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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③:那两个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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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冬·西安
程树哲是在2024年的冬天进去的。
罪名是故意杀人罪——不是莫巡那件事,是于爷爷。
警方调查了三年,终于找到了证据。那辆黑色宝马车的行车记录仪,被程树哲自己删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那辆车曾经借给过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无意中开启了另一套隐藏记录系统。
三年后,那个朋友因为别的事情被调查,手机被取证,那段记录被发现。
画面里,程树哲的车在巷口停留了很久,于爷爷的推车在路边,然后车突然加速,直直撞了过去。
没有刹车。
于爷爷被撞飞的瞬间,程树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监控里听不到声音,但唇语专家解读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挡我路的,都得死。”
程树哲被捕的那天,张云杏就在旁边。
她看着他被警察按在地上,双手反剪到背后,戴上手铐。程树哲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盯着地面,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近乎解脱的表情。
押上车之前,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云杏,”他说,“我们扯平了。”
张云杏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警车开远,看着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看着冬天的阳光照在冰冷的地面上。
然后她转身,回了那栋程树哲给她买的房子。
那栋房子里,有程树哲的一切——他的衣服,他的烟灰缸,他爱喝的茶叶,他留在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们年轻的时候,在大学的操场上,他搂着她,笑得灿烂。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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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树哲在看守所里待了三个月,然后被转移到监狱。
判的是无期徒刑。
开庭那天,张云杏没来。来的是另一个人。
莫灸延。
他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还是扎成一个小辫。
右眼看着审判席上的程树哲,左眼没有焦点。
程树哲在法庭上全程低着头,直到审判长宣布判决结果,他才抬起头。
他看到了莫灸延。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五秒。
程树哲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但莫灸延看懂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
莫灸延没点头,没摇头,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法庭。
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下着雪,秦泊淮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他说什么了?”秦泊淮问。
“对不起。”莫灸延说。
秦泊淮看着他,没说话。
莫灸延走进伞下,握住他的手。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进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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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树哲在监狱里的第一年,没有人来探视。
他不是没有家人——他有一个姐姐,在南方做生意,很多年没联系了。他有过妻子,死在那场车祸里。
他有过情人,张云杏,在他进去的那天就已经和他划清界限。
他没有朋友,那些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人,在他被捕之后,一个都没有出现。
他一个人待着,每天劳动、吃饭、睡觉,不和任何人说话。
第二年春天,有人来看他了。
是秦铭山。
程树哲隔着玻璃看着这个曾经和他“合作”过的人,笑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他拿起电话,问。
秦铭山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来问你一句话。”最后他说,“那天在工地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树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很轻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你想听什么?”他说,“听我说‘我是故意刺激他’?还是听我说‘我没想到他会拉我一起掉下去’?”
“我要听真话。”
程树哲沉默了一会儿。
“真话?”他看着秦铭山,“真话是——我不知道。”
秦铭山皱起眉。
“我真的不知道。”程树哲继续说,“那天我拿着那些照片上去,是想让他死心,让他知道,云杏已经是我的人了,让他别再纠缠。”
“他没纠缠过。”秦铭山说,“他和张云杏之间,从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程树哲的表情变了变。
“我知道。”他说,“后来我知道了。但那又怎样?已经发生了。”
“你害死了一条命。”
“我知道。”程树哲说,语气突然变得很平静,“我害死了很多人,我害死了莫巡,我害死了于老头,我差点害死了莫灸延。”
他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秦铭山,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害死他们,而是……”
他停下来,看着秦铭山。
“是没能在莫巡活着的时候,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程树哲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告诉他,我不恨他了。”
秦铭山愣住了。
“我以为我恨他。”程树哲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他害死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我以为我要让他偿命,我用了二十年恨他,用恨支撑自己活下来,然后有一天,我才发现……”
他抬起头,看着秦铭山。
“我发现我恨的不是他,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自己那天开车上山,恨我和妻子吵架,恨那辆车失控,我恨我自己活下来了,而她死了。”
秦铭山看着程树哲的眼睛,第一次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眼泪。
程树哲在哭。
这个害死了莫巡、害死于爷爷、差点把莫灸延打死的人,隔着玻璃,在哭。
“我杀了于老头,不是因为挡我路。”
他说,“是因为他开始调查莫巡的死,我害怕,我怕那些事被翻出来,我怕所有人知道真相。我怕——”
他停下,深吸一口气。
“我怕被恨。”
秦铭山没说话。
“我做了那么多坏事,”程树哲继续说,“不是因为我想做,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一步错,步步错,到最后,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隔着玻璃几乎听不见:
“替我跟莫灸延说一声——我不求他原谅,只是……别恨了。恨我这种人,不值得。”
然后他走了。
秦铭山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走出探视室。
外面是春天的阳光。
他想,也许程树哲说的是真的,也许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那些恶,不是从恨开始的,是从恐惧开始的。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他害死了人。他必须付出代价。
只是——
秦铭山想起程树哲最后那句话。
“恨我这种人,不值得。”
他想,这话也许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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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树哲进去之后,张云杏的日子变得很难过。
那栋房子是程树哲的,被查封了,那些奢侈品、那些她以为属于她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她搬到一个很小的出租屋里,一室一厅,窗户对着另一栋楼,一年四季照不到阳光。
她还在那家建筑公司工作,但老板换了人。新老板知道她和程树哲的关系,没开除她,但把她调到了最边缘的部门,做一些没人愿意做的杂活。
工资减了一半,奖金没了,同事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她开始沉迷于喝酒。
每天晚上,回到那个小出租屋,她就打开一瓶廉价的酒,一个人喝到睡着。
有时候喝多了,她会翻出那些旧照片——不是和程树哲的,是更早的,和莫巡的。
照片里的莫巡很年轻,笑得很干净。他抱着刚出生的莫灸延,一脸手足无措。旁边写着几个字:
【我有儿子了!——莫巡,2001.7.5】
那是他的字迹。
张云杏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放下,继续喝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这些。也许是因为,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真正拥有过的东西——一个爱她的人,一个家,一个孩子。
虽然那个家,从来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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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夏天,张云杏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肺炎,但因为她拖着不治,越拖越重。最后她晕倒在出租屋里,被房东发现送到医院。
醒来的时候,她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莫灸延。
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比她高很多,头发扎成一个小辫,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
右眼看着她的方向,左眼……她愣了一下,左眼没有焦点。
“你的眼睛……”她脱口而出。
“永久失明。”莫灸延说,“四年前的事了。”
张云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年,她四年没见儿子了,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你怎么来了?”她问。
“医院联系的我。”莫灸延说,“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叫我的名字。”
张云杏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叫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叫他的名字。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张云杏先开口,“你过得好吗?”
莫灸延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问。”她低下头,“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从来没问过你过得好不好。”
“你确实没问过。”莫灸延说,语气很平静,“从我上高中开始,你就不问了。”
张云杏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直在说对不起,说了很多遍,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欠的都补上。
莫灸延没打断她,也没安慰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等她终于停下来,他说:
“妈。”
张云杏抬起头。
这是十几年来,他第一次叫她“妈”。
“我不恨你了。”他说。
张云杏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是,”他继续说,“我也不会原谅你,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张云杏看着他,不懂他在说什么。
“恨太累了。”莫灸延说,“我不想把力气花在恨上,但我也不会骗自己,说那些事没发生过,你不记得我,不关心我,不保护我——这些事,都真的发生过。”
“我知道。”张云杏说,“我全都知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莫灸延说,“你不用再担心我会恨你,你也不用再害怕见到我,我不会来找你,也不会躲着你。你是我妈,这是事实。但仅此而已。”
张云杏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她想起很多年前,莫巡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坐在花店里,她抱着小小的莫灸延,莫巡在浇花。
那时候的阳光很好,花店里的花香很浓,巷子里人来人往。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快乐的时光。
虽然那时候,她心里已经装着别人。
虽然那时候,她已经打算离开。
“你长得真像你爸。”她说。
莫灸延愣了一下。
“尤其是这里——”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左嘴角下方,“这颗痣,一模一样。”
莫灸延抬手摸了摸那颗痣。
“我知道。”他说,“秦泊淮也说过。”
张云杏愣了一下:“秦泊淮?”
“我男朋友。”莫灸延说,“我高中同学,现在是我男朋友,我们在北京一起生活。”
张云杏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和男生在一起。
但她也没有资格说什么,她什么都没给过他,她没资格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他对你好吗?”她问。
莫灸延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
“很好。”他说,“特别好。”
张云杏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莫灸延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妈。”他没回头,“好好养病。”
然后他走了。
张云杏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她想,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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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猜对了。
那之后,她和莫灸延再也没见过面。
她出院之后,继续在那个小出租屋里住着,肺炎好了,身体却越来越差。
她还是喝酒,喝得比以前少了一些,但还是在喝。
她偶尔会收到一些钱,不多,但够她生活,是从北京转来的,没有备注,但她知道是谁。
她没花那些钱,把它们全部存在一个存折里,放在枕头下面。
她想,等有一天,如果她死了,这些钱可以还给莫灸延。
虽然他大概不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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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春天,张云杏死了。
死因是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没有治,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小出租屋里,一个人去医院开止痛药,一个人熬过那些疼得睡不着的夜晚。
死的那天晚上,她翻出了那些旧照片。
莫巡的,莫灸延的,他们一家三口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一张纸,写了几句话:
【莫灸延,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你不用难过,我也不值得你难过。
我只是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你爸很爱你,他这辈子最爱的人,是你,不是我,不是别人,是你。
第二,我……其实也爱你,只是我不知道怎么爱,我从来没学过怎么爱别人。
第三,那些钱,在我枕头下面。你留着,或者捐了,都行。
最后——对不起。
下辈子,如果还能遇到你,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妈妈。
——张云杏】
她把信放在枕头下面,和那个存折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房东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
【2001.7.5——我当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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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杏的葬礼很简单,没有人来,除了房东和几个邻居。
莫灸延也没有来,但他寄了一束花。
白色的菊花,插在一个很简单的花篮里,花篮上系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一句话:
【妈,走好。——莫灸延】
房东把那张卡片放在她的骨灰盒旁边。
他想,这个人,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后的牵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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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清明节,莫灸延和秦泊淮回了一趟西安。
他们先去了北郊的墓园。
莫巡的墓前,已经有人来过,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花还新鲜。
旁边放着一张照片,是那张大学时代的合影——莫巡闭眼亲吻秦铭山的侧脸,秦铭山看着镜头,笑得羞涩。
照片背面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行字:
【我用了二十年,才敢承认——我爱你。——秦铭山】
莫灸延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说话。
秦泊淮握住他的手。
“他总算敢了。”秦泊淮说。
莫灸延点了点头。
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然后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公墓,很偏,很简陋。墓碑上刻着五个字:
【张云杏之墓】
莫灸延站在墓前,没有说话。
秦泊淮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莫灸延蹲下身,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妈。”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妈,也是最后一次。
“我来看看爸……也看看你。”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我爸的照片,我放在他墓前了。”他说,“是他和我……秦叔叔的,你应该不会介意。”
风停了。
“下辈子,”他继续说,“如果你还想当我妈,那就当吧。”
他站起来,转身。
秦泊淮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走吧。”莫灸延说。
他们并肩离开。
走到公墓门口的时候,莫灸延停了一下。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简陋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上面一个女性的名字。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名字的主人,曾经抱着他,在一间名为“云间赏杏花”花店里门前晒太阳。
那时候的阳光很好。
“妈,”他对着那个位置笑了笑,轻声说,“下辈子见。”
然后他转过身,牵紧秦泊淮的手,和他一起走进了新的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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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