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月明》虫虫大虫

8、案前辨局方识棋 月下独酌暗归心 老太太年纪

　　老太太年纪大了，一日只用两餐，也不用人在身侧伺候，吴氏和她二哥便约了王泠用晚膳。
　　庄子上送了些时令的蔬菜和牛羊鸡鸭来，吴氏备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老太太又赏了火腿酸笋汤来，很是够看。
　　王泠笑着执了筷子给二哥二嫂夹菜，好一副殷勤摸样，却引来王沸一个白眼儿，”做了亏心事，就殷勤起来？“
　　王家兄妹四个，大哥王潺岁数长，又因父亲常年不在家，长兄如父就是这样了，平日里对弟妹很是严厉。幼弟因着病弱，自小在观里养着，轻易不回家来。二哥和王泠年岁相仿，王沸平日里随性不羁，见人就是三分冷笑先挂上，一副谪仙模样。也就唯有和王泠这个妹妹跟前，才有几分烟火味道。
　　”哪有哪有，哥哥嫂嫂尝尝我用合欢花浸的酒罢。“王泠又召唤碧玺端上了梅花鎏银的自饮壶，放与王沸面前，又谄媚的一笑。
　　“说罢，你叫杜康做了什么？现下盛京都传遍了，王家女私会二皇子，侯府姊妹怒争风。清河县主心难舍，堂姐妹间恩情碎。佳人奔走泪满巾，痛失所爱悲欲绝。“
　　王泠不由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怎么还写上打油诗了！“
　　尽管当日秦长公主已经严令丫鬟婆子讨论此事，可却堵不住在场的千金贵胄们的嘴。
　　如今众人皆知，原来和二皇子有纠葛的并非是清河县主，而是中书舍人王大人家的女儿，清河侯爷被过继出去承嗣的二堂叔王祥之女，王意欢。
　　虽说叫二堂叔，二堂叔却是老侯爷的亲生子嗣。只因老侯爷的弟弟出征战死，战死时将将十九岁，留下守寡的娘子一位，为了自己的亲弟弟，老侯爷便忍痛将幼子过继于弟弟，只求弟弟九泉之下还有个人能烧烧纸钱。
　　众人也都亲眼瞧见清河县失魂落魄的样子，原本的五分信便成了八分。
　　“不然你以为呢？京城里的流言蜚语传的最快！你作甚让杜康把甚么斗篷扔进湖里又捡回来的，小女儿就爱玩些阴谋诡计。”王沸又大大的翻了个白眼，极尽所能的表达自己的不屑。
　　”二哥的确是端方君子，看不上后宅手段。不如二哥与我讲讲该如何行事？“王泠很是不平，”你可知表妹一直引诱我去前院寻二皇子？你可知她在寿康跟前，故意和我挤眉弄眼的，就是为了让寿康知道？你可知镜湖桥上的砖瓦松动？我自小习武，腿力不比常人，自是无事，旁人去了定会跌落湖中?“说着说着更是生气，连珠炮一般的似是要将委屈都发泄出来一般，”二哥甚么都不知！上来就说我耍手段，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不如二哥来告诉我告诉我要如何用阳谋破局！“
　　”你先别忙着说泠泠！你不是君子是懒！仗着家中撑腰才能当个君子，我们女儿家若是能和男儿一般在外行走，考功名，上战场，谁还耐烦盯着这一亩三分地？“吴氏在旁附和道，带着几分不平，不屑，又说”再说你们男人的肮脏事就少了吗？”
　　吴氏又白了他一眼，给他夹了一筷子醩猪头，”吃你的罢...吃也堵不上你的嘴。“又与王泠说，”昨日众人都惊讶于二皇子在，没人细究意欢的话头。换了敏锐点的，听她说看见你们出去了才追上来，定会细想。下次定要再谨慎小心些。二皇子那里，你也要少些接触才是，免得流言越演越厉。“
　　王泠悠悠叹了口气，又带了几分委屈，”嫂嫂，我如今当真对二皇子再无痴心妄想了！他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又不爱搭理我，遇见了就知道笑。我以前是被这妖精勾了魂去了！“
　　吴氏这厢刚刚饮了一盏，听得此话，差点不顾贵女仪态，喷了出来，强忍之下，憋得脸色通红，引来王家兄妹一阵笑。
　　”那你可知，二皇子曾有求于大哥？如今的御林军统领明面是我们王家推举，实则是二皇子的人。”王沸懒洋洋的堆在凳子上，执了酒壶说，“大哥可是以为他要成我们妹夫才助他成事的。“
　　”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怎么从未告诉过我。“王泠惊讶万分。
　　二皇子对自己向来是温温柔柔，却从不逾矩，却在哥哥们面前提要求，前世娶了自己还如此冷待，这..这也太能立牌坊了吧！活了两世，王泠居然才看清楚这人的面孔，心里不免惊异万分，略一思索又觉得合乎常理。所以前世，二皇子清楚明白自己是个烫手山芋，只能看不能吃，知道自己爱慕与他，便吊着自己，不想娶自己又想要利用家中资源，真真打的一手好算盘！只是她没料到王意欢煽风点火，把他自己前程也葬送在自己手里罢了！
　　眼见着王泠陷入沉思，王沸夫妻俩都不打断，半响才说到，”你以后把杜康领去，在外有个只听你使唤的人，你好行事。正好和你那甚么榴花红螺凑一个酒楼来。”
　　……..
　　“一愿郎君千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少女的嗓音很是清冽，轻轻敲打着桌面做奏，夜又安静，听得人心里发痒。
　　王泠有些醉了，看着眼前的烛火，思绪飘得很远。
　　飘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也是哼着这首小调，带着美好的幻想做了新嫁娘。
　　今日再唱此歌，心境却截然不同。
　　她今日装作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样子，心中却一片清明。
　　过去在看不见看不到的事情也浮出了水面。
　　真假难辨，虚实交错，竟不知何为真、何为幻。
　　她也看过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故事，只觉得重生一事极为厉害，若她重生，定要推翻全部，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重生了，可她没变，她依旧有些幼稚，也没有想象中的聪明绝顶，拯救家中众人的事情真的能落到自己的肩上吗？
　　明明重生前一瞬，她也还是那个愚蠢的，又不知责任为何物的小姑娘。
　　本来还在为了自己今日的伎俩沾沾自喜，转眼间就被揭开了那层，笼罩在这真正的世界上的面纱。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月光洒过了窗棂，清晰的好像纹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心里却在想，看起来可以乱真，但她知道，这是假的。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王泠心中莫名想起了这句诗，她以前只当萧子明是自己的明月，只痛恨明月高悬为何独不照她，到了如今才发现，原来明月高悬时，月光会平等的洒在众人身上，反倒不分贵贱你我了。
　　而她痛恨的，那最最根本的，是因为她从未将自己当作那轮明月。
　　王泠想了很久，又喝了很多。
　　酒精过去能麻痹她的神智，给他一些虚假的快乐和高潮。
　　但她却觉得这次，她再也无须追求任何一轮明月了，她要自己——当那天上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