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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 199 章 两人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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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在厨房的小方桌边吃了早饭。
院里的芦花鸡又咕咕叫起来,周老头在井边打水,辘轳吱呀吱呀地转,水桶咚地砸进井里,又哗啦一声提上来。
关禧吃得很慢。一碗粥,他喝了小半个时辰,总抬头看楚玉。看她低头咬馒头的样子,看她伸筷子夹酱瓜的样子,看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的样子。
楚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筷子:“看什么?”
“好看。”关禧说。
楚玉横了他一眼,起身收碗。
这一天过得很慢。
慢得像院中那两棵海棠,花瓣一片一片往下落,悠悠荡荡的,半天才落地。慢得像墙角那几只芦花鸡,在太阳底下刨一会儿土,打一会儿盹,再刨一会儿土。慢得像天边那朵云,从东边挪到西边,用了一整个上午。
关禧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楚玉新种的几畦菜,又蹲在鸡窝前看了会儿芦花鸡打架,又去井边跟周老头聊了几句闲天。楚玉在廊下补衣裳,针脚细密,穿针引线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午饭后两人去后山走了走。山不高,一条土路蜿蜒上去,两旁长满了野草,有些开了花,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关禧牵着楚玉的手,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一块大石头旁边,楚玉说歇会儿,两人就并肩坐在石头上,望着山脚下那片庄子。灰瓦白墙隐在深深浅浅的绿里,炊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就散了。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晚饭是楚玉下厨做的,清炒菠菜,香椿炒蛋,一碟腊肉蒸笋片,一盆豆腐汤。菠菜是前院菜畦里现拔的,香椿是后院那棵老香椿树上新掐的嫩芽,豆腐是隔壁庄子上的老杨头送来的,说是今早新磨的。
吃完饭,两人烧了热水,轮流洗完澡。
关禧从浴房里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披着件家常袍子,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趿着布鞋走到院子里。
楚玉已经在那儿了。
藤编摇椅被搬到了院子正中,靛蓝薄毯搭在椅背上。旁边矮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是刚泡的,热气袅袅上升。她窝在摇椅上,身上盖着半幅薄毯,手里拿着那本翻到一半的《东京梦华录》,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在读。
关禧走过去,也不说话,把她往旁边挤了挤,硬是把自己也塞进了摇椅里。
摇椅是单人的,两个人挤着实在有些勉强。楚玉被他挤得没法看书,横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些地方。关禧顺势躺下,又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整个人窝在自己怀里。靛蓝薄毯盖在两人身上,楚玉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后脑勺枕在他肩窝里。
摇椅轻轻晃了一下。
“挤不挤?”关禧问。
“挤。”楚玉说,但没动。
关禧笑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院子里很静。
没有宫里的更漏声,没有太监们压低的禀报声,没有奏章翻动的沙沙声,没有值房外那些永远走不完的脚步声。只有风穿过海棠树叶的声音,远处草丛里虫子的唧唧声,还有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心跳声。
天上的月亮是下弦月,弯弯一钩,清冷冷的,挂在那棵老槐的枝桠间。星星倒是多得很,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有些亮得刺眼,有些暗得只剩一点微光,深深浅浅,疏疏密密,东边一直铺到西边。
关禧仰着头,透过老槐的枝叶看那些星星。
“我们那儿,”他忽然开口,“看不见这么多星星。”
楚玉在他怀里动了动,侧过头来看他。
“城里灯火太亮了。路灯,霓虹灯,车灯,高楼里的灯……到处都是灯,亮得能把半边天都映成橘红色的。星星就被那些光吃掉了。偶尔能看见几颗,也是那种特别亮的,孤零零地挂着,周围一片漆黑。”
“我们那儿把这个叫光污染。”
“光污染?”楚玉重复了一遍。这词儿她听过。从前在宫里,关禧偶尔会蹦出些她从没听过的词,她早就习惯了。
“嗯。就是光太多了,把天空弄脏了。”关禧说,“我们那儿的人,想看星星,得跑到很远很远的郊外去。开几个小时的车,爬到山顶上,才能看到……像现在这么多星星。”
楚玉想象了一下。满城的灯火,亮得能把半边天映成橘红色。星星被光吃掉。
“你们那儿的天,是什么样的?”她问。
关禧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那儿的天,是另外一种颜色。”他说,“不是这种干干净净的黑,也不是这种清清冷冷的深蓝。是……说不清。灰蒙蒙的?也不全是。有时候是暗红色的,像天边在烧,可又不是晚霞。有时候是橘黄色的,像有一层薄薄的纱蒙在上面。只有下过雨之后,才能看见真正的天。那种天很干净,深蓝色的,跟现在有点像。可是过两天,又灰了。”
楚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我们那儿的人,不用井水洗脸。拧开水龙头,水就自己流出来了。想喝热水,不用烧柴,按一下开关,水就自己烧开了。夏天太热了,就开空调,一个方方的盒子挂在墙上,吹出来的风是凉的,整个屋子都能凉快下来。冬天太冷了,有暖气,地底下铺着管子,热水在里面流,踩着是热的。”
“我小时候,我爹给我买过一个冰淇淋机。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盒子,白色的,上面有个盖子。把牛奶和糖倒进去,盖上盖子,放进冰箱里,过几个小时就变成冰淇淋了。我那时候特别喜欢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冰箱看冻好了没有。”
“冰箱是什么?”
“就是一个柜子。插上电,里面就是冷的。夏天的时候,把西瓜放进去,拿出来就是冰的。我们那儿的人,夏天都吃冰西瓜。”
楚玉听不太懂那些词。冰淇淋,冰箱,电,空调。她知道关禧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跟这里完全不一样。从前他也提过,但都是零零碎碎的,像从一本书里撕下的几页纸,东一句西一句,拼不成完整的图。今晚他忽然说了这么多,声音又这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个歌手,姓周。他唱的歌很好听,有一首是讲天青色等烟雨。天青色,就是下过雨之后天空的颜色。我们那儿,天青色很少见。大家都很忙,没人有空等雨。更没有人,等烟雨。”
“天青色等烟雨,”楚玉低低重复了一遍,又问,“那个姓周的歌手,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我死的时候,他还在唱歌。”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笑了一下,“我们那儿有个词,叫猝死。就是好端端的,忽然一下就没了。心脏不跳了,人就凉了。应该算是……运气好的那种死法。”
他说得云淡风轻,楚玉却听出了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
“……我们在上晚自习。晚上九点多,教室里灯很亮,白惨惨的。我在写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特别难,导数大题,算了三遍都没算对。然后胸口忽然疼了一下,特别疼,像有人拿针扎。然后眼前一黑。”
“再然后,我就醒了。”关禧扯了扯嘴角,“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破草席上,身子底下是冷冰冰的石板地。旁边躺着几具尸体,都用草席盖着。有人在骂骂咧咧,说死沉死沉的,早点丢去化人场了事。”
楚玉:“……”
她知道接下去发生了什么。他在停尸房醒来,浑身是血,伤口溃烂流脓。他爬到墙角捡了一包药粉,撕了中衣给自己包扎。他在那间阴暗潮湿的耳房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天,疼得生不如死。后来她来了,端来了一碗汤药。
那是他们的初见。
“关禧。”她唤他。
“嗯?”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忘了。疼得脑子是木的。大概在想,操他爹的,真倒霉。”
楚玉叹了口气,手伸进薄毯底下,握住他的手。
关禧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
“我们那个世界,”他继续说,“人死了,是要埋的。埋在土里,或者火化了装在盒子里。葬礼上放哀乐,亲戚朋友都来哭一场。哭完了,各回各家,日子照过。我死的时候,我爹娘不知道还在不在。我那年十七岁,我爹四十多,我娘也差不多。活到现在的话,我娘该有五十五了。”
他顿了顿。
“都八年多了。我在那边,大概已经埋了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
八年多了。
他在那个世界的身体,大概已经埋进土里了。坟上长了草,墓碑淋了雨,他爹他娘去扫墓的时候,会在坟前哭一场。哭完了,擦擦眼泪,回家去,日子照过。
八年的水汽从心底蒸腾上来,便凝成了眼眶里蓄着的东西。
楚玉翻了个身,从窝在他怀里变成面对着他,抬手捧住他的脸。那张脸在月光里很苍白,眼尾下那颗淡痣像被水洗过,泛着清冷的光。
他的眼眶是红的。
没有泪。但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悄无声息,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他望着天上的星星,目光穿过了那些星星,穿过了那片天,穿过了八年的光阴,落在一个她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那里有霓虹灯和路灯,有高楼和汽车,有他爹他娘,有豆包,有那个姓周的歌手。那里才是他的家。
“关禧。”楚玉唤他,“看着我。”
她凑上前,唇贴上他的眉心,很轻,很软,带着茶水的微涩和皂角的清苦。
“……没事。”关禧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又顺手把滑落的薄毯扯上来,重新盖住楚玉的肩,“就是老了,爱瞎想。”
他把毯子掖好,又道:“冯媛最近不太安分。”
“她怎么了?”
“跟皇后杠上了。永昌十年她生了三皇子。永昌十一年,柳心溪生了四皇子。中宫有子,这个后位可不好掰下去了。”
“冯媛的儿子今年三岁,柳心溪的儿子两岁。两个都是皇子,两个都养在宫里。按晟朝的规矩,中宫有子,那就是嫡子。嫡子在,旁的皇子再怎么样也是庶出。冯媛不会甘心。”
这些事,楚玉都知道。
冯媛生了三皇子,她当然知道。当年那个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时,她正在院子里给那株新栽的月季浇水。周叔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完,觑着她的脸色。她“哦”了一声,继续浇水,浇完了,回去继续看书。
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边的月亮,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还爱。那份情,早在钟粹宫那年跪在冯媛面前磕头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冯媛给了她十七年的庇护,也给了她十七年的枷锁。她用十七年的忠诚还了那份恩,用亲手把心爱之人推到太后身边的代价还了那份情。两清了。
可听到冯媛又要去争,去斗,去拿命和另一个人厮杀,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当年她跟在冯媛身边时,冯媛在承华宫里过得何等冷清。皇帝不踏足,太后不待见,连那些低位的嫔妃都敢明里暗里挤兑。楚玉亲眼看着她在深宫里挣扎,看着她夜夜独守空闺,看着她对着铜镜发呆。那时候冯媛什么都没有,只有她。
如今冯媛有了儿子,有了贵妃的位份,有了在宫中立足的资本。她又开始争了。争的是她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东西,皇帝的宠爱,太后的认可,儿子的前程。
“冯媛是想把柳心溪拉下后位。”关禧说着,手指绕着她一缕发丝,“柳心溪这个人,看着柔弱,骨子里比她爹柳文正还倔。她在宫里守了那么多年活寡,什么苦都咽下去了,什么气都忍下去了。可如今她有了四皇子,那就是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这两个人斗起来,只怕比当年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难缠。冯媛手段阴,柳心溪韧劲足,谁也奈何不了谁,可谁也不会先罢手。”
楚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冯媛还住在承华宫,有一次半夜睡不着,把她叫到床前,握着她手说,楚玉,我其实恨这宫里所有的人。恨那些得宠的,恨那些不得宠却比我位份高的,恨太后,恨皇帝,恨那些踩过我的人。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怕,怕我真的变成那种人。
那是冯媛唯一一次在她面前袒露软弱。
后来冯媛再也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她变得越来越精于算计,越来越擅长在这深宫的棋局里落子。她学会了忍,学会了等,学会了在时机到来时毫不犹豫地出手。她真的变成了那种人。
“楚玉?”关禧唤她。
“……她有分寸。”楚玉说,“她从来都有分寸。”
关禧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让她的后背重新贴紧自己的胸膛。薄毯底下的温度,渐渐暖起来。
天上的云又移开了。月光重新洒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摇椅上,落在两人身上。老槐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树影也跟着晃,一地斑驳。
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楚玉伸手去够那盏凉茶,关禧按住她的手。
“凉了,别喝了。”
他坐起身,拎起茶壶去厨房重新泡了一壶。回来的时候,楚玉已经重新在摇椅上躺好了,薄毯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眼睛。他倒了两盏热茶,一盏搁在矮几上,一盏递给她。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暖着手。
“今年冬天,”关禧重新躺回她身边,毯子扯过来盖住两人的腿,“我想把你接进宫住一阵子。”
楚玉捧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住哪儿?”
“司礼监值房后面,有间小院子,离我近。没人敢说什么。”
楚玉低头抿了一口茶。
“冯媛知道你在京西的庄子。柳心溪也知道。太后那里,更不用说。这宫里宫外,消息从没有真正守住过。与其让她们在暗地里琢磨,不如摆在明面上。”
楚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今年冬天,”关禧又说了一遍,“腊梅开的时候。”
楚玉把茶盏搁在矮几上,重新窝进他怀里。
“好。”
关禧低下头,在她发顶上印下一个吻。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挂在老槐的枝桠上面,清冷冷的。茶香和梅花的冷香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散开。两个人不再说话,就那么挤在一把摇椅上,盖着同一条毯子,望着天上的星星。
不知过了多久,楚玉忽然开口。
“关禧。”
“嗯?”
“你说的那个姓周的歌手,他的那首歌,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那首歌红了很多年。KTV里点它的人,排着队。我爹也喜欢,喝醉了就唱。”
“KTV是什么?”
“就是个唱歌的地方。一群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对着电视屏幕吼。”
楚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间屋子里挤着很多人,对着一个屏幕唱歌。她想象不出来。
“你呢?”她问,“你唱过吗?”
关禧又沉默了。
良久,他说:“唱过。高中同学过生日的时候唱过一次。”
“唱的什么?”
“忘了。大概是周杰伦的《简单爱》吧。”
那个世界的歌声,和那个世界的灯光,那个世界的冰淇淋机,那个世界的高楼和汽车。还有他爹他娘,还有豆包,还有那个姓周的歌手。
他所说的世界,和他所能回去的世界,已经不是一个世界了。而他怀里搂着的人,手边搁着的茶,头顶上这片清清冷冷的星空,这才是他所拥有的一切。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快十年了。
“关禧。”
“嗯。”
“再唱一遍。就在这里唱一遍。我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