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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动乱 ·上 脸上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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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赵连所作所为果然传遍泸州,先是经由流民之口传出街巷,再进入了当地望族之中,最后传至赵连耳中。
赵连气急不已,欲压下这则轰动一时又愈演愈烈的传言,可几乎人人传言痛骂,成为了众所周知的事实。
而人们最初被赵连好行善事的表象所骗,心中的怨恨倒翻倍地增长了,如今不管是流民,还是寻常百姓,皆跑至知府门前讨公道,动辄大吵大骂,更有甚者,擅自偷跑进府邸欲捉住赵连教训一顿。
“你要去哪?”
朱之湄前脚踏出院落,后脚就撞见了秦子骋。
她抬眼看他,昨夜的争执不明不白地就结束了,他不敢再问了,而她也不想再提。
“出去看看。” 除了心中郁结,她还为霍清云担忧,闷在府中,更加难熬。
“这几日先别出去了,处处都有流民,事情闹得很大。”
秦子骋盯着她,赵连的事传到了府中,她定已知悉,这是他一手促成并乐见其成的,但在她看来,这属于阴险的手段,她厌恶透顶。
果不其然,她拧眉沉吟了片刻,忽然眸光定在他脸上,现出奇怪的讥刺的笑,那冰凉直白的眼神似乎在说“这一切如你所愿”。
秦子骋心脏骤缩,走上一步,声音似含着微弱的怯弱,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重复一遍,恳求似的,“过几日罢,我同你一道出去。”
朱之湄缄默不语,既不顺从也不反抗,这突兀的沉寂仅过了一瞬,她缓和下来,正要说话时,黄竹快步走近。
“大人,抓到人了。”
他没有避开朱之湄,声音飘荡在落花铺就的石径上。
秦子骋眉头微皱,轻轻颔首,可是全副精力放在了朱之湄身上。
朱之湄与他长久地对视着,不同于以往深情的凝望,而是夹杂着猜忌与困惑,是她单方面的。
她心中在想黄竹口中所抓之人,这是谁,现在的她草木皆兵,她绞尽脑汁想着可能之人,最终她冒出了一个想法,但不敢确信。
这个念头就像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心,她不敢以恶劣的心揣测秦子骋,但她对他一旦有了迷惑、怀疑甚至失望,她就无法以常人的思维来看待一切。
她的心愈发沉重,就此回了院落。
过了两日,朱之湄终于呆不住,出了府邸。
这个宅院坐落在城西,远离人流热闹之处,她顺着人流走去,但左绕过一条街,右穿过一条巷,她敏锐地发觉,有一群人渐渐从同一个方向而来,聚在一起,去往同一个目的地。
她停下脚步,站在人流中心,前后左右之人来往不绝,擦过她双肩,卷飞她乌发,她静静思索着,想到了什么,回头顺着他们所来的方向走去。
走至尽头,这是一处用木头搭建的门面极广的房子,绵延数十里,周侧有着黑衣的护卫在值守,而每间房屋之前置有桌凳吃食,屋前空地上躺了老弱病残之人。
这一幕景况对她来说,是震撼难以相信的,这里应是聚集了一批无家可归的流民。
而时才街上的流民,是要去知府府邸找麻烦罢。
她脊背上冒着凉气,走近那群人。
“没有秦大人,我们怎么会有这好福气?”
“他是活菩萨降世,数百年难遇的好人,哪会像吃人不吐骨头的宋正思,对,还有那个奸人赵连!”
“是啊,是啊…… ”
周边几人皆出声附和,朱之湄无声地瞧着,心中久久无法平静,这一串话如一阵闷雷直击她灵魂。
秦子骋用心极好,无可挑剔。
可是那次泸州之行的谋划,他的确利用了自己。尽管她找尽缘由欲推翻这一念头,可所有场合都在证实这个事实。
秦子骋与罗行朝的谈话,秦子骋无故带她去泸州。
这一利用虽不值一提,亦未有任何艰险,但她容忍不得一颗纯净无比的心生出丝毫的污秽,何况这个污秽有蔓延的风险。
她多次想着,他处境艰难,若他直接提出以她为诱而避祸,她毫无异议,甚至满心欢喜地赞同。
可事实相反,秦子骋并未坦诚相待,甚至并不认为她是能够祸福与共之人,她深刻又坚定地明白他的心,怎么会不愿意与他共生死?
“赵连,这个人可奇怪得紧,我以为他是个奸险可恶的小人,可你们猜我遇见什么啦?前几日夜间,我亲眼见到他为救一女人同人打架,那架势,是不要命了。”
“女人?可是个貌美的美娇娘?”
“深更半夜的瞧不清脸,那是个被兵官追捕的罪犯,她也未反抗,但赵连见义勇为啊,紧抓着官兵不松手。”
“奇哉怪也,你说说这人都有七情六欲啊,性命算得了什么。”
朱之湄闻言怔了片刻,赵连一个懂得为己谋利的人,能为救陌生女子不顾性命吗?不,他不会的,除非这个女子是他心爱之人。
而官兵……
她脑海中隐约冒出一个念头,这念头一闪而过,但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她飞快地转身,朝知府府邸而去。
“方才站在树后的女人是谁啊?”
朱之湄走后,两个人年轻男子疑惑地交谈起来。
“谁知道呢,我们和她比不得,你没瞧见她腰间那把价值不菲的匕首?”
另一男子眼中忽然冒出金光,赞同地点了点头。
朱之湄一面寻路,一面跑至了知府府邸。
但门前已涌满怨言不断、唾沫满天飞的流民,皆是为寻赵连的麻烦,也有找知府周房讨公道的。
门前几个兵卫架着长枪,凶神恶煞地拦着,无人能进,但流民人多势众,眼看就抵挡不住了。
朱之湄见缝插针,挤着到了门前,鬓边头发落了几缕,挡在秀丽的颊边。
兵卫见朱之湄气势汹汹,带着比流民更强硬坚定的神气,挺直了腰杆喝问了她两句。
朱之湄拧紧了眉,长腿一伸,迅疾地踢向兵卫膝头,他们本就被流民折腾得力竭,这突如其来的一遭就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闹得兵卫摔倒在地,门口的阻力霎时被卸得干净。
流民眼中冒火、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
而站在最前面的朱之湄被裹挟着带入院中,正如一片衰残的落叶,被人围在了正中间。
兵卫们追赶着涌上来,对这群大胆冒犯的刁民动了手脚,企图活捉了教训一通,但这群流民热血沸腾,不管来者是谁,闭了眼睛就是拳打脚踢。
朱之湄被挤搡着,脸上挨了几拳,浑身发疼,寻隙逃出,又见机走向一侧的竹林小径,闯入了后院。
重叠迂连的院落中,朱之湄性急不已,晕头转向下闯入了几间不寻常的厢房,皆是空无一人。
她泄气地站在院中,抓住了一小厮询问赵连的所在,她心焦不已,加之推测赵连救走了霍清云,期盼有之,担心更甚,故秀丽的脸上增添了急促又异常的激动与凶煞。
小厮被扯住了衣襟,吓得如筛糠般抖个不住,一迭声说不知道。
朱之湄知他性命受胁,不会冒了风险扯谎,故问他知府周房所在。
小厮白着一张脸,发抖着伸出手指了一个方位,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尽头临水修建了几所厢房。
朱之湄甩开他,跑到院落中,才见三四个小厮守着一处地儿,见到朱之湄来,几个人警惕着围在一处欲阻拦她。
这个当儿,她激动异常,当机立断拔出腰间短刃,豁出性命般向前冲去。
几个小厮臂膀皆被划伤,他们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架势,纷纷抱头鼠窜。
朱之湄得以闯进房中,正见知府周房躲在八仙桌下,两手抱头,口中发出惊惧的呻吟。
朱之湄双眉竖起,快步逼进,右手伸出,拖了人出来。
周房哆嗦着双手撑地爬出,早前得知流民在府门口叫嚣,这群人是亡命之徒,冲着拿他性命而来,他束手无策,只得面子全无地蹲在桌底。
他瞧见朱之湄裙裾处的浅金云纹线路,知其并非流民,故放松了心爬出。甫一站稳,眼中的慌乱才褪去三分,怎料脖间一紧,冰凉的触感贴上了脖颈。
他眼眸一转,正见脖间横着一把精光闪烁的匕首,他再次颤抖着,哀号着看向前方执刀之人,这人眸里现着藐视一切、威严十足的气概。
“说,赵连在何处?” 朱之湄手中匕首往前一送,显是没有耐心。
“这……我……他在……在城南中街。” 周房本迟疑不决,但这把刀紧贴他的皮肉,他知道他有任何隐瞒,这个姑娘不会手软。
“他是否同一个女子在一处?” 朱之湄再次发问。
朱之湄急切等着,但未等他回复,身后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几个小厮闯了进来。
朱之湄最急切知悉的问题被打断了,心焦不已,但情急之下,她拽住周房,向前一推,二人登时换了位置。
她将刀抵在他脖间,发出凛冽的声音,“告诉我答案,否则我要你命丧于此。”
“这……是……是……” 周房感觉这把刀随时会落下,吓得连连回应。
恰时,前方涌来不可胜数的流民,见到周房正如苍蝇见了血,争着抢着奔涌而进,顷刻间功夫,将房内围了个水泄不通。
“救……救我。”
这期间已有三三两两的流民抓住了周房,而朱之湄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故松开了他,但于周房而言,一个朱之湄,不如一个流民的可怕。
朱之湄厌恶地瞧着他这把软骨头,冷眼走出这处杂乱之地。
她毫无头绪地走着,可心中充斥着复杂激荡的情感,霍清云还在泸州,她还在泸州……
她欣喜得不知所以,恍惚走出几里时,才意识到走错了道,她绕进了一所偏院中。
此处绿竹翠柏交映,花香满庭,无疑是一处仙境,但院墙四面,传来高低错落的流民叫嚣之音,撕心裂肺,痛苦挣扎。
她打眼望着四周的一切,倏地,身后传来秦子骋忧心的喊叫,他在唤她。
她以为这是幻听了,转身看去,恰见秦子骋神色关切地疾奔而来,他站在了她身前。
“之湄……” 他像是松了口气的,但当他的眼神定格在她手上时,他的心又紧紧提了起来。
朱之湄见他如此,眸光向下,她手中正握着染血的匕首,原来她神思混沌,手已僵硬,她立时觉察过来,连自己都接受不了似的,指尖微松,短刃落在草地上。
同时她脸色怔忡,一副情绪迷乱的奇异模样,似乎遭受了大起大落的事。
秦子骋见状长息一声,“你知道狗急跳墙吗?那夜我虽安抚住了流民,但一切都是短暂的平静,今日他们才算是发了疯,甚至出了人命。你冒失仓促地跑来,不要命了么?”
他话音低沉,说得也很艰难,似是触及到了至关重要的大事。
朱之湄凝神瞧他,他专注热切的眸光围绕着她,他呼之欲出的焦急担忧也是因她而发。
骤然间,院墙四周的流民又吵了起来,与他浓烈的情绪交织一处,这一切是鲜活热烈的啊。
就像是一丝电流透进了肌肤纹理,接着流遍全身,她忽然就想明白了,他有一颗济世救民的热忱之心,这是不可驳斥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不重要的存在,他脸上生动的情绪,皆在诉说他虔诚的爱意。
朱之湄伸开双臂抱住他,将脸深埋在他怀里,声音却清晰有力,带着某种决心,“我知道你会来,你会来的。”
秦子骋眉头微皱,他听出了特别的不同寻常的意味,是放下一切、倾注全力的奔赴,他有些疑惑,并怀疑这是否是他的错觉,但她的拥抱很紧,像是失而复得的守护。
秦子骋笑了,伸手搂住她。
这一所寂静的庭院,是容得下二人的。
“你知道云儿被赵连所救?” 秦子骋与朱之湄走在回府的路上,一束晖光拉长了二人依偎在一处的身影。
“是,赵连前几日将人转移了,我想等查到了再告诉你,以免你白高兴一场。” 秦子骋沉吟着。
“其实我知道她安全就好。”
“明日,我陪你一起去看她。” 秦子骋认真地说。
朱之湄仰着脸,笑盈盈地望着他,“好啊。”
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城南中街处,几株古树依傍着一处宅院,幽静安宁。
宅子里后院一处厢房中,门窗皆闭,室内幽黑无比,角落里花几旁,霍清云蜷缩着倚靠在地,双眼紧闭,但她的唇正不安稳地翕动着。
那一个夜晚,平南王刘完陵派人来救罗庄瞻,正好抓走了她—霍山乾的女儿,她这一被抓,便是被利用的命运。
后来上路时,罗庄瞻竟然良心发现,主动想了法子,帮助她逃脱。但刘完陵轻易不放手,追上了她,这个当儿,遇见了赵连,赵连拼尽全力救回了她。
这些时日,她正处于此,几乎是整日整夜昏睡着。
嘎吱一声门响,暖黄的光亮争先恐后涌进了屋子,随着门一关,所有光线被断在了门外。
赵连走了进来,他小心翼翼地走近霍清云,注视着她的脸,等到适应了黑暗的空间,看清了她闭眸的平静神情,方坐下,靠着她。
“清云……” 赵连轻唤了一声,“你不用担心,无人知道你在我这里,我会保护你。”
霍清云依旧一言不发,这几日来赵连早已习惯,他每日都会来同她说心里话,他继续说着,“你虽是戴罪之身,在我心中却是最美好的人,有着最洁净的心灵,我庆幸有救你的机会。”
他这一句话结束,霍清云忽然动了动,迟疑着直起身子,凝神瞧他。
他有些新奇与激动,这是头一遭,她肯给予他一个眼色,他热切地迎上她的眼,可是她的眼中是一片质疑与否定,脸色灰败。
赵连动了动唇,一时之间困惑无比,嗫嚅着不知说些什么。
“美好的人,洁净的心灵,你没有看错吗?我真如你话中所言吗?” 霍清云语速极慢,那双眼看着他,却又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当然是,任何人都不及你。” 赵连从她死寂的脸上探到了绝望的意味,便拔声肯定道,几乎是豁出了全部的勇气。
霍清云盯着他一腔痴情的脸,这张面孔上充斥着奋勇而行的执着,又有着排除万难的坚定。她凝视着,觉得这副神色很熟悉,像是看见了自己,她在霍府时,心心念念报仇时,亦是如此。
念及此,她伸出手,触上了他坚毅的眉眼。
猝然间,落下了一滴泪。
她的从前,是不堪入目的了,她又想到了那些肮脏的画面,她的脸痛苦地痉挛着。
赵连眼看着她纤纤长指触摸着自己的脸,全身心涌上一阵热流,可是看到她脸上的泪,他不忍至极,这一瞬间,有一股力似乎驱使着他,他倾身向前,吻去她颊畔的泪,又酸又涩,可他又品出一丝甜意来,他想要更多。
他的唇慢慢下移,蜻蜓点水般触了触她苍白干涩的唇,一吻一触即止,震颤与惊惧在他心中交织着,他略带悔意地瞧着她。
灼热的触感传来时,她怔了怔,反应极慢地看他,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触到他欢喜热烈的眸光,又想到适才那抹灼热带来的战栗与刺激,仿若带她远离了俗世与烦恼,连痛苦都荡然无存了,她不禁想再体验一遍,沉溺其中。
可是他停下了。
她忽然不满了,紧盯着他,发红而显得妖艳的双眸散发出乖戾危险的气息。
她大概是疯了,抑或是想逃离锁住她心灵的牢笼,驱走内心的阴暗。
顷刻间,她握住他小臂,倾身撞了上去,她并未掌握好力度,牙齿磕碰在一起,但这种意料之外又刺激异常的滋味,令她欲罢不能,她似乎踩在了云端上。
而赵连除了最初的惊异,极快地接受了一切,他将她压倒在地,给予她所有的爱与柔情。
霍清云听着沉重的呼吸,感受到不可抗拒的带来极致狂欢的力量,这使她醺醺如醉,她抱住了身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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