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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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桓生于冀望山，三千年来往来人间与山头，却始终不辩五色。
对神兽而言，神通三界，寿与天齐。漫长的生命里尚未有“求不得”之事，值得珍视、值得记忆的太少了。少到没必要费心添上色彩。
天地翻覆，星移物换，闯入者来去，不会给他漫长的生命留下任何东西，也让他缺失了许多情绪。
在这三千余年中，唯一感受过温度的人如今与他相对而立，剑指眉目，瞬将丧命。
他却认真地感受了下自己的心跳。
缓而慢，沉重得不需她出剑，他便会溺毙于此。
原来，这便是哀伤。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彩色的记忆，把极快的瞬间切割成了无穷的时间段。
都与她有关。
初见她时，她是个世家大族的小姐，是碌碌凡人中极普通的一个，只是听信传说，上山寻辟邪金玉的。
讙——
传说能辟邪。冀望山上的金玉更是驱邪良方。
不过，那都是传说。
冀望山上无草木，更无凡人传言中的金玉。
他行走人间，听过无数传言，不免对此嗤之以鼻。
不过大多凡人碍于山中凶兽，难迈出半步至冀望。
作为“凶兽”，姬桓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对这些凡人更鄙夷了些。
一面想救人，一面舍不下自己。
他想到总要“平衡”的天道，有些无聊地想，祂不会让所有人如愿。
思索间，他忽地感到天道之力极强的威压。
彗煞之命。
与辟邪神兽的命格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的极端，相冲到天道需要降下威压，压制他们的接触。
姬桓感受着这个灾星的靠近，隐隐有些兴奋。
他活了上千年，一想到无波无澜、与天同寿的生命便觉着无趣。他头一次起了和天道对着干的念头。
他不怕诅咒。
下一瞬，他看见了这个所谓的彗煞之命——她还是个半大孩子，身侧无人，面有惧色，步子却迈得坚定。
彼时他正因和旁的妖兽斗法而重伤。他倦怠地趴着修养，看着姑娘时不时被风声、动物的叫声和自己腰间环佩的脆响吓得胆战心惊，也觉得颇有意趣。
不过他却未想到，那个姑娘居然会发现他。
她弯下腰，睁着溢满担忧又犹豫的凤眼，眼底是一片茫然。
姬桓好整以暇地等待，看她会如何选择。
他的原型缩小了数倍，已然是个普通狸猫的形态。
一个受伤了的、奄奄一息、身处险境的猫咪。
她是否会无动于衷呢？
见惯人心的他邪恶地想。
然而小姑娘只是讶异了一瞬，竟直接抱起了他，安抚了起来：“咪咪乖乖，咪咪不痛，阿姊稍后带你回家如何啊？回了家，就不会痛了哦！”
姬桓有些僵硬。
只听小姑娘继续说：“阿姊要帮娘亲寻找冀望金石，那样娘亲就会好啦！我的娘亲可好了，会做婶娘都不会的桂花糕，还允我不喝那奇怪的羊奶，带我四处玩……”她的声音低下来，“我不想让她死……”
他心念一动，只是可惜地想，冀望山上并无金石。金石也并不能救命。
不过，变个术法哄哄小姑娘，他却是会的。
他从小姑娘臂膊里探出脑袋，远远盯住了一块碎石，喉咙里发出细细咕噜声。
小姑娘似乎想听，凑近来贴着他的脑袋，轻声安慰：“莫怕莫怕，我们气运总不会太不好，你才受伤，天道更应该补偿你了，不会叫怪物伤害你的。”
施法后又蔫耷下去的“怪物”，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他何时这般多事？
况且什么怪物！
他是讙！
是辟邪神兽！
他未来得及发脾气，小姑娘忽地搂紧了他，飞速地奔跑，环佩叮当作响。
“金石！”
她尖叫。
真刺耳。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若他真是吃人的怪物，此刻应该循着声音将这没头脑的姑娘吃掉。
可惜他是“猫”，就这么着被箍回去了。
那一世的姑娘走得早，钟鸣鼎食之家的奇珍异草、敌国财富救不了一个凡人姑娘的命。
她死于胸震，只比她娘走晚了两年而已。
他伏在榻下，望着姑娘年轻的、苍白的脸，忽地有了别的情绪。这种汹涌的情绪裹挟着他将寻灵索牵在她的魂灵上，默默等着她迷茫地向忘川飘去。
他重回了冀望山。
凡间三年，是给他的记忆里镌刻了些痕迹，但并不深刻。做下犯生死忌的事儿大损他元气。在修养的五百年间，他也并没兴趣重回凡间。
也并不想去找她。
她转生成花也好，草也好，是蝶，是鸟，是鱼都与他无关，而她若是生成了猫，那便更好了。
他忽地笑了笑。
五百年过去，或许他该去一趟人间。
有寻灵索的指引倒并不难找她，但他还是在集市间踌躇——他该如何出现在她眼前？
犹疑间，他站在一张摊位前，姑娘熟悉的面容就这么突然地在他眼前放大。
他的不知所措和迟疑在符采眼里变成了纠结。
符采笑吟吟地为他介绍摊位上的小玩意儿，圆润的脸微微有些泛红，见他半天不言语，好奇地问他：“这位公子，可是为心上人选钗环？”
他指尖一颤，猛然抬头，看清了符采的懊恼之色才渐渐反应过来——是他反应过大了。
他沉默良久，问：“姑娘呢？可有好姻缘？”
她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开始与他讲述她的“姻缘”。
他仔细地看着她雀跃的眉眼，宛然发现她仍旧如此纯真——永远只理解言语中表面的意思。
不过由此也放过了他那一瞬的逾矩。
她是卖柴郎的独女，家与书院毗邻，将结良缘的亦是书院青梅竹马的公子。公子赴京赶考，高中进士，不日便要迎她入门。
他微笑着，最后只问了她的名字。
符采。
还好，毕竟他也并不知她上一世的名字。
他与她告辞，随手点了几个华丽的步摇，包在胸口一路赶往上一世那位小姐的坟头，望了半晌，随手将布包丢在了她的坟前。
“你这辈子运气不错，总归是长命了些，也圆满了些。”
人总是在意自己寿命的。
他觉得她这一世该很开心。
至于多出的那位竹马，不过是她一生的点缀而已。她能长寿于世间，安康喜乐，确然圆满。
他开始乐于在她辗转于世间的每一世寻找她。
他太无聊了。
她转生成了一只小狗，飘零街巷。乱世之中无人护她，于是他随手将她抱了回去，将其养得膘肥体壮，浑身绒毛柔软又明亮。与从前街头可怜巴巴、骨瘦如柴的小狗截然不同了。
她喜欢粘着他。
看他出门整日未归会焦急地满山跑，然后撞见他，飞速地冲入他怀中，“汪汪汪”地叫个不停，委屈得不行。于是以后他出门不归，她便会长久地趴在最初寻到他的山口等他。
他唤她“采采”，她便雀跃不止，亲昵地与他面颊相贴。
陪伴仅仅五载。
他也不知她是怎么走的。
她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孤零零地死在了枯树底下。
她以为他找不到她。
她运气实在太不好了，连着许多世不是花草便是动物。
成小树时，遇到大风，枝干被摧残得什么也不剩；
成迎春花时，冬日格外漫长，而她并不聪明，钻出来生生被冻死；
成一块石头时，被随手捡了当气运石，奈何她的小主人情绪极不稳定，最后被扔进炼丹炉，渣渣都不剩。
他看到她成了一只小龟，顶着她滑稽的模样，严肃地思考着人类的俗语，觉得他的采采命真不好，乌龟还要当万年，真是太无聊了。在他思考完最后一个问题时，小乌龟已被他翻来覆去翻滚了好几个面。小乌龟晕晕乎乎的，慢慢地伸出四肢，才瞅见他吓得立马缩了回去。
在他大笑隐身后，小乌龟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探了探，歪歪扭扭地下了巨石，扑通一下砸在地上，结束了她的“万年”寿命。
而他被符采的那副蠢劲儿给惊呆了。慢慢地肯定自己的结论，彗煞之命果真不同凡响。
终于有一世她再次为人，他在她降生之际于符宅门前现身，被当作仙人的他自然地为她取了名。
“就叫符采罢。”他看着襁褓中的她，淡淡地说。
那家人躬身继续等着仙人为这赐名的解释，怎料仙人只望着采儿，并不准备作答。
这家家主打断了妻子将要提出的疑问，首先躬身跪拜，感谢仙人的赐名之恩。
再次见她已是十余年后。
她仿佛与他遇见她的第一世没什么不同。
不过这次她将故意狼狈出现在她面前的他领回去时，想起问他的名字。
在他摇头后，她面上浮出怜惜之色，决定为他认真取个好名字。
询问了半天，这人也只开口说了几个字，什么冀什么什么望什么桓的，再好脾气的人也受不了如此冷待，符采的耐心告罄，一锤定音——
“其实你是叫姬桓是罢？我知晓了！”
“……”
“好，你默认啦！”
姬桓并不打算长久地陪伴她，后十年他自如地往返人间。
他眼看她成良缘，拜高堂。眼看她生别离，求不得。
他想，她的运气还是这么不好。
彗煞之命，此命格之人无论如何转世，都会遭逢一切可能发生的厄运，他们一般多病、短命、邪祟缠身、凡所求皆不得。
此命格惟有一个解法。
便是至亲至爱之人代为承受天道诅咒。
至亲至爱。
姬桓想着，下一刻现身于她夫婿的病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苍白的脸，面无表情地抽刀断下一尾，聚灵于掌心，注入那将死之人眉心。
他唇角溢着血，隐于屋内，看着本如槁木般的人面色重新红润起来。他逆天改命，触怒天道，本该接受惩罚。他却忍着剧痛，撑到她扑在床前，珍惜抚着另一人的眉眼。
刹那间，他闪身回到冀望山。
他随她轮回百世，本只是好奇而已，后来却觉得天道不公，竟降下如此残酷的诅咒到一个小姑娘身上。
他在暗中不时为她接下山上滚落碎石、拦住双目赤红发狂踏上她的马、将走在池边忽然晕厥的她抱回房中……
他以自己的方式对抗着天道，本以为她幸福康健便好了，可这一世，却觉得她的幸福有些碍眼。
他承接着天道之怒，雷霆殛身，魂灵淡得仿若即将消失，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又想，原来他就能给她带来好运。
那个苦巴巴的小姑娘，若能一直好运就好了。
这一世，符采投胎于捉妖世家，他隐藏身份与她相爱多年，一朝身份暴露，即剑指眉间。
他不求她放过他，隔着漫天风雪，只是缓缓问：“符采，你不爱我么？”
符采就在他面前，脸庞却似被浓雾笼罩，她轻轻道：“脏。”
姬桓顿时觉得呼吸有些艰难，他不解地歪头，好似听不懂这句话。
他却不需要懂了。
剑光一闪，长剑入眉。
他肉身湮灭，魂灵飘荡在空中，俯视着提剑立于雪中那抹失魂落魄的身影。
这就够了。
他莞尔，祭出妖丹，注入她的身体。
彗煞之命让他的采采运气总是不太好，他不在的时候，希望他的妖丹能庇佑她。
……
他没了妖丹，没了两条命，失去记忆，魂灵漂浮在乳白色的空间里重塑着肉身。
春秋几度，再睁眼时他若有所感，指尖轻触到结界，下一刻空间扭曲，身体凝成实体，霎时出现在陌生的地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