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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昆仑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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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美走上前,看着时玄默手中的碎片,眉头微蹙,疑惑道:“时兄,这碎片,究竟是何物?为何会有如此诡异的气息?”
时玄默收起碎片,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淡然。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灰布长衫无风自动,隐隐有玄色流光闪过。
“不过是一件,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罢了。”
他话音刚落,便见天边突然卷起一阵狂风,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呼啸着掠过古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古墓旁,钱莹莹的尸体渐渐冰冷。不远处的石床上,钱燕玲的尸体,依旧安静地躺着,面容苍白,却依旧清丽。
黄修远缓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一切,忍不住放声大哭。他哭自己的侥幸逃生,哭钱莹莹的痴傻,哭钱燕玲的命途多舛。
苏子美走到石床边,看着钱燕玲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想要为她理一理额前的碎发,却又怕惊扰了她。
苏子美道:“罢了。将她好好安葬吧,也算入土为安了。”
苏之意点了点头,连忙和黄修远一起,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将钱燕玲和钱莹莹的尸体,并排安葬。他们没有立碑,只在坟前,放了一束刚摘的野花,在寒风里微微摇曳。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苏子美和苏之意搀扶着黄修远,走出了古墓。阳光刺破乌云,洒落在他们身上,带着一丝暖意。可三人的心头,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们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荒草丛生的古墓,望了一眼那两座新立的坟茔,眼底满是唏嘘。
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鬼神,而是人心深处的执念。
执念起,万劫生。
执念灭,方得始终。
那碎片在掌心微微震颤,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灵物,终于寻到了共鸣的魂。时玄默的身躯猛地一僵,玄色长袍下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力道之大,竟将碎片的棱角攥得嵌入皮肉,渗出血珠。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攀上时玄默的经脉,并非凡俗的阴冷,而是带着昆仑雪巅独有的清冽寒气,裹挟着破碎的光影,蛮横地撞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记忆解封了。
那是他和裴洛安年少时,在昆仑仙宗的日子。
千年前的昆仑,终年积雪,琼楼玉宇掩映在云雾缭绕的山巅,仙鹤唳鸣,松涛阵阵,处处透着出尘的仙气。彼时的时玄默,还不叫魔尊,是昆仑仙宗清虚真人座下最小的弟子,眉眼尚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已是宗门内公认的阵法奇才。
而裴洛安,是他的师兄,清虚真人座下的大弟子,也是整个昆仑仙宗最耀眼的明珠。
裴洛安生得极好看,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唇角总是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一身月白色的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宛如雪山之巅的一株青松,高洁而挺拔。他的剑法更是出神入化,一柄“揽星剑”使得出神入化,剑锋掠过之处,能引星辰之力,是宗门内无数弟子仰望的存在。
时玄默初入昆仑时,不过十二岁,性子孤僻,不爱与人说话,整日里只抱着那些晦涩难懂的阵法古籍,躲在藏书阁的角落,一看就是一整天。其他弟子嫌他沉闷,不愿与他为伍,唯有裴洛安,待他不同。
那日,时玄默在藏书阁的最高层,踮着脚去够书架最顶端的一本《九天阵法录》,脚下的木梯年久失修,忽然“咔嚓”一声响,他惊呼一声,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时玄默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裴洛安轻轻抱着他,声音温润如玉:“小师弟,看书也要当心些。”
少年时玄默的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苹果,他慌忙从裴洛安怀里挣脱出来,低着头,小声道:“谢……谢谢师兄。”
裴洛安将那本《九天阵法录》取下来,递给时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这本古籍晦涩难懂,你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
自那以后,裴洛安便成了时玄默在昆仑仙宗唯一的光。
他会在时玄默钻研阵法忘了吃饭时,提着食盒,找到躲在藏书阁或后山竹林里的他,笑着将温热的饭菜递过去;他会在时玄默被其他弟子嘲笑“闷葫芦”时,站出来,替他解围,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我师弟性子沉稳,潜心修行,岂是尔等能比的?”;他会在时玄默对着阵法图苦思冥想不得其解时,耐心地坐在他身边,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旁人听不懂的阵法术语,偶尔提点一二,便让时玄默茅塞顿开。
时玄默的阵法天赋极高,不过短短三年,便已能独立布置出困仙阵、迷魂阵等高阶阵法,而裴洛安的剑法,也日益精进,两人成了昆仑仙宗最出色的一对师兄弟。
宗门里的比试,年年都有,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时玄与裴洛安的对决。
一个精通阵法,一个擅长剑法,本是相克的道,却在他们二人的较量中,生出一种别样的默契。
比试台上,白雪皑皑,寒风呼啸。时玄默一袭玄色劲装,手持阵旗,眼神锐利如鹰。他指尖轻扬,阵旗翻飞,霎时间,无数道金色的阵纹在比试台上亮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困阵,将裴洛安困在其中。
时玄默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师兄,接招。”
裴洛安手持揽星剑,站在阵中,丝毫不慌。他抬头望向时玄,眉眼弯弯,唇角含笑道:“小师弟的阵法,又精进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揽星剑出鞘,剑光如银河泻地,带着凌厉的剑气,朝着阵纹劈去。剑气与阵纹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金光与银光交织,映亮了整个比试台。
时玄不断变换阵旗,困阵化作杀阵,无数道利刃般的阵芒朝着裴洛安射去。裴洛安的剑法灵动飘逸,身形辗转腾挪,剑招如行云流水,将那些阵芒一一化解。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足足三百回合,依旧难分高下。
台下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连连叫好。清虚真人坐在观礼台上,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
最终,时玄默的阵旗被裴洛安的剑气削断一角,而裴洛安的揽星剑,也被时玄默的阵纹缠住,动弹不得。
两人同时停手,相视一笑。
时玄默收了阵,走到裴洛安面前,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师兄,我输了。”
裴洛安摇了摇头,将揽星剑归鞘,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而亲昵:“平手而已。你的阵法,已经能困住我了。”
少年时玄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裴洛安含笑的眼眸,看着他指尖掠过自己发顶的温度,脸颊又一次红透。
那一刻,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愫,像昆仑雪巅的雪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绽放。他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师兄。
这份喜欢,带着少年人的羞涩与懵懂,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敢泄露分毫。他怕这份心思被人察觉,怕会惹来非议,更怕会失去裴洛安对他的这份温柔。
除了修行和比试,时玄默与裴洛安最常做的事,便是偷喝师傅的酒。
清虚真人有一坛珍藏了百年的“醉仙酿”,藏在他的丹房深处,平日里宝贝得紧,从不肯让弟子们碰。时玄默和裴洛安却总惦记着那坛酒。
那日,恰逢清虚真人下山访友,要过三日才回。时玄默被裴洛安拉着,偷偷溜进了丹房。
丹房里弥漫着丹药的清香,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后,搬开一个沉重的木盒,果然看到了那坛贴着“醉仙酿”封条的酒坛。
裴洛安熟练地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裴洛安舀了一勺酒,递到时玄唇边:“小师弟,尝尝?”
时玄默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的笑意,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烧红了他的脸颊。
时玄默咳嗽了两声,眼睛亮晶晶的:“好烈的酒。”
裴洛安低笑出声,自己也舀了一勺,一饮而尽。“师傅的酒,自然是好酒。”
两人你一勺,我一勺,不知不觉间,竟将那坛百年醉仙酿喝了大半。
酒意上涌,时玄的脑袋晕乎乎的,他看着裴洛安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师兄格外好看,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醉意:“师兄……”
裴洛安侧过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浓:“嗯?怎么了,小师弟?”
时玄默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师兄,你……你以后会一直陪着我吗?”
裴洛安一怔,随即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师弟,我们是师兄弟,自然会一直陪着彼此。”
时玄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他看着裴洛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容。
那一夜,两人醉倒在丹房里,相拥而眠。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辉,静谧而温馨。
除了偷喝师傅的酒,两人还常常一起下山游历。
昆仑仙宗地处偏远,山下的城镇热闹非凡,与山上的清冷截然不同。
裴洛安带着时玄默,逛遍了大街小巷,吃遍了各种小吃。时玄默不爱说话,却喜欢跟在裴洛安身后,看着他与小贩讨价还价,看着他对着街边的孩童露出温柔的笑容,看着他为了救一只被欺负的小狗,与几个地痞流氓理论。
那一刻的裴洛安,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门大师兄,而是一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少年。
那日,两人路过一条河边,看到有个老妇人在哭。上前询问才知,老妇人的孙子不慎落水,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
裴洛安二话不说,纵身跳入河中。河水冰冷刺骨,他却毫不在意,奋力朝着下游游去。时玄默站在岸边,心急如焚,他立刻布下一个引水流阵,试图减缓河水的流速,为裴洛安争取时间。
半个时辰后,裴洛安抱着那个昏迷的孩子,从河里游了上来。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对着时玄默露出了一个笑容:“小师弟,我没事。”
时玄默连忙上前,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眼眶微微泛红:“师兄,你怎么这么傻……”
裴洛安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这是我们修仙之人的本分。”
后来,老妇人千恩万谢,非要留他们在家中吃饭。饭菜很简单,却是时玄默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夕阳西下,两人并肩走在回山的路上,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时玄默忽然开口:“师兄,以后我们下山游历,都一起,好不好?”
裴洛安侧过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玄默与裴洛安的情谊越来越深,时玄默心中的那份暗恋,也越来越浓。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会和师兄一起,在昆仑仙宗修行,一起下山游历,一起看遍世间风景。
碎片里的清冽寒气,唤醒了他尘封的记忆。昆仑的雪,藏书阁的古籍,比试台上的剑光,丹房里的醉仙酿,下山时的夕阳,还有裴洛安温柔的笑容,和那句“我们是师兄弟,自然会一直陪着彼此”。
时玄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似烈火灼烧,生生咳出一口血。原来,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早已深入骨髓,刻入灵魂。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师兄……”
苏子美和苏之意看着忽然失态的时玄默,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黄修远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道:“时……时公子,你没事吧?”
时玄默没有理会他们,握紧了手中的镇界镜碎片,他抬起头,望向昆仑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少年时光,有他的温柔师兄,有他尘封了千年的爱恋。
昆仑山巅,云雾缭绕。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悬崖边,俯瞰着云海。他的头发已经染上了些许霜白,容颜却依旧清隽,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愁思。
他手中握着一柄揽星剑,剑穗随风飘动。
忽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