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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第 222 章 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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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关禧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已经不认识了。
倒也不是真的不认识,眉还是那对眉,丹凤眼还是那双丹凤眼,眼尾挑着的弧度跟从前一模一样。头发长了些,没扎,散在肩后,额前碎发被她撩上去,拿发箍箍住了,手撑在洗手台边沿,凑近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瘦是真不瘦了。
四月份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肋骨一根根支棱着,锁骨深得能盛水,脸上没二两肉,颧骨高得快把皮肤顶破了。如今呢?脸颊饱满了,下颌线是利落的,下颌角折过去的角度刚刚好,不过分凌厉也不过分圆润。肩宽了,肌肉贴着骨架。她抬起手臂弯了弯,肱二头肌鼓起来一小团。
她对着镜子拍了张照,低头翻手机相册,翻出来四月出院那天拍的,两张并排放在一起。
罗巧荷推门进来拿洗衣篮,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说了句“这谁啊”。手机揣回兜里,关禧从她手里接过洗衣篮,说妈你别动我拿去洗。
洗衣篮搁进阳台的洗衣机里,倒洗衣液,拧旋,关禧直起腰,阳台窗户往外看。楼下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昨天刮了一夜的风,地上铺了一层碎叶。小区围墙上爬满了五叶地锦,春夏是墨绿的,这会儿全红了。
她拎起沙发扶手上的运动背包,往玄关走。帆布鞋蹬上脚,鞋带系了个蝴蝶结,背包甩上肩,推开防盗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盏,她三步并两步往下窜。
罗巧荷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中午回不回来吃”,关禧的声音已经从二楼拐角传上来了:“回!多做点!饿死了!”
健身房在小区隔壁那条街,她蹬了辆共享单车,五分钟就到。推门进去,冷气混着消毒水和橡胶垫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的姑娘已经认得她了,朝她点了点头,说关姐来了。她嗯了一声,把背包往更衣室一扔,出来先上跑步机。坡度调到六,速度加到九,跑了十五分钟,心率飙到一百四,汗从额角淌下来,她拿毛巾抹了一把,跳来跑步机,直接去了器械区。
六月初开始进健身房,头一个月什么都没干,天天在跑步机上走,走走停停,走不了十分钟腿就发软。教练是个姓孙的姑娘,短头发,说话直来直去,第一回见她的时候围着她转了三圈,捏了捏她的胳膊,又捏了捏她的腿,说了句“慢慢来吧”。关禧说好。孙教练也没客气,给她排了一整个月的恢复训练,核心激活,臀桥,弹力带,扶着墙做深蹲。
她哪用扶着墙,可孙教练不让她逞能。练了半个月,体测重新做了一遍,体脂率从百分之十八涨到了二十,肌肉量涨了快两公斤。孙教练说行,能上重量了,这才开始正式举铁。杠铃深蹲从空杆开始,卧推从十公斤的哑铃起步,硬拉先拿壶铃找感觉。每天练完回家浑身酸得不想动,爬三楼都喘粗气。
第七个月,她的卧推到了五十公斤做组,深蹲到了八十,硬拉破了一百。孙教练说你这进步速度不太正常,她笑了笑,没解释。扛一百公斤杠铃从地上拽起来,她在司礼监值房里批奏章,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腰不酸背不痛。一百公斤算什么。
从健身房出来,她没骑车,走回去。十月的太阳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区门口的银杏树结了白果,掉在地上被踩碎了。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在卖橘子,橘子堆成小山,橘皮上还带着绿叶。她弯腰挑了几个,老太太说姑娘你胳膊真结实,她笑了笑,付了钱,橘子装进背包侧袋里。
推开家门。
罗巧荷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飞。关国纲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攥在手里,屏幕上正在放午间新闻。郑书意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平板,食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微微蹙着。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从关禧脸上扫到肩,从肩扫到小臂,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看平板。
关禧换了拖鞋走过去,背包搁在茶几边上,从侧袋里掏出橘子,搁在果盘里,在郑书意旁边坐下来,偏过头去看她手里的平板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购物APP的页面,搜索框里打着“真丝睡袍秋冬加厚款”,底下刷出来一排商品,郑书意正一个一个地点进去看详情。
关禧看了片刻,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筛选”,勾了“长袖”“加绒”“酒红色”。郑书意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下翻了翻筛选结果,点进一件酒红色丝绒睡袍的页面,看了好一会儿,加了购物车。
关禧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银行的APP,给她看账单。郑书意接过手机,划拉了两下,眉头越蹙越紧。副卡是六月份办的,关禧自己的信用卡,绑了两张副卡,一张给楚玉,一张给郑书意。头一个月还好,郑书意不太会用手机支付,每次买东西都要关禧在旁边一步一步教,输密码的时候还要用手挡着屏幕。到七月份,她学会了自己逛淘宝。八月份,她发现直播间的东西比平时便宜。九月份,她发现半夜下单第二天就能送到。
“这数字,”郑书意指着屏幕上的本月消费,“我怎么花了这么多?”
关禧凑过去看了一眼,“你上个月买了台戴森的吸尘器。”
“那是给家里买的。”
“还买了个空气炸锅。”
“那个炸出来的鸡腿,你妈说好吃。”
“还买了两套真丝床品,四件套的那种。”
“那床单你睡着不舒服?你上回说比我宫里那床妆花缎还滑。”
“舒服。我没说不舒服。”关禧拿回手机,退出银行APP,点开外卖软件,“我就是跟你说一下,这个月你已经是第三次问我怎么花了这么多了。上回我跟你说了,副卡没限额,你爱买什么买什么。”
郑书意把平板往膝上一搁,“我在宫里的时候,月例银子都是有定数的。皇后月例一千两,贵妃八百两,嫔位六百两。我做太后之后涨到一千五百两,逢年过节再加一倍。那时候整个永寿宫的开销,一年到头也就一万多两银子。如今倒好,一个月就花了……”
“一万二。”关禧替她报了数。
“对,一万二。”郑书意顿了顿,“这算什么水平?”
“咱家正常开销。”关禧点开外卖软件里收藏的一家甜品店,递到她面前,“这个,新开的,提拉米苏评价不错。要不要尝尝?”
“提拉米苏是什么?”
“一种蛋糕。意大利的。”
“意大利?”
“就是意大理亚国。马可波罗去过的那个地方。”
郑书意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看了看评价,又看了看价格,最后点了个“加入购物车”。她把手机还给关禧,拿起平板继续挑睡袍,挑着挑着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这儿,确实比宫里强。”
关禧正拿遥控器换台,听见这话偏过头来,“怎么说?”
“宫里什么都有,可什么都不方便。想吃个时令的果子,得等御果园的太监摘好了送上来,一层一层地传,传到永寿宫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天。想听个曲子,得叫教坊司的伶人专门排练,排好了再请旨,请了旨才能演。想看本书,得去文渊阁找,找到了还要登记造册,借出来还要按时还。如今倒好,想吃什么,手机点一下,半个时辰就送到门口。想听曲子,戳这个图标,什么曲子都有。想看书,手机上的书比文渊阁还多。”
“最要紧的是,不用再看谁的脸色。我在宫里的时候,太后这顶帽子戴在头上,走到哪儿都得端着。跟皇帝说话要端着,跟朝臣说话要端着,跟后宫那些嫔妃说话也要端着。连在自己寝殿里,身边围着一群宫女太监,也不好随意歪着靠着。”郑书意说着,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腿往茶几上一搁,拖鞋踢掉了,光着的脚搭在茶几边沿上,“如今倒好,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妈说我脚搭在茶几上不像话,我说我乐意。你妈也就说了两句,第三句就没再说了。”
“我这辈子,前十四年被关在侯府,后几十年被关在宫里。侯府的墙是三丈高的青砖墙,宫里的墙更高,宫墙上还有琉璃瓦,太阳照上去金光闪闪的,瞧着好看,可翻不过去。如今住在这楼里,窗外就是街,楼下就是菜市场,想出门就出门,想逛街就逛街。你妈带我去逛超市,那超市里的东西,光酱油就有十几种。十几种酱油。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得多少人,多少地方,才能酿出这么多酱油来。”
“所以,”郑书意偏过头来,“我喜欢这儿。”
关禧还没来得及接话,窗外飘进来一阵音乐。
是《****》。前奏刚起了两个小节,郑书意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平板往茶几上一搁,弯腰蹬上拖鞋,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开衫往身上一披,走到玄关换鞋。关禧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郑书意换好鞋直起腰,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巴微扬。
“看什么。李姐她们等着呢。”
说完推开门,脚步声哒哒哒地下了楼。
关禧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小区中间的小广场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清一色中老年妇女,穿着花花绿绿的舞蹈服。
郑书意从单元门洞里走出去,李姐朝她招手,喊了一声“小郑快来”。郑书意快走几步融进队伍里,站到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抬手,转身,踏着节拍跟上了动作。
关禧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她。郑书意动作倒是跟得挺利索,抬手的高度刚刚好,转身的幅度也控制得稳,在一群跳了好几年的老姐妹中间,竟也不显得生涩。
跳完三支曲子,中间休息。郑书意坐在花坛边沿上,李姐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拿着瓶子和旁边的人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郑书意忽然笑了一下,被逗乐了之后收都收不住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咧开了,连牙齿都露出来了。
关禧在阳台上看着,想起在永寿宫的时候,郑书意笑过吗?笑过。可那些笑,要么是冷笑,要么是讽笑,要么是那种慵慵懒懒的似笑非笑。她很少像此刻这样,坐在花坛边沿上,头发被风吹乱了也不拢,矿泉水瓶搁在膝盖上,笑得前仰后合。
她回到客厅,楚玉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搁在餐桌上。关禧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楚玉。”
“嗯。”
“你最近在写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写东西。”
“书房打印机里的纸少了。我上礼拜放的一整包,今天就剩一半了。还有你的平板,我昨天拿错了,打开看到备忘录里有一篇东西,没看完就关了,我不是故意偷看。”
楚玉沉默了片刻,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走进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搁在关禧面前。纸是A4的,新打印的,密密麻麻印满了字。关禧低头看。看了几行,抬头看了看楚玉。又低下头看了几页,又抬头看了看楚玉。
“你写的是……”
“我在宫里那些年的事。”楚玉在她对面坐下来,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是她惯常的端正,“承华宫的,钟粹宫的,还有你入宫之后那些事。有些记得清楚,有些记不太清了,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关禧又低下头继续看。楚玉的字是练过的,在宫里的时候跟内书堂的太监学过几年馆阁体,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她在平板上用手写笔写,再传到电脑上排版打印出来,字迹便有了几分馆阁体的底子和现代排版的利落。她写冯媛在承华宫里对着铜镜梳头,写皇帝第一次踏进承华宫时冯媛脸上的表情,写关禧躺在草席上浑身是血的模样。她写得克制,不煽情,不铺陈。
关禧翻到最后一页。没写完,最后一行字是“后来她醒了”,后面是逗号,再后面是空白。
“怎么停在这儿了。”
“写到这儿的时候,”楚玉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你在宫里那几年的事,我都记着,可是一落到纸上,就不知道该怎么写。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总觉得写不出你当时的样子。”
“慢慢写,不急。你写了多少,我就看多少。”
楚玉点了点头,站起来收好叠纸,拿回书房去了。
厨房里罗巧荷关了火,菜盛进盘子里,朝客厅喊了一声:“老关!摆碗筷!”
关国纲从沙发上站起来,遥控器搁在茶几上,趿着拖鞋走到餐桌边,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一只一只往桌上摆。
关禧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许明月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拍的是S大图书馆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午后的阳光里金光灿烂。后面跟了一句话:你上次说想来我们学校逛逛,什么时候来。
她打字回过去,下周六,带两个人一起。许明月的消息秒回,三个感叹号,然后是一句:我这就去订位,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火锅店,毛肚是招牌。后面又跟了一句,你胃好了没有。关禧回,好了,现在能吃下一头牛。许明月回,吹吧你。又回了一句,不过你最近确实壮实了不少,上次视频我看见了,你那个胳膊,啧啧。后面跟了个两眼放光的表情包。
关禧笑了一下,手机揣回兜里。
门锁响了一声。防盗门推开,郑书意回来了。她额头上有汗珠,两鬓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耳侧,脸上红扑扑的。进了门靠在鞋柜旁边喘气,手里攥着李姐给的矿泉水。
“方才跳完最后一支,李姐说下个月区里有广场舞比赛,问我去不去。我说好。她说要统一服装,在网上订,问我要尺码。”
“我说XL。”她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又看了看自己的腰,“李姐看了我一眼,说你这身材穿XL浪费了,应该穿M。我说我这个年纪了穿那么紧做什么。李姐说我俩年纪差不多。我说你看着比我老。李姐笑着拍了我一巴掌。”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
午饭是罗巧荷做的,五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山药,蚝油生菜,红烧划水,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郑书意多吃了半碗饭。罗巧荷说你跳舞消耗大,多吃点。郑书意说李姐说她有天赋,学动作快,节奏感好。罗巧荷说那是,你年轻时候肯定跳过不少舞。郑书意顿了顿,说宫里的舞跟这个不一样,宫里的舞是给别人看的,这个是跳给自己的。罗巧荷听了,夹了一块排骨搁在她碗里,没再说什么。
楚玉吃完饭就进了书房,门虚掩上。关禧收拾完碗筷,走到书房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楚玉坐在书桌前,平板立在支架上,手写笔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备忘录的界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笔,在屏幕上写了几个字,又删了。又写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关禧轻轻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拇指按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慢慢揉着。楚玉闭上眼,头往后仰,后脑勺靠在关禧身上。
“写不出来就不写。不急。”
楚玉睁开眼,仰着脸看她。关禧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郑书意洗了澡,换了酒红色的丝绒睡袍,坐在沙发上,平板搁在膝上,正在研究美团外卖的会员。关禧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屏幕。郑书意正在跟李姐聊天,李姐发了语音,点开是“小郑你明天晚上有空不咱们去试试新买的音响”。郑书意按住说话键,回了一句“有空,几点”。李姐秒回,一条新语音,说“七点老地方”。郑书意又按住说话键,说“好”。
她发完语音,平板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腿往关禧腿上一搭。
“从前在宫里,我想知道外头的事,得靠密报。密报递到手里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如今倒好,李姐在菜市场看见有人吵架,当场就发语音给我,还配了照片。”
“什么吵架。”
“卖鱼的跟卖肉的因为摊位的事打起来了。李姐说打得可热闹,鱼鳞飞了一地。”
“……好看吗。”
“挺好看的。”郑书意说,顿了顿,补了一句,“比宫里的戏好看。宫里的戏都是假的,这是真的。”
傍晚的时候,关国纲开车带着全家人去看了趟新房。小区在市中心,是这一带最高档的楼盘,一共33层,门禁森严,保安穿着制服立在岗亭里,进出都要刷卡。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后,关国纲领着她们坐电梯。电梯很宽,轿厢壁贴着哑光金属板,他抬手在面板上刷了一下卡,楼层按钮自动亮起“28”,这栋楼一层一户,整部电梯只停二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道独立的电梯厅,铺着浅灰色大理石,顶灯亮着。电梯厅尽头是一扇入户子母门,关国纲掏出钥匙,拧开锁舌,又按下指纹,推开门。罗巧荷第一个走进去,站在玄关处,玄关有整整一面墙的收纳柜,中间留出换鞋凳的位置。关禧跟着她进去,直接走到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客厅大得惊人,落地窗占满整面墙,正对着宽阔的江面,夕阳从窗外涌进来,整间屋子染成暖橙色。开放式厨房连接着中岛,岛台是整块大理石,台面嵌着电磁炉,旁边还有一整面墙的嵌入式冰箱和酒柜。主卧自带独立衣帽间和卫生间,卫生间里放着一个白瓷浴缸,大得足够两个人并排躺进去。次卧有四间,每一间都带飘窗;书房有两间,一间朝南,一间朝北;另外还有一间保姆房和一间影音室。阳台有三个,其中两个连着客厅,一个在主卧外。
关国纲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说,三百四十平,大平层,这一层就咱们一家,你爷爷奶奶出了大头,你外婆包了装修,装修队下周进场,再过两个月就能住进来了。罗巧荷在旁边小声说,这房子一平方六万二,超了预算了。关国纲说超就超了,反正也不用咱们还。罗巧荷说那是,你爹你妈攒了小半辈子的钱,全砸在这上头了。
关禧走到落地窗前,扶着栏杆往外看。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慢慢移动,对面的高楼在夕阳里闪着金光。郑书意站在她旁边,也扶着栏杆,望着窗外的景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楼有多高。”
“三十三层。”
“比宫里的摘星楼还高。”
“摘星楼才几层。”
“四层。摘星楼是宫里最高的楼,站在顶层能望见皇城外的街市。我上去过一回,是先帝带我上去的。那时候我刚入宫不久,什么都不懂,站在楼上往外看,心想,原来皇城外头是这样的。”
“后来呢。”
“后来先帝驾崩了,我再也没上去过。再后来,摘星楼年久失修,工部说要拆了重建,户部说没钱,内阁议了半年也没议出个结果。”
她望着窗外的江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关禧。”
“嗯。”
“你说,那个世界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关禧也望着窗外,“不过你儿子应该已经亲政了,内阁有柳文正撑着,司礼监有双喜看着,内缉事厂有何璋盯着。乱不了。”
江面上的船慢慢驶出了视线。郑书意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这房子,我喜欢。主卧归我和楚玉,你睡次卧。”
“什么?”
“你睡次卧。我跟楚玉商量好了。”
关禧转头看楚玉,“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商量的。”
“方才在车上的时候。”楚玉说,语气清淡。
“我怎么没听见。”
“你睡着了。”
关禧沉默了片刻,往门口走了两步。
“行。我去看看次卧够不够大,能不能放下我的电脑桌。”
她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回头朝客厅喊了一声:“够大!我就要这间了!朝南的,阳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