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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第 198 章(现代篇) 永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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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三年,暮春。
关禧出宫的时候,天色将明未明,他换了便服出的宫,身上是件月白暗云纹的直裰,腰间系一条墨绿丝绦,脚上的鞋面绣了暗纹。
双喜要跟着,他没让,只牵了匹马,从西华门出去,打马过了金水桥。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在清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清脆。过了棋盘街,出了宣武门,沿官道往西走,约莫小半个时辰,路两旁便渐渐有了山色。
京西这一片多是丘陵,春日里杂花生树,深深浅浅的绿一层叠一层,偶尔露出几角灰瓦白墙,也不知是哪家勋贵的别业。
关禧策马行到一处山脚下,远远便望见了那片庄子。
说是庄子,其实更像一处别院。
院墙不高,青砖灰瓦砌得齐整,墙头上爬满了藤蔓,蔷薇和木香纠缠在一起,有几枝性急的已经开了。墙内探出几株老槐的树冠,正值花期,淡白的花一串一串垂着,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他在院门前翻身下马。
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叩上去声音沉沉的。
来应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苍头,姓周,原是司礼监退下来的老太监,为人老实本分,口风极紧。
周老头见是他,连忙开了门,接过缰绳,嘴里念叨着:“爷来得早,姑娘还没起呢。”
关禧“嗯”了一声,跨过门槛。
院子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变了些模样。
楚玉是个闲不住的人。他给她安排的宅子田产,她一样也没荒着。前院种了两畦菜,菠菜和小葱长得正旺,绿油油的,旁边还搭了架子,种了几株葫芦,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叶子肥硕得像一把把小伞。墙角砌了个鸡窝,几只芦花鸡在里面咕咕咕地叫着,偶尔探出脑袋来,歪着头打量来人。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院。
正院比前院阔朗得多。正房五间,青砖墁地,朱漆廊柱,廊下挂着两盏绢纱宫灯,灯面上楚玉自己画的兰草,寥寥几笔,倒也有几分韵致。院子里种着两棵海棠,一株西府,一株垂丝。
廊下放着一把藤编摇椅,椅背上搭着一条靛蓝薄毯。摇椅旁是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茶水已凉,水面浮着一片花瓣。旁边还有一本书,翻到一半,反扣在几面上,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翕动。
关禧走到摇椅旁,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东京梦华录》。
他愣了一下。
这本书他太熟了。司礼监值房的书案上,那本被他翻过无数遍的书,也是这本。她是什么时候也弄了一本?他记得他从没跟她提过,也没让人送过这本书给她。
书放回原处,他踏着青砖地,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里很静。
晨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棂透进来,滤成了柔和的光晕,落在屋内陈设上,一切都笼在暖黄里。堂屋正中是一张黄花梨的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只天青釉的梅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花儿。
他穿过堂屋,掀开左手边棉布门帘。
寝屋里暗一些。窗子关着,帘子垂着。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皂角的清苦,混着一点暖暖的体息,是楚玉身上的味道。
那张黄花梨的架子床靠在北墙边,挂着靛蓝色的帐子,帐子没有完全放下,只垂了一半,露出里面蜷在被褥里的人。
楚玉侧着身子睡在床的外侧,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双凤眼总是清清冷冷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像是隔着什么在看人,即使笑着,那笑意也淡淡的,浮在表面,不达眼底。可睡着了就不一样了。眉眼舒展开了,那层冷意褪去了,露出底下柔软的东西。
关禧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晨光落在她脸上,看着那长睫在眼睑下投出的两弯阴影,看着她微微翕动的鼻翼,看着她散在枕上的青丝,乌黑丰茂,铺了半幅枕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清晨,他在书房醒来,她也是这样睡在他身边。那时候他们还在这深宫里,每天算计来算计去,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如今她终于能踏踏实实地睡了,睡到自己想醒的时候,不用再听更漏声,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揣摩谁的心思。
他弯下腰,伸出手指,指腹触上她的脸颊。
从眉骨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嘴角,最后停在她下唇上,唇色浅淡,唇形很好看,摸上去软软的,微微有些凉。
楚玉的长睫颤了颤。
她睁开眼。
眼里还带着刚醒时的迷茫,水雾雾的,焦点散着,望着面前的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那迷茫一点一点褪去,焦点一点一点聚拢,最后落在关禧脸上,定住。
她眨了眨眼。
“醒了?”关禧说,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楚玉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上次见时更分明了些。眼下的青影淡了,不像在宫里时那么重,可眉间的疲惫还在。那双丹凤眼正弯着,眼尾那颗淡色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她抬起手,手指落在他眉间,用指腹慢慢揉着皱着的结,“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关禧捉住她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叫你。”
楚玉顺势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的月白寝衣,领口有些松,锁骨若隐若现。她也不在意,伸手拢了拢散乱的长发,随口问:“这次能待多久?”
“两天。”关禧说,又补了一句,“后天一早就得回去。内阁那边有个折子,得我亲自批。”
两天。楚玉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上回他来,是半个月前,再上回,是上个月。有时候待一宿就走,有时候能待上两三天。这两年他来得越来越勤了,不像前几年,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每次见面都像做贼一样,匆匆来,匆匆走,连说几句体己话的工夫都没有。
那时候她刚出宫。
冯媛放人那天,关禧把她接出钟粹宫,送到通州码头。他在那里给她安排了一艘船,沿运河南下,回她的老家。他说让她回老家住一阵子,看看故乡的山水,过过没人管的日子。等他在京城安排妥当了,再接她回来。
她信了。
她在老家住了半年。
那半年,日子确实清闲。关禧给她的银钱足够她花用一辈子,宅子是新起的,使唤的人也是他从京城派来的,个个稳妥可靠。她每天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揣摩谁的心思。可闲下来的时候,那些空落落的东西就会漫上来。
她开始想他。
想他在做什么,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是不是又在值房里和衣而眠,想他眉间的皱纹是不是又深了些。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想着那是京城方向飘来的云,也许他也在看同一片云。她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点灯,想给他写封信,可提起笔又不知道该写什么。说想他?太矫情了。问他好不好?他肯定会回“一切都好”,问了也是白问。
她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纸上只落了四个字:天凉加衣。
信寄出去,半个多月后收到回信。他的字很好看,清隽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耐心。信很长,写了整整三页纸,说朝堂上的事,说内缉事厂的事,说太后又逼他去见皇帝了,说双喜那小子又长高了些。啰啰嗦嗦一大堆,最后才在最末一行,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我也想你。
她捏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眼眶就红了。
半年后,她跟关禧说,想搬到京城附近住。
关禧问她为什么。她说老家那边离你太远了,我想离你近些。关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于是就有了这座院子。京西,离皇城不远不近,打马半个时辰就到。他出宫办事的时候,顺道就能过来。他不出宫的时候,她也能远远望着皇城的方向,知道他就在那重重殿宇的某一处,跟她看着同一片天。
“想什么呢?”关禧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楚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去做。”她从床上下来,趿上绣鞋,披了件外衫,往厨房走去。
关禧跟在她身后,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活。
厨房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灶台上架着铁锅,案板上摆着各色菜蔬,墙角的陶罐里腌着咸菜和酱瓜。楚玉从米缸里舀了两碗米,淘洗干净,放进灶上的砂锅里,加上水,盖上盖子,蹲下身去拨弄灶膛里的柴火。
关禧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青色的外衫拖在地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细得过分,腕骨突出,他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瘦了。
比在宫里的时候还瘦。
“周叔说你昨天又看书看到半夜。”
楚玉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周叔话真多。”
“你别怪他。是我让他盯着你的。”关禧走进厨房,在她旁边蹲下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看书别看太晚,伤眼睛。”
“知道了。”楚玉应了一声,柴火往里推了推,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楚玉。”他唤她。
“嗯?”
“我在想,你在这儿住了快四年了,我还没正正经经跟你说过话。”
楚玉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说什么话?”
关禧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你那支,我替你收了几年。现在该还你支新的了。我让人照原样打的。”
楚玉接过,低头一看,是一支簪子。
素银的。簪身细长,顶端没有繁复的雕饰,只是简单地打磨成流云形状的圆头,线条流畅,打磨得极光滑。跟当年那支一模一样,只是那支早已黯淡陈旧,而这支是崭新的,刚刚打好的,连银质的冷硬气都还没散尽。
眼眶有些发热。
她手指摩挲着簪身,“你什么时候拿去的?”
“西暖阁。”关禧蹲在她旁边,胳膊搭在膝上,歪着头看她,“你落在我那儿了。我一直收着。”
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米汤顶开锅盖,沿锅沿溢出来,滴在灶台上,哧的一声。她忙伸手去揭锅盖,蒸汽腾地冒出来,扑了她一脸。她偏头避开,放下锅盖,拿起灶台上的抹布去擦溢出来的米汤。
关禧伸手接过抹布,“我来。”
他凑过来的时候,两人挨得极近。厨房又窄,灶台占了大半,剩下的地方只够两个人并排蹲着还嫌挤。他的肩膀蹭过她的肩头,月白色直裰的领口因为弯腰的动作微微敞开。
楚玉的目光落在他脖颈上。
领口遮不住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有一块暗红的痕迹。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已经有些淡了,边缘泛着青,是几天前留下的。
吻痕。
太后留的。
她想都不用想。
其实也奇了怪了。从永昌五年到如今永昌十三年,满打满算快八年了。八年。后宫里的人,今儿得宠明儿失宠,三年五载换一茬,那是常事。可郑书意对关禧,硬是没厌。不仅没厌,还越攥越紧。她允许关禧在外面有她楚玉,允许他隔三差五出宫,甚至允许他在京西置办这座院子,地契还是永寿宫那边经的手,郑书意亲自批的。可她不允他离开,攥在掌心里的不允。关禧的牙牌、铜符、司礼监的印信、内缉事厂的密档,每一样都绕不开永寿宫。
他可以飞,线的另一头永远攥在她手里。
楚玉有时候想,郑书意这个人,真是有意思极了。她独宠了关禧八年,允许关禧心里有别人,允许关禧在外面养着一个女人,允许他每个月出宫几趟,允许他在这座院子里当他的关禧而不是九千岁。
可以容忍分享,不能容忍失去。
这大概就是太后的爱法。
抹布搁回灶台上,楚玉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转身往外走。
关禧跟着站起。
他跟在她身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楚玉没防备,脚下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他胸膛上。他顺势揽住她,把人箍在怀里。
“吃醋了?”他贴着她耳廓说。
楚玉挣了一下,没挣开,嘴硬,“没有。”
“没有?”关禧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那你跑什么?”
楚玉不说话了。她能说什么?说我不高兴?说她凭什么在你脖子上留印子?说她郑书意都霸占你九年了怎么还不放手?这些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当年是她指的路。她亲手把他推到郑书意身边的。如今他好好的,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也好好的,出了宫,住着宽敞院子,不用再看谁脸色,隔三差五还能见到他。这样的日子,放在几年前她连做梦都不敢想。她该知足。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知足了,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心口发堵。
“……就是旧的戴久了,舍不得换。”楚玉说完,忽然觉得不对。
这话一语双关,太明显了,倒像是她在撒娇。
关禧果然笑了。
“那支旧的,”他挨着她耳朵,呼吸喷在她耳廓上,“我收着呢。就在司礼监值房的书案上,乌木盒子里锁着。”
楚玉愣了一下。
“去年不小心磕了一道痕。”关禧又说,“心疼了好久。”
他下颌抵着她发顶,手臂收紧了些,把怀里的人箍得更实在。隔了好一会儿,闷闷地道:“……别吃醋了。”
“说了没吃醋。”她低下头,手里新簪子翻来覆去地看,半晌,说了句:
“好看。”
惊不惊喜家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