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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铃兰宫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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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忌此行来去匆匆,但第二日一早早朝,江汜就在江观澜下首看见了这位暗阁新晋司史,江元熠放给江观澜的权利还是太多了,就连这种机关他都能直接任命。
但随即另一个消息就传了来,对于别人来说是好是坏还不得而知,但对于江观澜,那就是铁打的好消息了。
江元熠病了,命太子监国,就连三日后护国将军赵津开回朝一事,都被全权交予了他处理。
但江观澜显然知道的要比江汜早许多。
赵津开在外征战数年,武能收复失地,文能安抚番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在朝中和军中的威望江观澜也知道,自然不会放过这天赐的好机会去笼络这人才。
果不其然,人家刚回朝,他就着急忙慌想给人家赐婚。
“殿下好意微臣无福消受,不瞒殿下,臣在塞外已有妻室,他虽是男儿,但相貌家世才情均是上上乘,若非微臣死缠烂打坏了家妻声名,他决计不会下嫁微臣一介莽夫,微臣鲁莽,辜负殿下好意,微臣愿以军功换取家妻一人,蒋家娘子德行无双,但微臣并非良人,求殿下恕罪。”
江观澜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发沉,他笼络的意图太明显,蒋家是太子妃的母家,那说给赵津开的蒋家娘子,正是太子妃的妹妹。
江汜坐在右侧上位,只比江观澜低了些许,顺着话音看向那位少年将军。
他的妻没有来,但他话里话外都是维护和坚定,官员之中少有人娶男妻,大都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像赵津开这样身份地位的更是少数。
“既如此,那便不急,孤也只是做个红娘,并非强求,赵将军劳苦功高,不必说这些请罪的话”,江观澜哼笑着,算是暂时饶过,但并没有消了这个心思。
“劳苦功高微臣不敢当,一切都是为了周国为了百姓,微臣多谢太子殿□□谅。”
一顿饭吃的百无聊赖,江观澜喜欢那种被人拥簇的感觉,江汜不喜欢,随便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刚出了迎春殿,江汜就看到了站在殿外的吴内侍。
“殿下安好”,吴内侍的礼一向让人挑不出错处,当然,除了江元熠也没人敢去挑他的错,“陛下宣您明日下午些觐见。”
江汜微微颔首,左手无意识的蜷缩了刹那,好像连同心脏也半刻停跳,这一个月过的可真快,他低声道,“知道了,雪天路滑,内侍早些回去吧。”
吴霜也不多留,江汜就站在门外,看着他走远,姜元宝稍稍抬头看他的脸色,没什么情绪。
片刻后才斟酌着开口,“殿下,还有两次就满一年了。”
“姜元宝,玄京城的月亮总是这么暗淡吗”,江汜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突然发觉他每次好不容易的闲暇时刻抬起头,都没看到过人人赞颂的满月。
姜元宝闻言也抬头去看,空中乌黑一片,别说月亮,就连星星也没见几颗,他大概懂了一些,只好岔开话题,“宋大人来了消息,那位李公子名唤李凌,是北地李家的三公子,李家本是商贾世家,家中两位兄长早些年入了仕途,李公子便接手了家中生意,四年来帮助了赵大人不少,一来二去也就在一起了。”
江汜随意点了点头,“他们都出去了?”
“是,卫大人带他去过除夕了。”
原来今天是除夕,江汜这才后知后觉。
马车等在宫门口,四角挂着金错银钩帘卷云纹,江汜望着,不知怎的忽然开口,“姜元宝,你回去吧,我随便走走。”
“殿下……”,他想说什么,却在看清江汜的神情后闭了嘴,“殿下早些回来,奴才在府门外等您。”
江汜摆了摆手,沿着玄武街边往前走,除夕夜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大小小的孩子一手提着灯,一手扔着纸炮,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街边小贩轮番吆喝,马戏杂技应接不暇。
江汜没上街,只站在阴影处看着,他没提过灯,也没玩过纸炮,就连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糖葫芦,他也没机会尝过,江汜就那么看着,直到一个小孩被伙伴怂恿着过来。
“大哥哥,给你玩,不要不开心。”
江汜看着他手上的纸炮,又看看他身上不算精致的衣着,伸手接过,又掏出银子给他。
“我不要这个,这个,这个是送给你的”,小孩连忙摆手就要跑开。
但那里跑的过江汜,他固执的将银子递给他,才哑着嗓子道谢,“谢谢你。”
说罢急促的转身离开,走进更黑的巷子深处,江汜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清小孩的喊叫声,才停下脚步。
这是他完全陌生的地方,思索良久,还是决定原路返回,他并不常出门走走,许多时候更愿意在庭院里发呆。
可当他转过身,才发觉巷口站着个人。
“谁。”
那人不答,背着光向他走来,江汜眯着眼,手摸向腰间的软剑,直到看清那张脸后才放松下去。
“你怎么找来的。”
“我去了府上,你不在,便想出来碰碰运气”,裴忌一边解释,一边将手中的物件递给他,是一盏铃兰宫灯和一包兰湘记的桂花糕,“看来我运气不错。”
江汜没接,冷声问道,“找我何事。”
裴忌将宫灯硬塞进他手里,“今日除夕,我想跟你在一起过,殿下既出来了,便赏脸陪我走走吧。”
“什么时候出来的。”
裴忌不答,只是将他的手合拢。
他不说江汜也能想到,至少也得一个时辰,毕竟从兰湘记过来这里,走路就要快两柱香的时间,江汜垂眸看向那灯,做工并不精巧,蚕丝的灯罩上绘着铃兰丛丛,但看得出制作者并不擅作画,下方的花篦是编好的吉祥结,略显粗糙,大约是个手很笨的人,周国人少喜铃兰,但他喜欢,“哪里买的。”
“你喜欢吗”,裴忌笑问。
“还好”,江汜回答完,握着宫灯的手忍不住攥紧了些,这是他收到的第一盏灯,于是过了一会他又说道,“喜欢。”
“我知道”,裴忌的回答很快。
猝不及防的对视,裴忌懂他的口不应心,也懂他的沉默不语,而他带着一盏手做的铃兰宫灯突然出现,好像从天而降。
他从不在各种节日时出门,一来是他不喜热闹,二来也是为了自己不去羡慕,他羡慕的很多,有人自愿撑伞,自愿送花,自愿等待……
他自己也可以,但这不一样。
自愿做一切,而不是像他们,因为他现在表面是风头正盛的六殿下而不得不去做,以此来换取赏赐或者别的好处。
裴忌微微俯身,把江汜的衣袖挽起来了一些,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对护腕给他戴上,“这样既不会冷,你也可以拿着玩了。”
江汜呆愣着不动,而片刻的怔愣之后他的心又回归死寂,他平静的看着裴忌做完这一切,冷声问道,“这也是我送你伞的感谢吗。”
“殿下,看我”,裴忌直直盯着他的眼,他总是能看穿江汜强装的冷硬,“我分的清自己的感情,前几日去你府上,无意间看见你描摹的几幅画,想着你大概会喜欢,给你做灯是怕你没有收到喜欢的,我也碰碰运气,万一你喜欢,兰湘记的桂花糕很出名,我便顺路买了些,想着你会不会喜欢。”
“这些很麻烦”,江汜低声道,他不可否认裴忌的细心。
“只要你喜欢,就不麻烦”,裴忌站在他身侧,领着江汜往街上走,人还是像他走开时那么多,玄武街依旧喧嚣,但这次江汜不用再看向别人的花灯了。
裴忌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好了些,微微吐了口气,此刻的江汜不再是那个在宫内外总是挂着假笑的六殿下,街上人头攒动,江汜将宫灯放在身前仔细的护着,裴忌就在他身侧护着他,每路过一个小摊都要去看江汜的神色,生怕错过他某一个心动的神情,仿佛誓要为他实现每一个想法。
江汜看得出来,于是他默许裴忌的保护姿态,心下却告诉自己只此一次。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公子,要来一串吗”,小贩吆喝着走过来,不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
裴忌立刻就要去看江汜的表情,但在看清前,他先听到了江汜的声音。
“裴忌,我要这个。”
“好”,他毫不犹豫。
而后裴忌每每望向他,江汜都能适时的回以一个眼神,或长或短,那些模糊朦胧的意味总能被裴忌一瞬间品味出来,想要或是不想,讨厌或是喜欢,遗憾或是不舍,凡此种种。
裴忌也觉得神奇,或许上天就是让他一定要遇见江汜,他从第一眼就喜欢的人,后面看他再多眼都是额外的奖励。
这种感情裴忌很难形容,江汜一步步满足他的期待,如果他能向我走来,如果他能救我,如果他能理解我,每一个如果都被江汜无意之间稳稳接住,然后对他说,“是我不好。”
可是他最好了。
“明晚我去找你,可以吗”,裴忌问的小心翼翼。
“我说不可以你就不来了吗。”
裴忌轻笑一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