转,切到了养心殿,皇帝正伏在案上批折子,身边一个太监在研墨,穿着石青色的袍子,领口严严实实的,低着头,眉眼温顺。演员挑得不错,有几分像双喜。
“想双喜了?”楚玉放下了手机,正望着关禧,凤眼里有笑意。
“也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你走之前,把司礼监的印信交给了他,内缉事厂托给了何璋,朝堂上有柳文正撑着。皇帝虽说不着调,可他不笨,内阁里的人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他心里有数。”郑书意接话,头还靠在关禧肩上,目光没离开屏幕。
“再说了,还有哀家留下的懿旨。哀家走之前,把要紧的几桩事都写在上头了。双喜那孩子,忠心是有的,手段差些,有何璋帮衬着,出不了大乱子。”
楚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跟关禧碰了一下。两人谁也没说话,可关禧读懂了那个眼神,郑书意又在嘴硬了。她明明惦记着那个世界,惦记着司礼监里那帮崽子,惦记着自己留下的摊子,偏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只是在说旁人的闲事。
电视里那集刚好放完,片尾曲响起来。郑书意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毛毯从肩上滑下来一截,露出里头深灰的卫衣领口。她坐直了些,手从毛毯底下伸出来,拢了拢散到脸侧的头发。
“说到这个,”她偏过头,看着关禧,“往后这舞,我少去几回。”
关禧愣了一下,“为甚?”
“不为甚。”郑书意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杯垫上,“天冷。懒得动。”
“那个小周,辞了。说是家里给他安排了相亲,回老家去了。新人替了他的位置,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李姐说手脚倒是利索,就是不大会说话,见了我管我叫阿姨。”
关禧噗嗤一声笑出来。郑书意横了她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倒是眼尾微微弯了弯。
“李姐问了好几回,说你怎么不让你家里人来送了。我说你在家养病,要多歇着。”郑书意把杯子搁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垫上,“其实也不是。那地方来回二十多公里,你每回接送,来回便是一个多时辰。有那工夫,不如在家多睡会儿。”
她顿了顿,手指在毛毯边缘捻着,捻了好一会儿。
“再者说,那广场舞跳来跳去就那么几支曲子。李姐新教的《****》倒还有几分意思,旁的,乏了。”
关禧靠在沙发背上看她,丹凤眼里慢慢漾出笑意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开口,郑书意的手便从毛毯底下伸过来,按在她脸上,把她的脸往旁边一推。
“不许说。”
“我什么都还没说。”
“你那副嘴脸,不说也够了。”郑书意收回手,重新把自己裹进毛毯里,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下巴埋在毛毯边缘,只露出半张脸。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片尾曲最后几秒,画面定格在东暖阁的窗棂上,月光洒了一地。
关禧站起来,弯腰拿起茶几上三只空杯子,去厨房洗了。水龙头哗哗响了片刻,她甩干手上的水,走回客厅的时候,郑书意已经歪在沙发扶手上,眼阖着,呼吸匀了。羊绒毛毯从肩上滑到腰际,她一只手搭在沙发边沿,手指微微蜷着。
关禧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毛毯拉到她的肩头。郑书意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嘴唇翕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听不清。
楚玉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机搁在膝上,屏幕已经暗了,她望着窗外出神,窗外是江面和对岸的灯火,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那些灯火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光晕。
关禧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伸手拢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在想什么?”
“刚才瞧见你给书意盖毯子,忽然便想起来。那毯子你给她盖了多少回?每回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你总要去盖一回。”
关禧低下头,拇指在楚玉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卿卿。”
“嗯。”
“你吃醋了。”
楚玉偏过头来看她。
“也不是。只是觉得,你这人,对谁好都是真好。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刻意的,就是骨子里的东西。你见了睡着的便要盖毯子,见了冷的便要递热水,见了饿的便要往碗里夹菜。许明月是这般,书意是这般,我也是这般。我们这些人,全被你惯坏了。”
关禧笑了笑,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那便惯一辈子。”
楚玉弯起唇角,手从关禧掌心里抽出来,反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夜深了。
江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电视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头,自动跳回了主界面。
主卧的卫生间水声停了。
郑书意披着件酒红色丝绒睡袍走出来,腰带松松系着,头发还滴着水,她拿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走到床边坐下,毛巾往关禧手里一塞。
关禧接过毛巾,拢起她湿漉漉的长发,从发根绞到发尾。绞完了,又换了一面干的,再绞一遍。郑书意阖着眼,头微微后仰。吹风机嗡嗡响了几分钟,关禧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来穿去,吹到七八分干便停了。
“睡吧。”郑书意掀开被子躺进去,侧过身,脸埋进枕头里,她是真乏了,话音还没落尽,呼吸便匀了。
楚玉洗得慢些。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月白的纯棉睡裙,裙摆到小腿,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头发用素银簪子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被水汽濡湿了。她走到床边,弯腰替郑书意掖了掖被角,又绕到另一边,把自己的枕头摆正。
关禧靠在主卧门框上,看着楚玉做完这一切。
“我去书房打会儿游戏。”她压低嗓子。
楚玉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整理枕巾。
关禧便去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没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这台灯是罗巧荷买的,灯罩是乳白色的亚克力,光打下来柔柔的一团,刚好拢住桌面那一小方天地。电脑启动的时候风扇转了几秒,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灯影出神。
门被推开了。
楚玉走进来,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怎么不睡?”关禧问。
“睡不着。”
楚玉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上还没点开的游戏图标,又抬起眼来看关禧。
关禧忽然就懂了,她靠在椅背上,伸出手,手指勾住楚玉的小指。
“方才在火锅店,你说今晚要验一验我这副身子。”
楚玉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直直地望着关禧。这个动作关禧太熟了。在宫里的时候,每回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楚玉便是这样看她,不躲,不退,不嗔,不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望得她自己先心虚了。
“你还说了,在自个儿家里,想怎么闹便怎么闹。左右一整个长夜都是我们的。”
“你记得倒清楚。”
“你说的话,哪一句我不记得。”
楚玉往前迈了半步。关禧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腾出空间来。楚玉便站到了她两膝之间,低下头看她。这个角度很少见。从前在宫里,总是关禧仰着脸看楚玉。那时候关禧还是个瘦弱的少年,楚玉比她年长,比她有主意,是教她规矩的人。此刻反过来了。楚玉站着,关禧坐着,可关禧仰着脸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太监的眼神了。
楚玉抬起手,指尖落在关禧的眉骨上,“你这副眉眼,我瞧了这些日子,还是瞧不够。”
关禧握住她的手腕,偏过头,唇贴在她掌心里,呼吸潮潮地拂过她掌心的纹路。
“那便多瞧瞧。”
楚玉手指蜷了一下。
关禧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揽住她的腰。隔着月白睡裙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她腰侧的弧度。她往前带了带,楚玉便顺着她的力道坐了下来,坐在她膝头,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卿卿。”
“嗯。”
“你穿成这样来书房,是存心的。”
楚玉偏过头,凤眼里有了笑意,眼底漫上来,漫过眼尾挑起的弧度,漫过颧骨,一直漾到唇角。
“是又如何。”
关禧凑过去,唇落在她的唇角,舌尖描着她的唇形,描了一遍又一遍。
“你这颗心,”楚玉退开半寸,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她心口,“跳得好快。”
“那是谁害的。”关禧在她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楚玉推开她的脸,手指拢住她的下颌,把关禧的脸扳正了,逼她看自己的眼睛。
“在火锅店那间洗手间里,你说你这副身子如今是真真正正属于我的。这话作不作数?”
“作数。”
“那今晚,便不许你再端着那副矜持模样。你是我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我的。”
关禧望着她。
楚玉很少说这样的话。她是内敛的,克制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人。可此刻她说出来了。这个女人,从停尸房的草席上把她捡回来,手把手教她规矩,用命护着她,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咽下委屈。等了快九年,忍了快九年,终于站到了这里,站到了她面前。
关禧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瞬间倒了过来。楚玉微微仰着脸看她,凤眼里有一瞬的怔忪。
关禧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个吻。
“好。”
“书意她……”
“睡着了。方才给她吹头发的时候眼皮就在打架了。”关禧弯下腰,一手揽住楚玉的肩背,一手从她膝弯底下穿过去,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楚玉低呼了一声,手本能地攥住关禧肩头的布料。
“你做什么。”
“抱你去那边。”关禧往书房靠窗的方向偏了偏头。窗边搁着一张布艺沙发,是罗巧荷逛家具城的时候买的,米白色,绒面,宽得能当单人床使。沙发对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架上塞满了书,有几本被抽出来搁在茶几上,书页里夹着楚玉的银杏叶书签。
“你这副身子才养好不久……”
“卿卿。”关禧打断她,“我这大半年在健身房,你以为练的是什么?”
楚玉:“……”
关禧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撑着手臂悬在她上方,丹凤眼低垂着看她。她一只手拢住楚玉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慢慢摩挲着。
“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
楚玉抬起手,解开头上的素银簪子。长发哗地散下来,铺在米白色的沙发套上,乌压压的一片。她把簪子搁在茶几上,动作不紧不慢,跟从前在宫里卸妆时一模一样。
“你从前那副身子,我也不曾怕过。如今这副,是我日日看、夜夜看、一寸一寸看着养回来的。我摸过你的眉骨,摸过你的颧骨,摸过你的下颌。”她说着,手抬起来,指尖落在关禧的眉骨上,沿着方才画过的路线又画了一遍,“你的骨相,你的皮肉,你的温度,哪一样不是我的。我怕什么。”
关禧低下头,脸埋进楚玉的颈窝。鼻尖蹭着她锁骨上方的皮肤,呼吸潮潮地喷在她颈侧。楚玉抬起手,拢住关禧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发间,指腹贴着她的头皮,力道不轻不重。
“关禧。”
“嗯。”
“你抬起头来。”
关禧抬起头。
“在宫里这些年,每回你从永寿宫回来,身上带着她的气味,我便想……”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想把你身上那些气味全洗干净。用我的气味盖过去……”
她说着,手从关禧后脑勺滑下来,落在她领口。卫衣的领口是松的,她往下一拽。
“你这个人,在外头是司礼监掌印,是九千岁,满朝文武见了你都要绕着走。可在我跟前,你不是。你是我从停尸房里捡回来的,是我一碗药一碗药喂活的,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你这副骨头,这条命,这颗心,”她说着,手掌贴在她心口,“都是我的。”
关禧望着她,眼里有些发涩。
她欠这个女人太多了。在宫里欠了她无数个日夜,在庄子里欠了她无数个承诺,在火锅店的洗手间里又欠了她一场未完的温存。她欠的,楚玉从来不催。可楚玉越是不要,她便越是想给。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楚玉的额头。
“楚玉。”
“嗯。”
“我不想还你。还这个字,太生分了。我只想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要我怎样,我都依。”
楚玉弯起唇角。她双手拢住关禧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来回摩挲着。
“那便从唤我的名字开始。”
“楚玉。”
“太生分。”
“卿卿。”
“……再唤。”
“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