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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 237 章   关禧站 ...

  •   关禧站起来,牛仔外套的衣摆蹭过桌沿,带得筷子架轻轻晃了一下。她跟上去,跟在楚玉身后半步的距离。走廊不长,拐过墙角便是洗手间。洗手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楚玉伸手推开女厕的门,门轴转了半圈,里头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单间在左手边第二间。

      楚玉走进去,关禧跟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这单间不大,将将容得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墙壁是浅灰色的瓷砖,地面也是。墙角搁着一只感应式垃圾桶,旁边的置物架上放着一瓶洗手液和一盒纸巾。洗手台是大理石的,台面上有几滴没擦干的水珠。

      楚玉靠在洗手台边沿上,背抵着大理石。

      关禧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洗手台边沿上,把楚玉圈在台面和自己之间。

      “你瞧,我说了,挺干净的。”

      楚玉仰起脸看她。从这个角度看去,关禧的轮廓被头顶的暖光灯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抬手拢住关禧的后颈,指尖插进发间,轻轻往下一带,吻了上去,先是蜻蜓点水的一碰,碰完便退开,眼睫垂着,唇抿着。

      关禧笑了笑,一只手扶上楚玉的腰侧,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卿卿,”她唤她,“抬眼。”

      楚玉颤了颤睫毛,没抬。

      关禧也不催,拇指在她后颈揉着,一圈一圈,偏过头,唇落在楚玉的眼睑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轻得像羽毛尖儿拂过水面。

      “你从前不这样的。”楚玉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压得低,“从前都是……都是我先。”

      “那是从前。”关禧退开半寸,看着她的脸,暖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在她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浅淡,双唇抿着,抿得泛了白。

      “从前你是教我规矩的人。如今,换我教你。”她松开拢着楚玉后颈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转身面向洗手台。

      水龙头是感应的,手伸过去,温水哗地淌出来。她挤了一泵洗手液,搓出满手绵密的泡沫,檀木香气在隔间里漫开。

      她回过头,朝楚玉伸出手。

      “来。”

      楚玉靠在洗手台边沿上,看了她片刻,手递过去。

      关禧握住她的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背贴着胸。

      关禧比她高上一点,肩宽出一截,往那儿一站,恰好把她整个人罩住,双手从她身后绕过来,拢住她两只手,十指穿进她的指缝里,浸到温水底下。

      “先洗手。”关禧低头,唇贴在她耳廓上。

      楚玉不敢看镜子。她知道镜子里是什么光景。自己被圈在关禧怀里,关禧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喷在她耳后,双手裹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指缝间打着圈。

      可关禧偏要她看。

      “卿卿。”关禧唤她,下巴往镜子的方向点了点。

      楚玉抬起眼。

      镜子里,她是清瘦的,脸小,凤眼微挑,唇色浅淡,头发用素银簪子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关禧是英气的,丹凤眼,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头发扎成低马尾。

      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好看,偏偏此刻挨在一起,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像。也许是眼尾挑起的弧度,也许是瞳仁里映着同一种光。

      关禧顺着她的指缝滑下去,滑到掌心,滑到手腕,滑到小臂,动作慢极了,慢到每滑过一寸皮肤,那双握笔批红的手,此刻正裹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洗过去。拇指和食指拢成环,从她无名指的根部推到指尖,指甲缝也不放过。

      楚玉的呼吸重了。

      她在镜子里看关禧。关禧正低着头,睫毛半垂着,额前碎发遮住了半边眉毛,露出眉尾那一小截挑起的弧度。关禧是好看的。好看得跟她从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男子的俊朗,也不是女子的柔美,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好看。肩宽腰窄,手臂修长,骨节分明又不粗犷,皮肤白得冷调。这张脸放在哪儿都扎眼,偏偏她不自知,或者说自知了也不在意。

      此刻她正专心致志地给自己洗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正经事。

      关禧抬起头,在镜子里对上了楚玉的目光。

      “看够了?”

      偷看被抓住了。

      楚玉别开眼。耳尖红得能滴血。

      在宫里活了那些年,从承华宫的西厢到钟粹宫的后罩房,从来是她站在别人身后,低眉垂目,不动声色。从来没有人站在她身后,没有人把她拢在怀里,没有人用这种眼神在镜子里看她。

      关禧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洗手。洗手液搓了三遍,每一遍都从指尖洗到手腕,从手背洗到掌心。洗完了,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一瞬,拇指在指根处打了个圈,楚玉浑身一僵,关禧便又笑了一下,继续擦下一根。

      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关禧把楚玉转过来,面朝自己,靠在洗手台边沿上。

      吻落下来的时候,楚玉没有躲。

      关禧的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麦茶的涩味,是刚才在席上喝的。她吻得不急,唇瓣贴着唇瓣,舌尖描着楚玉的唇形,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楚玉忍不住张嘴喘气的时候,才探进去。

      楚玉抬起手来,抵在关禧锁骨上,想推开,又不舍得,指尖蜷着,攥住她卫衣的领口。关禧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镜子上,一只手扶在她腰侧。腰侧是楚玉最怕痒的地方,关禧手指刚搭上去,楚玉便颤了一下,攥着她领口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关禧沿着下颌线往下,停在耳后。

      “你方才在镜子里看我,看哪儿呢。”

      楚玉喘着,不说话。关禧便在她耳后吮了一下。

      “看我的脸。”

      “……”

      “还是看我的手。”

      “……”

      “还是看我的肩。”

      “你别说了。”楚玉偏过头,额头抵在关禧锁骨上,闷声闷气。

      关禧低头,唇贴在她发顶上,手指从她腰侧往上滑,滑到腋下,滑到锁骨,停在她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上。

      “卿卿,你这件衬衫,扣子系得太紧了。”

      “那便不系。”

      关禧手指一挑,第一颗扣子开了。第二颗也开了。锁骨露出来,冷白的一片。第三颗。月白色的肚兜。关禧低下头,唇落在她锁骨窝里。楚玉浑身都在发抖,攥着她领口的手指骨节泛白。关禧便抬起头来,在她眉心落了个吻。

      “不怕。我在。”

      一只手在衬衫底下往上探,指尖触到肚兜的边缘,肚兜是月白色的,棉布质地,系带在背后打了一个活结。

      在活结上停了一瞬,关禧没急着解,抬起眼来看她。

      楚玉凤眼半睁,里头蒙着一层水雾,嘴唇被她自己咬住了,下唇上留着一排浅浅的齿印。

      关禧伸手,拇指按在她下唇上。

      “说了别咬自己。”

      “忍不住。”

      “那便咬我。”关禧把自己的手背递到她嘴边。

      楚玉偏过头,躲开了。她不肯咬关禧,从来没咬过,上回在商场楼梯间里那一口是气急了,咬完便后悔了,晚上趁关禧睡着了翻她的手看,虎口上牙印已经凝了血,她拿指尖碰了碰,关禧在睡梦中缩了一下手,她便不敢再碰了。

      她反手扣住关禧的手腕,指腹恰恰好按在她腕内侧的脉搏上。

      “我不咬你。你也不许咬我。”

      “好。”关禧弯起唇角,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你在宫里见过的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冯媛算一个,郑书意算一个。你自己也算一个。”

      “卿卿,”她笑着,唇压上她的耳廓,“问你话呢。我长在你的审美上,是不是?”

      楚玉被她这一声唤得浑身都软了,手撑在洗手台边沿上,“……是。”

      她的骨架生得真好。肩是宽的,腰是窄的,脊背挺得笔直。穿什么都撑得起来,站在哪里都稳当。可偏偏生了一双丹凤眼,眼尾挑着,看人的时候三分冷七分热,冷的是壳,热的是瓤。楚玉在心里想过很多回,想关禧这副模样搁在宫里会怎样,搁在从前那些年岁里又会怎样。

      搁在从前,搁在承华宫那间阴暗潮湿的耳房里,躺在草席上的那个人浑身是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肿着,嘴角破着,眼睛都睁不开。那时候她端着一碗汤药站在门口,心里想的是这人怕是活不成了。她救她,起初不过是兔死狐悲。都是陷在泥里的人,见着比自己陷得更深的,伸手拉一把,拉的不是她,是自己心里那点还没灭干净的火星子。

      后来那火星子是怎么烧成燎原大火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记得关禧第一次冲她笑。那时候关禧刚能下地,扶着墙挪到门口,晒到太阳的时候眯了一下眼,转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那一笑眉眼弯弯的,脸上的肿还没全消,丑得很。可楚玉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春天的泥土被第一场雨浇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了。

      再后来,关禧在宫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她替她挡灾,替她周全。有一回冯媛赏了她一碟桂花糕,她舍不得吃,揣在袖子里带回来,糕都碎了,油纸洇透了,搁在关禧面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关禧拿起一块碎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说好吃。楚玉说不就是一碟糕。关禧说不是糕,是你。

      她那时候就知道,完了。

      可那具身子不是关禧的。她在宫里摸了关禧那么多年,摸她的肩,摸她的背,摸她的手,摸她的脸。那肩是少年人的肩,宽薄,骨架还没完全长开。那脸是少年人的脸,阴柔漂亮,眼尾一颗淡痣,笑起来有几分秾丽。她知道那是关禧,她爱那具身子里装着的魂。可她偶尔会想,这副皮囊底下,关禧自己是什么模样。

      如今她知道了。

      眼前这个人,肩宽腰窄,手臂修长,锁骨平直。骨架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皮肉是后练的,成年女子的清劲。脸也不是那张秾丽的脸,是另一张脸,丹凤眼,眼尾微挑,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瘦过,如今养回来了,颧骨底下有了肉,嘴唇有了血色,皮肤是冷白的,在暖光灯下泛着瓷光。

      这才是关禧。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关禧自己。

      她在镜子里见过这张脸,在火锅店的卡座里也见过,在家里,在床上,在晨光里,在暮色里,在无数个寻常的日子里。她以为自己早就看习惯了。可此刻,在洗手间暖黄的灯光下,在这方寸之间,关禧把她圈在怀里,丹凤眼低垂着看她,瞳仁里全是她。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年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人,如今纱揭了,人就在眼前,从头发丝到脚尖,每一寸都是真的。

      她抬起手,手指触上关禧的眉骨。

      从眉心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往外划,划过眉峰,划过眉尾,再沿着颧骨往下,划过脸颊,划过下颌线,最后停在关禧的下唇上。关禧的唇比她厚一些,上唇薄,下唇丰润,唇角天生带着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你这副模样,”楚玉说着,手指在她下唇上轻轻压了一下,“搁在宫里,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

      关禧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惹什么是非。”

      “冯媛要是见了你,怕是不会让你住在耳房里。”

      关禧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她会让我住到她寝殿里去?”她偏过头,唇贴着楚玉的耳廓,尾音往上挑,“楚玉,你莫不是吃冯媛的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我没有。”楚玉说着,抽手想打她,却被她攥住了。

      “你有。”关禧笑着,低头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不重,“你每回吃醋便这样,嘴硬,手也硬。”她说着,把楚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腹在她掌心里打着圈,“你方才在镜子里看我的时候,心里头想什么来着?想我这张脸比从前那张好看,还是想我这个人,从头到脚,如今才算是你的人了。”

      楚玉别开眼,“休要胡说。”

      关禧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个吻,唇沿着鼻梁往下,蹭过鼻尖,停在她唇边。

      “我这副模样,只给你一个人瞧。从前在宫里,你觉得我好看,是因我像你。如今你觉得我好看,是因我就是我。是不是。”

      楚玉闭上眼。是,她心里说。从前在宫里,她只觉得这个人清俊、干净,跟宫里那些腌臜东西不一样。如今她看见她这副模样,肩宽腰窄,丹凤眼,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不笑的时候又有几分疏离的英气,她才觉得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她的。

      “你莫要逗我了。”她说着,声音哑了。

      “你问我想什么。我在想,你这副身子,是真真正正属于你自己的。从前那具,不是你的,是老天爷随手给你套的一件衣裳。你穿了好些年,穿旧了,穿破了,如今脱下来,换回你自己的。我摸着它,才觉得摸到的是你。”

      “只是,你许我一件。往后你莫要再提冯媛。她对我有恩,我敬她,也感激她,只此而已。至于你,你从前觉得我忘不了她,我今日跟你说个明白,我忘不了的从来不是她。我忘不了的是当年在冯府里,她把我从那摊烂泥里拽出来。至于旁的,没有过,一分一毫都没有过。”

      关禧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发红的眼尾。

      “我知道。”她说,“我早就知道。我当年逗你,是因你脸皮薄,一逗便红耳根,可爱得紧。如今也逗你,是因你到了这儿,总算不用再端着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了。”

      楚玉抬起眼来瞪她,可那瞪眼里没有半分力道,软绵绵的,像春水漫过堤。关禧便低下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亲到第三下的时候,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软底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啪嗒啪嗒,由远及近。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磨砂玻璃晃了一下,感应灯又亮了一度。有人走进来,哼着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

      楚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指攥住关禧卫衣的前襟。关禧竖起一根手指压在自己唇上,朝她眨了一下眼。两个人在洗手间单间里屏着呼吸,听着外头那人在洗手台前哗哗洗手,又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了,门合上了,感应灯灭了,只剩下头顶那盏暖光灯还亮着。

      楚玉这才喘出一口气来,攥着关禧衣襟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

      关禧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怕不怕。”

      “……怕甚。”楚玉说,声音还在抖。

      “卿卿。”

      “嗯。”

      “你方才说,我这副身子是真真正正属于我自己的。”

      “嗯。”

      “那你可知,”关禧说着,手从她后颈滑下来,沿着锁骨,沿着胸口,停在心口的位置,掌心贴着她心脏跳动的地方,“它如今,也是真真正正属于你的。”

      “言之尚早。”楚玉抬起眼来,凤眼里的水雾还没散尽,可目光已经稳了,映着关禧的影子,“待今晚回去,我再好好验一验。”

      关禧怔了怔。

      手指停在楚玉心口的位置,掌心底下是她咚咚的心跳。方才那团烧得正旺的火,被这一句“言之尚早”兜头浇了半盆温水,不冷,可也不烫了,温吞吞地搁在心口上,闷着。

      她收回手。动作倒还稳,替楚玉把敞开的衬衫领口拢了拢,指尖捏住第三颗扣子,穿过扣眼,轻轻系上。第二颗。第一颗。系到最上头那颗的时候,指节蹭过楚玉锁骨窝里浅浅的红印,停了一瞬,才把扣子系好。

      “也是。”她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单间的门板,发出一声轻响。

      她环顾了一圈这方寸之地。洗手台是大理石的,擦得倒是干净,可台面边角有一道水垢。墙角那盏感应灯的白壳子上落了一层灰,被水汽濡湿了。

      最要命的是角落。洗手台底下,水管和墙面的夹缝里,沾着几根不知是谁的长头发,缠成一团,黏在瓷砖上。

      方才进来的时候没顾上看。她只顾着看楚玉了。

      “对不住。”她抬手揉了揉自己后颈,揉得发尾翘起一撮,支棱在耳后,“卿卿,是我思虑不周。这地方……确实不成。不该把你往这儿带。”

      楚玉靠在洗手台边沿上,看着她。

      方才退开那半步的时候,她瞧见了关禧垂下眼睫之前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那簇烧得正旺的火忽然没了去处,空落落的,又不想让她看出来。替她系扣子的时候手指是稳的,可系到第三颗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那一顿里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你在家里也是这般。每回归置屋子,床头柜要擦三遍,地板拿抹布跪着一寸一寸地蹭,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好,差半分便要重来。”她抬起眼来,凤眼里映着头顶暖光灯的光,也映着关禧拧起的眉头,“可你领我来此处,不是为了看墙角有没有霉。你是想寻个不一样的所在,跟我在一处。”

      “你在外头是关督主,在家是关小宝,在我跟前……”她停了一息,拇指在关禧虎口上画着圈,“在我跟前,你便是我的人。你的人,你的身子,你的心思,哪一样我瞧不见。你想哄我高兴,又怕委屈了我,左右为难的,不累么。”

      关禧张了张嘴。

      她不是个嘴笨的人。在司礼监值房里,满朝文武跟她打机锋,她一句一句接得住,还能顺带把对方噎个半死。对着郑书意那张利嘴,她也敢还上几句,哪怕还完了要跪搓板。唯独对着楚玉,对着这个女人清清淡淡的语气和温温柔柔的眼神,她那些机锋全成了棉花,堵在嗓子眼里,软塌塌的,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我也不是非要在这儿。”她说着,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就是方才在席上,瞧着你的侧脸,瞧着瞧着便起了念头。这念头一起,便收不住了。脑子一热,旁的什么都没想。霉不霉的,灰不灰的,全没瞧见。”

      “霉是旧的,灰是积的,排风扇上的灰絮也不是一日两日攒下的。这些东西,擦一遍是擦不掉的,得日日擦,月月擦,才不落灰。”

      “往后在自个儿家里,你想怎么闹便怎么闹。床单是新换的,地板是早上擦过的,床头柜上连浮灰都没有。你若是高兴,把卧房的门闩上,窗子关严实了,帘子拉得密密实实的。到那时,你想在哪儿便在哪儿。想多久,便多久。左右一整个长夜都是咱们的,没人催,没人闯,不怕隔壁有耳朵,不怕墙缝里藏着不该藏的东西。便是叫出声来……”楚玉停了一息,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直直地望着关禧,“也叫给你一个人听。”

      关禧:“……”

      她往前迈了一步。

      “楚玉。”她唤她的名字,尾音往上挑着,不正经的调子又回来了,可那不正经底下,裹着的声音是软的,是被方才那番话捂热了的软,“你方才说,我想怎么闹便怎么闹。想多久便多久。想叫出声来,也叫给我一个人听。”

      “嗯。”

      “你自己呢。”

      “什么。”

      “你在床上,从来不叫。”

      楚玉抬手捂住了关禧的嘴。动作跟从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力道恰到好处,掌心贴着她的唇,手指拢着她的下颌。

      “休要胡说。”她的手捂得紧,关禧唔唔了两声,丹凤眼弯起来,抬起手,指了指楚玉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又指了指楚玉,再指了指耳朵。意思是,你方才说叫给我一个人听,我可记着了。

      楚玉哭笑不得,手滑下来,顺势在她肩膀上拍了一记。

      关禧倒配合。肩膀往下一垮,眉头皱起来,嘶了一声,一副吃痛的模样。

      “你呀。”楚玉说。就两个字。语气是责备的语气,可那尾音是软的,软得不像责备,倒像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叹她拿这人没办法。

      “走吧。再不出去,书意该着人搜院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7章 第 2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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