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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赠伞 ...

  •   又是一年冬,玄京城的好天气都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所掩盖,洋洋洒洒足足下了六日,宫女太监难得偷了闲,连带着那些总要找些事给他的皇子公主也安分了几天。
      但江汜只要在这皇宫,他就永远停不下来。
      才从皇后宫里跪了两个时辰出来,就又得前去乾清宫请安,江帝或许不见他,那最好了,省的自己还要见他那恶心的脸,明明父不慈子不孝,还偏要过一过他那戏瘾。
      一家子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些装货。
      江汜嗤笑一声,心想着最好都别落在他手上。
      姜元宝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他总觉得六殿下和从前不一样了些,不似从前天真了,不过在他看来这倒是天大的好事,毕竟在这皇宫里,天真的人永远活不到明天。
      江汜从来没想着遮掩什么,他穿到这个身体里时,原来的江汜早被溺死在御花园的池子里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就是他那冷宫里顾影自怜的母亲在对着他的尸体暗自垂着泪,身旁啜泣着递帕子的,是一同被打发来冷宫的姜元宝。
      那时他十岁,明着接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了解,都来源于现世无意间看到的一本书,主角不是他,但原来的结局所有的皇子无一存活,他当然也不例外。
      江汜觉得无所谓,既然他能来,说明这结局也不是无法更改,他可不是曾经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江汜,他最擅长的就是做好一个恶毒反派。
      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他都报复了回去,包括但不限于一条胳膊或是一条腿。
      刚穿越来的时候,别说那些人人平等的观念,他连苟且的活都是一种渴望,随便一个人都可以一脚踢开他,接着做作的大叫一声,“哎呀,这不是六殿下吗,怎么趴在这里,像狗一样啊”,然后一堆人笑作一团过来羞辱他。
      只因为他有一个疯癫的宫女母亲,和厌恶他的皇帝父亲。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那些整日被主子们打骂使唤的奴才,理所当然的把他这个不被重视的“贵人”当做唯一的发泄口。
      他理解呀,他太理解了,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从各个角度来说他的经历都仿佛罪有应得,该死的另有其人不是吗,吃人的朝代不该死吗,草菅人命的上位者不该死吗,卖官鬻爵的贪官不该死吗,凭什么付出代价的是一个从出生就在冷宫里,一顿饱饭都没吃过的他。
      这个身份没带给他什么便利,倒是送给了别人发泄的理由,真好啊。
      他真的很想所有人都去死好了,可当去年除夕周美人决定一把火烧了冷宫的时候,他犹豫了,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
      他看着那个跳进十二月的冰湖里捞出自己儿子尸体的女人,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仿佛格外深重,这两年里,他也曾护着江汜过了一段不算平淡的生活,也为高烧不退的他求过医,为他缝制过几件不算保暖的衣物,在深夜里也曾安抚过他不必为生活恐慌,那都是江汜两世以来难得感受到温情的时刻。
      他偶尔也会觉得,他所得到的母爱不过是偷了原来的江汜的,直到周美人自焚那一夜,她抱着他说,“阿汜,你也是我的孩子,但这是阿娘最后一次帮你了,好阿汜,别怕。”
      江汜眨了眨眼睛回答她,“我不怕。”
      得到他的回答,周美人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就将他推了出去,在这宫里,她还有一个儿子,本就活不长久的,可被火烧很痛的,江汜曾在东宫被江观澜用火棍烫到过,胳膊小半年才见好转。
      此时冷宫火光滔天,远处赶来的太监们提着水桶喊叫着,北边宴会觥筹交错,暖黄的烛光几乎能照亮整片天空。
      在那个新年夜,他又成了一个孤儿,但好在周美人带给他的也只是短痛。
      周美人送他的最后一件礼物,是送他离开冷宫,一场大火,烧死了宫里仿若空气的周美人,也把十二岁的江汜烧到了皇帝面前。
      “你叫江汜。”
      “是”,江汜话还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你那低贱的娘没教过你什么是礼数吗。”
      江汜咬住牙,跪趴在雪地上,尽力克制着由于寒冷和恨意带来的颤抖朝那人行礼,“回陛下,是。”
      皇帝笑了,江汜无意去分析这老变态的心里想法他只希望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回答,“明日去集贤殿,同你兄长他们一起听学。”
      “多谢陛下”,江汜跪在地上,维持着那磕头的姿势,直到所有人都走远,肩膀才开始轻微耸动,似乎除了他,没人再会记得她的名字。
      江汜趴在雪地里,直到脸彻底冻僵了,才僵硬爬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到那人施舍的新住处,在冷宫的隔壁,连个名字都没有的废弃宫殿。
      江汜跪在养心殿前,姜元宝为他细心的打着伞,可还是挡不住迎面的风雪。
      “六殿下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吴内侍略微朝他见了一礼便走了进去。
      江汜没做回答,安安静静的跪着,这动作他总是做,已经无所谓气节或是别的什么,只是一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江元熠大约还是不见他的,他只需要做一些姿态出来,等着江元熠忽然需要一个泄气包的时候顶上去就可以了。
      “六殿下请”,吴内侍笑眯眯的说道。
      “多谢”,江汜回以微笑,这人是江元熠心腹,又和暗阁司史裴询关系非常,心思活络,做事圆滑,一些无伤大雅的时候也愿意帮他一把。
      就比如现在,在江汜踏进殿前,只听他轻声说了一句,“陛下正为太子殿下的事生气着呢,您且小心伺候。”
      江汜点点头,一进去就老实行礼,清朗的声线配上他这张脸看起来十分乖巧,“请父皇……”
      “嘭!”
      这一盏茶来的猝不及防,江汜强撑着不去躲避,硬生生被砸的头破血流。
      “陛下息怒”,江元熠向来喜怒无常,更不是什么怜爱幼子的主儿,听到江汜的声音又是一盏茶砸了过来。
      “陛下息怒”,江汜弯着腰重复了一句,垂首将碎瓷片捡起来放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骂了句狗屎。
      “户部侍郎上奏荐了你去协助太子修缮建元寺,你怎么想。”
      “臣谨从陛下旨意”,江汜眼观鼻,鼻观心,他又不是傻子,那装货哪里是在询问他,怕是怀疑他偷着拉拢大臣吧。
      那李褚是太子良娣的娘家兄长,江元熠不见得不记得这一茬,他这两年有意挑起各个皇子之间争斗,约莫是想为江观澜铺路,提前弄死几个。
      江观澜的胞弟江砚一心辅佐太子不说,脑子更是上不得台面,自然不必过于忧虑,老三病体缠绵,怕是活不过两年,老四天资愚钝却野心不小,老五倒是个有心机的,可惜母族式微,江观澜巴不得他们三个斗个你死我活。
      眼下举荐他,不过是给江观澜收拾他找个理由罢了,但现在谁收拾谁,还真不一定。
      “那便去吧,别白费了人家心意”,江元熠随口说道。
      “臣领命”,江汜再次俯身跪拜,他早已经学乖了,不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若是没有一击必胜的把握,何必忙着去送死,等他坐上那个位置,还怕出不了那口恶气吗。
      “滚吧”,江元熠摆摆手,还是那副让人作呕的神情。
      “臣告退”,江汜跪走着退后了几步才站起身,这样卑微的做派,他早已经做惯了。
      走出殿外,外面依旧是鹅毛大雪纷纷而下,姜元宝连忙上前为他披上大氅,苍青色毛发黯淡无光,看得出不值几个银钱。
      “这雪怕是还得几个时辰下,殿下可要稍候再走?”
      吴内侍笑着替他撑开伞问道,嘴上这么说,若他真开口留下,怕也是站着傻等。
      许多时候都是这样,人家只是随口一说,你若当真,便是你的不对了,于是江汜笑着摇头,“即刻便回,多谢内侍好意。”
      吴内侍也不再多留,眼神无意间瞥向江汜的手腕,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才将伞递给姜元宝道,“殿下一路小心。”
      江汜装作没听见那声叹息,微微点头,抬步走向风雪之中。
      去年江元熠忽然良心发现,给他在宫外批了处宅子,不大,地势也不怎么好,但好歹做事是方便了些,只是代价略微沉重。
      暮色四合,雪幕如织。
      江汜走的不快,大氅被风鼓起,衣角翻飞间,露出内里月白的衬袍,他又咳了起来。
      姜元宝连忙替他拍着背,忍不住劝道,“殿下,此处离冷宫旧址不远,且先歇歇吧。”
      江汜缓了缓,马车在宫门外候着,但走出去少说还得一柱香时间,也不强撑,脚步转了方向。
      再回冷宫,他们的心境早已不同,曾经就无人踏足的地方,现下更是荒凉,人人都觉得这里死了人晦气,皇帝皇后不说,内务府也懒得管,几年了还是这么残破着。
      姜元宝先一步推开门,令江汜震惊的,是庭院里跪着个人。
      姜元宝连忙看向江汜,有些不知所措,刚想开口,就被江汜抬手打断,只好跟在江汜身后走向廊内。
      冷宫主殿早已被多年前的大火烧的面目全非,他们也只能在长廊尽头的六角亭里暂时躲避,这个位置,刚好够江汜看见那人。
      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倒是生的凛冽,鼻梁高挺,虽是跪着,但脊背挺得笔直,不像他在江元熠面前那般低贱的做派,这大雪天气,连件大氅也不曾披着,不知是冒犯哪位贵人,江汜瞧着他双膝边的落雪,想来是跪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冷宫大火那晚,他也是这样跪伏在地上,六角亭并不隔风,倏的一阵冷风过来,他又是不住的咳嗽,膝盖也传来细密的疼。
      “去殿里,看能不能找到我那把旧伞”,江汜嗓音有些哑,心想都怪今日过分的风雪。
      “是”,姜元宝向来唯他命是从,执行力极强,应了声就连忙去寻。
      江汜望着庭院中那道单薄却笔直的身影,雪粒簌簌落在那人发间,转眼就化作细小的水痕,顺着苍白的脖颈没入衣领,裴忌的膝盖已经陷进雪里,连影子都被风雪压得极低。
      他叹了口气,弯腰拿起姜元宝放在一旁的伞撑开向他走去。
      白青色油纸伞在风雪中绽开,伞面上墨梅被洇得模糊,江汜走到他身旁,伞沿堪堪遮住那人头顶三寸。
      风雪在伞外织就密不透风的网,伞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跪着那人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他一抬头,就能看见执伞者的袖口被雪浸湿,却依然稳稳地举着伞。
      江汜对上他抬起的眼眸,面对呼之欲出的疑问,他只咳了两声,就移开了眼。
      他最怕见到这种直白而炽热的眼神,既有少年人不可磨灭的意气,也有经历过苦难后仍渴望温暖的脆弱和执着。
      是对他的渴望。
      江汜进来时,不曾在冷宫周边见过什么人,这殿内也未有人守着,江汜想,就当他想适当的发散一些无伤大雅的善心。
      姜元宝去了许久,大约是那把伞真的难寻。
      等他回来时,老远就看到了站在雪中撑伞的江汜,连忙小跑过来挡在江汜面前,“殿下,莫要再吹风了。”
      江汜没应声,仍由姜元宝的声音被风雪吞没,他垂眸看向伞下另一人,目光落在他肩头那片被雪浸湿的布料上。
      他清了清嗓,勉强压下喉间的刺痛感,才将手中的伞递给他,“下次见面,还给我。”
      那人没接伞,江汜也不勉强,弯腰将他放到了地上,伞柄上缠着的丝绦早已经褪色,江汜转身时,大氅下摆扫过他膝边的积雪,江汜才不管他到底撑不撑那把伞,转身离开。
      跪久了的少年膝盖僵硬,却还是一路狼狈又踉跄着追了上来,固执的拉住江汜的袖子,“你是谁,帮我有什么目的。”
      江汜再次看向他的眼睛,明明整个人凄惨的不行,那双眸子却亮的骇人,江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那里有一个黑色的爪印,属于眼前这只脏狗的,嘴里问着你有什么目的,一双眼睛里却明明白白的写着渴望,渴望江汜没有目的。
      于是他说,“想帮,便帮了。”
      裴忌十六年的人生里,因为这句话,终于有两柱香的时间风雪骤停。
      裴忌抿了抿嘴,这样的说辞似乎并不能完全说服他,江汜也不催他放手,对这个看起来很惨的小崽子,他的耐心还是有很多的,“你叫什么。”
      “裴忌”,裴忌说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江汜,等着他交换名字,谁知等了许久,也没听到江汜回答,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
      裴忌的身子还在外面淋着雪,只有头勉强能躲进他的伞里,江汜往前站了站,让伞尽可能多的将他包裹住。
      原来他就是原书里那个反派吗,完全看不出以后杀人如麻的嗜血样子,江汜忍不住思考,他很会杀人吗,刚好,自己这身子骨被磋磨太久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就缺个能帮他杀人的。
      裴忌忍不住摇晃了下他的袖子,催促着他回答。
      “江汜”,江汜轻笑一声,把自己的袖子从他的手里解救了出来,又从掏出来块帕子,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我不喜欢脏兮兮的小狗。”
      裴忌皱着眉,很认真的纠正他,“我不是小狗。”
      “嗯”,江汜笑着没说什么,把帕子放在他手心,留下一句,“记得还我伞”,就转身离开。
      前面没有目的,后面有了。
      裴忌看着他的背影,江汜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带着久病的沙哑,他不由得想,江汜是喜欢小狗吗,如果他喜欢,自己可以送他很多只,毕竟他是很好的人。
      总之那把伞到现在也没回到他手里。
      江汜坐在榻上,又想起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他叫裴忌,原书最大的反派,死的可比他惨多了,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江汜同学果断选择了招安,他需要一把好刀,这个以后暗阁最年轻的司史,或许会是他最衷心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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