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彗煞 “天行有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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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林中变故后，三人再不敢取道山林，只在官道上走走停停。
紧赶慢赶，总算在暮色四合前寻到一处官驿——说是驿站，实则早已荒颓不堪。梁间蛛网垂垂，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散作一堆朽木。姬桓活了数千载，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却也只能捏着鼻子住下。
此处虽破败，但不算完全没好处，胜便胜在僻静且房多，整个驿站住下来就只有他们三人。
自幻境出来后，符采总是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连裴绍那般闹腾的人接连说了几个笑话，她也只是牵动嘴角勉强笑笑，看得本来心大的裴绍一路多次欲言又止，却不好说什么，只好数次求助姬桓。
姬桓只怕多说多错，自然是默默跟着走，直到到官驿商议住处的时候，给她指了他旁边的位置。
符采魂不守舍，只微微抬了抬眼，莫名对着虚空道了声谢，便抱着姬桓先前披在她身上的外袍，径直进屋合了门，徒留姬桓与裴绍在原地四目相对，两两尴尬。
夜半时分，姬桓躺在硬榻上辗转难眠。隔壁却传来窸窣轻响——是符采起身的动静。那声响细细碎碎持续了许久，他隔着薄墙静听，瓷白手掌无意识贴上墙面，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终是起身叩响了她的房门。
听见敲门声时，符采正从梦中惊醒，拥着单薄外袍蜷在床角。此地寒意料峭，加之梦境过于真实，她陷入思考本不愿动弹，奈何叩门声一声急似一声，只得愤怒地轻捶床榻拢衣起身。
这一路她虽对万事提不起兴致，但并非是全然丧失思考的能力。这官驿之中，除她之外只宿着姬桓与裴绍。裴绍一到地方沾上床，什么脏也不管了乱也不吐槽了阴森也不害怕了，躺着就是睡，除了中途被忽然精神的符采喊醒吃了一顿烤兔肉，后面就显然一副晕厥的样子再也没醒来过；此地驿卒更是早循着时辰散值归家，哪怕是现在符采都还记得驿丞听了他们留住诉求后一脸难色的模样，支支吾吾半天劝着他们可另行选择住处，面对追问也只吐出了一句“年久失修有些怠慢”。
安王世子不觉得怠慢，神兽大人不觉得怠慢，那她就不会觉得怠慢。
露天席地也经历过了，虽然过程不怎么顺利，但让符采的接受底线大幅度下调。这地方再差劲也好歹有一张床，怎么算也算是赚了。
而目前整个官驿要说最闲，也是最讨打的人，就莫过于姬桓此人。
她抱着他的外袍，被架得不上不下，叹了口气，认命地下床开门。
月光顺着半开的窗牖斜斜淌进来，透过半开的门缝勾勒出姬桓靠在门边的修长身影。
见门开了，他缓缓侧首，浅碧眼眸在月下流转着细碎的辉光。
不过仔细一瞧，神兽大人眼下青黑，眼看就是没睡好的模样，他沉默着径自步入屋内，语气寻常：“我在隔壁听闻你未歇息，便过来了。”
符采：？？？
符采吃惊地张大嘴，怎么会有人半夜闯进别人房间还如此理直气壮？看来她的厚脸皮还是有待进步。
她朝他微笑，体面地递了话阶：“神……允衡兄，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姬桓踱至窗边，仰面望向中天明月。清辉镀在他侧脸，轮廓愈发分明。忽而他转眸看来，长睫在眼下投了浅影：“符采，你不想知道樟菟说的‘彗煞之命’是什么意思么？”
——“彗煞之命，真有意思。”
这是樟菟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时情况紧急，她压根来不及思考，而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若不是姬桓提起，她或然就忘却了。
符采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凝了凝，嘴角缓缓平直：“自然。不过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词呢……若允衡兄知晓，还请为不才我解惑。”她躬身。
姬桓旋身，袖摆轻拂，桌油灯倏然亮起，他靠在桌边长椅上坐下，仰头看她：“想知道么？”他歪了歪头，“表姐离得太远，我都想不起来从哪开始说了。”
看着他这副一如往常讨打的模样，符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走到桌边，从善如流地就着那张长椅坐下。
感受到身侧的温度，姬桓身形微微一僵。
他不着痕迹地侧仰过头，想要摆脱那片气息。
她……为何会坐他身边？
他坐下时粗略扫了一眼，她身上单薄，只抱着他的一身外袍，此时窗牖大开，夜凉如水，她站在风口，再走几步到床榻边不会遭吹着，他方才所指本意也是让她坐在床边和他对话便好了……只是她为何会和他同坐一条长椅？
姬桓不言，严肃地回忆起他和符采相识短短几天来，符采牵他的手、主动拥抱他，此刻还舍近求远就坐在他身旁。
他心绪剧烈起伏，莫名想起他初初化形来到人间时，在金陵秦淮河畔听过的折子戏。那是个雨夜，画舫里灯火通明，旦角抱着琵琶唱着。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唱到“宴宾客”三个字时，那旦角的眼波忽然飘向台下一位锦衣公子——那样轻，那样烫的一瞥，像羽毛拂过心尖。后来他才知道，那公子为这一瞥散尽千金，最后却落得个削发出家的下场。
姬桓那时也算是年少了，他不懂凡人复杂的感情，好奇地见过从前的锦衣公子倒在雪地里只剩下一口气，忍不住问他：“你要死了，难道不想她也死么？”那人眼神空茫地望天，良久露出一丝笑意，却没回答姬桓。
姬桓没得到回答，以至于后来漫长的生命里总会想起此事。他已经活得够久，见过不知多少红尘里的痴缠，向来只当是过眼云烟。
可此刻，当符采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身侧——那是混合着草木清苦和女儿家暖香的味道——那段往事忽然清晰地映入脑海。
活了上千年，他第一次觉得月光有些烫人。
他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脸，垂下眼——他自知这副皮囊足够吸引人，却不知如此好用，让只见过几次的人就如此想贴近他。只是他活了上千年，见惯太多情爱波折，也并未有这方面的想头……况且他们人妖殊途，若要在一起，不知天道又会设下多少绊子。
符采并不知他的内心戏已经精彩到这种地步，她是个周全的人，向来会理解人们的言外之意，不过她此时脑袋着实转不过来，加上姬桓不是平日她费力想维系关系的人，于是没有揣摩只抓住他话中的意思便坐了过去。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显得四周更加寂静。
一片寂静里，两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先说话。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卷着枯叶掠过破败的窗棂。
符采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伸指戳了戳他：“怎么，表弟又觉得不能说了么？”
姬桓的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苗上，那光晕在他眸中明明灭灭。他回过神，忽地拂袖关上了大开的窗牖，将寒风隔绝在外。
他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轻：“彗星曳尾，主兵燹灾异；煞气贯空，兆天下动荡。”他顿了顿，“彗煞之命……是说你命格与灾星同轨，所到之处，必有祸乱相随。”
符采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是果然如此的恍然。她想起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被劈穿越、山林遇险，牵累姬桓和裴绍都进入危机四伏的幻境。原来不是单纯运气不好，而是她的命不好。
“可有解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姬桓抬眼看她。灯影里，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全然不似命带凶煞之人。
靠过道的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姬桓眼神一凛，袖中手指微动。符采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他广袖轻扬，一道无形的气劲破窗而出——
“哎哟！”
裴绍揉着屁股从窗下爬起来，一脸讪笑：“我、我就是起来解手……”
“解手解到别人窗根底下？”符采又好气又好笑。
裴绍扒着窗框，眼睛亮晶晶的：“允衡兄，你们方才说的什么呢？什么彗煞之命，什么灾星……”
“世子，您这几日舟车劳顿，还是早些歇息罢。”符采打断他。
“可我……”
“世子。”姬桓笑得八风不动，声音里却隐隐透出警告。
少年缩了缩脖子，却不肯走：“那、那你们继续聊，我就在这儿听听，保证不插嘴……”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忽然凌空飘起，像片叶子似的被送回房间。门“砰”地关上，还落了锁。
符采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笑，方才凝重的气氛散了大半。姬桓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忽然觉得这破败的驿站也没那么难捱了。
“你笑什么？”他问。
“我命都这么不好了，还不能笑么？”符采托着腮摇摇头，灯影在她眼中摇曳，“其实仔细想想，我这命格也不算全坏——至少这一路虽多灾多难，可最后还不是逢凶化吉了么？”她看向姬桓，“樟菟凶恶，可我是如此幸运，遇上了小蓁。彗煞之命，会不会太危言耸听了些？”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姬桓心头微动。他活得太久，见过太多人在得知自己命带凶煞后的反应：有的痛哭，有的怨天，有的甚至想拉旁人同归于尽。像她这样还能笑出来的，倒是第一个。
“你不怕？”他问。
“怕。”符采老实点头，“但怕有什么用？难道因为怕，就不往前走了？”她拨了拨灯芯，火光“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姬桓，我不信命。”
“天行有常，我无常。”符采起身，微笑俯首看他，“姬桓，万一呢。”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青，又渐渐透出鱼肚白。官驿在晨光中显露出更清晰的破败模样。
天要亮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姬桓望进她的眸中。
万一呢。
万一彗星偏离轨道，万一煞气散作祥云，万一这出注定悲剧的戏，唱到最后，竟是个团圆的收梢。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彗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