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列车偶遇 ...
-
90年代初的中国,市场经济的浪潮才刚刚泛起涟漪,乡镇上的企业屈指可数,像样的工厂更是寥寥无几。那会儿的工作,大多还是国有单位的分配制,有权有势的人家能为孩子谋个供销社、粮站的差事,像毅恒这样出身农家、毫无背景的年轻人,只能望洋兴叹,虽然毅恒拿到了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专科毕业证,但
因为不是参加统考的毕业生,所以不能分配工作。手捏着毕业证书,只能徒增几分迷茫。他去县劳动局跑了一趟,办事员坐在掉漆的木桌后,指尖敲着桌面说:“现在只有正经的大学毕业生才能分配工作,你这样的自学考试毕业只能到哪个企业去就职了。”毅恒只能耷拉着脑袋回到家里。
起初的焦灼过后,毅恒反倒沉静了下来。他知道急也无用,日子总要过下去。每天天不亮,他就扛着锄头下了地,跟着父亲打理家里的几亩水田。春耕时节的水带着寒气,浸得脚踝发麻,他弯腰插秧,腰杆累得直不起来,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浑浊的田水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傍晚收工回家,吃过晚饭,他就坐在灯下,要么整理白天外出演出的曲谱,偶尔有村里或邻村办红白事,会请他去吹笛子、拉二胡,挣些零碎的工钱补贴家用。要么就铺开稿纸,一笔一划地写东西。
写作于毅恒而言是一种情绪的寄托。田间的辛劳、就业的迷茫、对未来的憧憬,都被他化作文字,流淌在稿纸上。他写江南的烟雨,写田垄间的劳作,写像他一样在时代夹缝里挣扎的年轻人。那些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真实的烟火气,就像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朴实却有力量。
初春的一个清晨,毅恒刚插完半亩田的秧,披着一身露水回家,就看见村口的邮差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在他家门口喊:“毅恒,有你的挂号信!”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跑过去,接过信封。信封上印着“《青春文苑》杂志社”的字样,毅恒的心跳瞬间加快了,他想起去年冬天,在灯下熬了几个通宵写的那篇短篇小说《田埂上的歌谣》,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寄给了《青春文苑》举办的全国青年文学大赛。
他捏着信封的手指有些发抖,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拆开。一张红色的纸张掉了出来,上面写着:“毅恒同志:您的作品《田埂上的歌谣》在本刊举办的第一届‘青春杯’全国青年文学大赛中,荣获一等奖。”后面还附着一张邀请函,邀请他于四月中旬前往四川广汉的《青春文苑》杂志社参加颁奖活动,往返路费和食宿由杂志社承担。
毅恒拿着获奖通知和邀请函,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邮差催他签字,他才反应过来,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他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锄头,眼神里满是期待。毅恒把证书递过去,声音有些哽咽:“爹,我获奖了,一等奖,还能去四川领奖。”
父亲接过证书,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粗糙的手指在烫金的字迹上轻轻摩挲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好,好,”父亲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些沙哑。
颁奖活动定在四月十六日,毅恒提前两天就收拾好了行李。行李很简单,就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还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平凡的世界》。出发那天,父亲和母亲送他到镇上的火车站,反复叮嘱他:“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跟人起冲突,到了那边给家里报个平安。”毅恒一一应着,看着父母日渐苍老的脸庞,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庆幸,幸好还有写作这条路,让他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90年代的绿皮火车,拥挤而嘈杂。毅恒买的是硬座票,座位靠窗,他把帆布包放在脚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江南的水田、村落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和陌生的城镇。火车上的人很多,过道里都站满了人,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烟草味,嘈杂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火车与铁轨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的时代画卷。
毅恒并不觉得烦躁,反而觉得新鲜。他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的人,有背着行囊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有带着孩子走亲戚的妇女,有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各自的故事,或疲惫,或期待,或焦虑。毅恒想起自己写的那些文字,其实写的就是这些平凡人的生活,他们在时代的浪潮中挣扎、奋斗,努力地活着。他从帆布包里拿出《平凡的世界》,翻到熟悉的页码,却没怎么看得进去,心里满是对四川广汉的憧憬,对颁奖活动的期待。
火车行驶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到了一个中途站,上来了一批乘客。毅恒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提包,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着。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眉眼清秀,皮肤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白皙,只是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局促。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没有空位,就站在了毅恒座位旁边的过道里,把提包紧紧地抱在怀里。
毅恒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可没过多久,就感觉身边有动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正站在女孩身后,一只手悄悄地伸向女孩的提包。毅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是遇到小偷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犹豫。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惹恼了小偷,对方有同伙,自己一个人恐怕会吃亏。可是,看着女孩毫无察觉的样子,他又觉得良心不安。他想起自己在田埂上劳作时,父亲常说的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看到别人有难,能帮就帮一把。”毅恒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决定不能袖手旁观。
就在小偷的手指快要碰到女孩提包拉链的时候,毅恒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小偷的手腕,大声喊道:“你干什么!”小偷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挣脱,恶狠狠地瞪着毅恒:“关你屁事!少管闲事!”女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小偷抓着自己的提包,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偷人家东西,还敢这么嚣张!”毅恒的力气很大,紧紧地攥着小偷的手腕,不肯松开。小偷急了,抬起另一只手,就朝着毅恒的脸上打了过来。毅恒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同时一脚踹在小偷的肚子上,把小偷踹得后退了几步,撞在了身后的乘客身上。
“抓小偷!抓小偷!”周围的乘客反应过来,纷纷围了过来,有的帮忙拦住小偷,有的指责小偷的行为。小偷见势不妙,想趁机逃跑,却被几个年轻的乘客死死地按住了。毅恒走上前,从小偷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钱包,正是女孩的钱包刚才小偷得手后,已经把钱包从提包里拿了出来,藏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毅恒把钱包递给女孩,语气有些急促:“你的钱包,看看少没少东西。”女孩接过钱包,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打开钱包,里面的钱和证件都还在。她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感激地看着毅恒,眼眶有些发红:“谢谢你,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的钱包就被偷走了。”
“不用谢,应该的。”毅恒笑了笑,刚才打斗时的紧张感还没完全散去,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坐回自己的座位,看着被乘客们扭送到列车员那里的小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女孩也跟着列车员做了笔录,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红晕。她走到毅恒身边,轻声说:“大哥,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叫赵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毅恒。”毅恒回答道。听到“赵娟”这个名字,他心里又觉得熟悉了几分,可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毅恒?”赵娟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惊讶,“你是不是江南县河东乡的毅恒?”
“是啊,你怎么知道?”毅恒也愣住了。
“我也是江南县的!”赵娟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刚才的紧张和疲惫一扫而空,“我是河西乡的,你们村的雨霏,我们是高中同班同学!”
原来是这样,毅恒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她眼熟了,之前去学校给雨霏送东西,好像见过她几次。世界真是太小了,竟然能在开往四川的火车上,遇到雨霏的高中同学。毅恒的心里涌起一股亲切感,原本陌生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不少。
“难怪觉得你眼熟,”毅恒笑着说,“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你这是去哪?”
“我去四川,参加一个颁奖活动。”赵娟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是这样,我写了几首诗,投稿参加了《青春文苑》的比赛,获得了诗歌类的三等奖,我这是去参加《青春文苑》杂志社的颁奖活动的。”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羞涩和自豪。
“这么厉害!”毅恒由衷地赞叹道,“我也是去参加颁奖活动的,我的短篇小说获得了一等奖。”
“真的吗?”赵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满脸的敬佩,“毅恒哥,你太厉害了!我平时就喜欢读小说,尤其是《平凡的世界》,读了好几遍。你的小说能获得一等奖,肯定写得特别好。”
提到《平凡的世界》,毅恒的心里更是多了几分共鸣。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翻得卷边的《平凡的世界》,递给赵娟:“我也特别喜欢这本书,走到哪里都带着,你喜欢诗歌,平时都写些什么类型的诗?”
“我喜欢写江南的风景,还有身边的人和事,”赵娟接过书,轻轻摩挲着封面,眼神温柔,“我觉得生活里有很多值得写的东西,比如田埂上的野草,村口的老槐树,还有那些为了生活努力奔波的人。只是我写得不好,这次能获得三等奖,已经很意外了。”
“别这么说,能获奖就说明你的诗写得好,有自己的真情实感,”毅恒鼓励道,“写作最重要的就是真实,只要把自己的感受写出来,就是好作品。”
赵娟抬起头,看着毅恒真诚的眼神,心里暖暖的。她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心里一直很失落。回到家乡后,她在县城的一家国营宾馆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每天端茶倒水、打扫卫生,日子过得平淡而枯燥。写作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她把自己的失落、迷茫、憧憬都写进了诗歌里。可是,她从来不敢把自己的诗拿给别人看,怕被人笑话。这次投稿参赛,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没想到不仅获奖了,还遇到了毅恒这样志同道合的人,还得到了他的认可。
“毅恒哥,你说得对,”赵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平时都不敢把自己写的诗给别人看,总觉得自己写得不好。这次能遇到你,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
毅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有些心疼。他能理解那种怀才不遇、无人理解的感觉,就像他拿到毕业证后,也曾被人嘲笑“你看那么多书,还不是最后和我们一样要种田”。他轻声说:“别担心,你的诗很好,以后可以多写一些,坚持下去,总会有人看到的。”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写作聊到各自的生活,从江南的家乡聊到即将到达的四川广汉。赵娟跟毅恒说起自己在宾馆做服务员的经历,每天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客人,有和善的,也有刁钻的,有时候受了委屈,就躲在宿舍里偷偷哭,然后把委屈写进诗里。毅恒也跟她说起自己失业后的迷茫,田间劳作的辛苦,还有写作时的快乐。
阳光透过火车的窗户,照在两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周围的嘈杂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的交谈声。毅恒看着身边的赵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谈起诗歌时,脸上满是痴迷和向往。他觉得这个女孩很坚强,虽然生活平淡甚至有些辛苦,却没有放弃自己的热爱,就像田埂上的野花,即使无人欣赏,也依然努力地绽放。
赵娟也觉得毅恒是个可靠、真诚的人。他没有因为自己是一等奖就摆架子,反而很耐心地听她说话,鼓励她。而且,他身上有种踏实的气质,就像江南的土地一样,让人觉得安心。她看着毅恒认真倾听的侧脸,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情愫,就像初春的嫩芽,悄悄地冒了出来。
火车在铁轨上继续行驶着,载着两个怀揣文学梦想的年轻人,驶向遥远的四川广汉。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毅恒和赵娟并肩坐着,偶尔相视一笑,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就已经明白彼此的心意。他们都知道,这次偶然的相遇,或许会成为彼此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而这段通往广汉的旅程,也注定会因为对方的存在,变得格外有意义。
毅恒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擦干净后递给赵娟:“吃个苹果吧,补充点水分。”赵娟接过苹果,脸颊微微发红,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苹果的清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就像她此刻的心情,甜蜜而温暖。
他自己也拿起一个苹果吃了起来,看着身边的赵娟,心里充满了期待。他期待着颁奖活动的开始,期待着能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交流,更期待着能和赵娟一起,在广汉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的写作之路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但此刻,他不再迷茫,不再焦虑,因为他知道,只要坚持自己的热爱,只要身边有这样温暖的人,日子就一定会越来越好。
田垄间的风吹醒了他的少年心,而这场意外的相遇,就像一缕春风,吹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火车依旧在向前行驶,载着他的梦想,也载着他和赵娟之间刚刚萌芽的微妙情愫,朝着远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