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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亡者低语 第二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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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凌躺在刚刚被摧毁的银杏树上,他发现古宅无论怎么破坏都会自动恢复到最初。
过程无声无息,这个庭院总是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感,仿佛这迷雾的背后有一双无形的双手执拗地将一切调回最初的轨道。
莫凌弯曲着一条腿,背靠在树干上,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由簪子化作的玉佩。
他尝试过注入法力却一点回应都没有。
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物件,没什么特别之处。
说不上精美也谈不上普通,可偏偏在一堆物品中他却对它移不开眼。
做不到假装不在意,也做不到将其丢弃。
“你到底是谁?”莫凌笃定这个玉佩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而这背后是看不见摸不透的存在。
忽然,他体内的劣魂斩与古宅地基下的怨气产生共鸣。
莫凌默默将玉佩收进自己衣襟,护在离自己心头最近的位置。
他知道,幻梦的第二境界开始了。
古宅悄然变化着,一束光射下突破雾霾照耀在他身下的银杏树。
枯萎的枝头慢慢开枝散叶,庭院也变得干净整洁。
村落的黑暗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不断吞噬,直到周围的环境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莫凌从树上跳下稳稳地落在地面,余光瞥向那扇紧闭的木门,上面已经没有妖火的封印。
苍裂枭已经不在这里了吗?
莫凌没有细想,而是朝门外走去,刚步出庭院外面刚刚寂静的世界瞬间变得嘈杂。
人们凭空出现在街道上,他们忙忙碌碌,仿佛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一样。
每个村民顶着没有灵魂的躯壳,他们眼神空洞却要展现僵硬的笑容。
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人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缺乏生命力的背景音。
如此和谐的画面在莫凌眼中恰恰不同,他看到的是红岭村的大火,化作傀儡的村民,以及不该存在的柳池言。
一切的虚假美好都掩盖不住那些人悲痛的惨叫。
莫凌行走在崭新的红岭村幻象中,街道干净,屋舍俨然,甚至能看见窗内晃动的虚影。
而他那银白的发丝在人群意外地显眼,但无一人感觉奇怪,似乎他的出现是必然的事情。
袖中劣魂斩震动加剧,噬青的灵识传来简短话语:“大人,需要我打破幻象吗?”
劣魂斩的气息被压下后,这柄凶器在体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温顺,像是认定了这片滋养怨气与死亡的载体。
“不急。”莫凌忽然停下步伐,望着远处那格格不入的身影,“这里有恶妖的气息,可以和它好好玩玩。”
他循着那股气息,走向村中祠堂。
当莫凌踏入祠堂,那些低语骤然化作尖锐嘶鸣,直击他的大脑。
亡魂并非以狰狞鬼怪形象出现,而是一个半透明且不断重复生前痛苦瞬间的记忆残影。
不断在门槛绊倒又爬起的老人;抱着空襁褓哼唱的女子;围成团一起奔跑的孩子们...它们没有实体,更像是用灰烬和叹息凝成不断循环的悲剧剪影。
这些记忆冲击全被星刃吸收,被迫感受到人们当时内心的绝望,无数个嘶吼声挤破他的脑袋感觉都快炸了。
“吵死了。”莫凌烦躁地扶着额头厉声道。
“安静点!”
话音刚落,一缕青丝从他袖中飞出猛地斩断周围混乱的记忆迷雾,这才保持神智清明。
“一口气就能毁掉我所有的孩子,蛮有实力嘛。”
莫凌闻声看去,在祠堂深处不断飞出黑影,那是由数十个村民临终恐惧融合而成的扭曲灵体。
这是恶妖施展的法力,名为忆魂魔。
来到人界后,苍裂枭和他说过《冥妖卷》所有恶妖及弱点,不过几百种而已。
忆魂魔,同样擅长梦境,擅长窥视。
“你不被任何梦境困住,离开便是,何必与我硬碰硬。”莫凌语气虽平静,但他手中却已唤出星落双刀,一副随时准备应战的模样。
忆魂魔站在原地扭动着身体,没有立刻回应,更没有像其他恶妖一样去嘲讽,反而是上下打量着他。
“毫无绝望痛苦的记忆,小妖,你并不完整。”
莫凌听到它的话,幽深的紫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空茫与自我怀疑,身体瞬间僵住。
“绝望,迷茫,爱恨,悲痛,你可还记得什么。”忆魂魔飘荡在空中,灵体围绕着他继续说着,“就好像被无数条线绑住的傀儡,明明被人牵引却又不知往哪里走,是不是所谓的权利蒙蔽了你的双眼呢?”
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撬动。
在他眼神游离明显愣神时,忆魂魔察觉到这一点突然发起攻击,莫凌猛地回过神,余光捕捉到它冲向自己的杀意,侧身躲开,看准时机,紧接在身前双刀横斩,击散灵体。
忆魂魔不罢休,开始重聚身体准备再次攻击,嘲讽道:“废物,永远被当作提线木偶的废物!”
莫凌咬了咬牙,面对对方的挑衅紧握手中双刀,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要杀了它,杀了它!
刚迈出一步想主动应战,胸膛突然散发出一股强烈地法力在制止他,那股强烈仿佛带着怒火在无声中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顿时冷静下来了,站在原地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有一团火气。
细观察,他发现眼前这只妖并不是以本体出现的,《冥妖卷》记载过,忆魂魔如果不是以本体直接出现,那么他的攻击多半就是假的,他们能够看透对方所在乎的一切,利用这一点扩大心中的焦虑、怒火、悲伤,情绪一旦失控,便再也没有生还的机会。
建立梦境,相信梦境,沉浸梦境,死于梦境。
更何况外面还有柳池言双重梦境,三重梦境都是无趣的把戏。
莫凌放下双刀,对着它扬了扬下巴,一脸无所畏惧地样子,脸上似乎写着“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等着对方主动攻击。
忆魂魔明显被他嚣张的样子气到了:“那就试试看!”它再次冲过去,莫凌淡定的抬起手,指尖流出一滴血掉落在地面,待它靠近时,仅一念之间,血笼猝然拔地而起拦住所有攻击。
不等对方反应,莫凌腾空而起,双刀并未直接挥向恶妖,而是在空中划出两道交织的弧光,湛蓝如凝冰。
双刀交击,贯入天灵。
法力穿透忆魂魔灵体发出砰的巨响,再次击散,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这一击足矣让他本体也受重创了。
光芒散尽,血笼毁灭,他轻盈点地,落于这混乱之中。
星刃的能力再次窥探到忆魂魔深处有关红岭村的痛苦。
村民们并非意外被困,反而是在祠堂结识到一个从天而降冒充神者的柳池言。
忆魂魔被双刀击碎的灵体如黑烟般溃散,旋即又在数丈外迅速汇聚成型。
“窥探记忆?”忆魂魔有些意外的看着他,声音沙哑,喉间溢出低笑声。
“真是越来越好奇沉淀在你记忆深处的痛苦,会是怎样的味道。”忆魂魔重凝身体后,开始召唤小鬼想要侵蚀他的记忆,制造一场永睡不醒的梦境,最后被噩梦吞噬永远死亡。
“噬青。”莫凌已经清楚对方的意图,不愿恋战。忆魂魔的弱点很难击中,再加上星刃的能力也让他有些困扰,如此麻烦的事情不如快些处理。
他默默收起星落:“解决掉。”
话音刚落,他袖中一道暗影无声掠出。
噬青的本体并未显形,而那双处于黑暗中点亮的金瞳好似降临在另一维度的死神之眼,死死盯着对方。
刹那间,忆魂魔所在的空间仿佛被无形之力剥离、压缩,它被困在其中,攻击已然变得徒劳,无法穿透无尽虚影。
它如同渺小的蚂蚁被人掌握在手中,噬青眼中闪过寒芒,下一秒,一道吞噬所有光线的黑痕自上而下悄然挥下。
没有巨响,没有华光,只有最纯粹的消亡。
无视掉所有防御,直击弱点,斩灭所有生机。
灵体湮灭的一瞬,祠堂内那些重复痛苦动作的记忆残影齐齐一滞,仿佛断线的木偶,在空中疯狂的乱窜,向四周的墙壁、地砖、以及外面的空气飞走,直至消失不见。
莫凌并不在意那些虚假的孤魂野鬼,转身准备离开祠堂时,身后忆魂魔破碎的身躯中残留的黑影如同迷路的孩子一样,都想要强占他的身体得到法力滋养。
还未等它们触碰到他,突然一道冲击将它们全部冲散。莫凌发丝微乱,随后不紧不慢地回过头,看向手持劣魂斩的噬青。
“还算有点用。”莫凌道。
但当噬青转身,那双金眸映入他眼帘时,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莫凌啧了一声,抬起手,指尖在她额前轻轻一点。
银铃轻响,一条黑色缚目带遮住了噬青的眼睛他,沉声道:“别再让我看到这双眼睛,不然我不介意再砍你一次。”
他并不需要一双看清真相的眼睛,而是一把听话且完全服从于他的利刃。
“是。”噬青没有委屈,没有质问。她缓缓地低下头,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也像是彻底的交付,随后缄默地回到他袖中。
所谓的枯叶复生不过是个骗局,在她答应的那一刻再也没有退路了。
莫凌收回手,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陌生的冰冷触感。
讨厌金色...这个认知不知为何在他脑海如此强烈。
强烈到令人心痛,仿佛那是个永远无法原谅的事情。
莫凌感觉颅内的嗡鸣与杂乱的记忆搅作一团,他强迫自己掐断所有思绪,转身快步地离开气氛压抑的祠堂。
刚刚与忆魂魔交战时,红岭村过往的事情都浮现在他脑海中。
共情...窥探...内心...记忆。
“该死的能力。”莫凌不爽地嘟囔一句,“真令人作呕。”他走到一块空地冷静了好久。
忆魂魔说他记忆不是完整的,阁主告诉他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莫凌当然知道内心深处有一处被禁锢的枷锁,当他五百年前碰到苍裂枭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而那道封印似乎是他自己也不愿触碰的伤疤。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内心的烦躁不安,可怎么都静不下心。
顿然间,莫凌胸口那枚玉佩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错觉的暖意,让他浑身一震,蓦地伸手将玉佩拿出仔细端详。
没有任何变化,感受不到法力,甚至那短暂暖意到他手中都恢复了冰冷,可那短短一瞬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因怨气共鸣的烦躁。
莫凌眼眸倒映着那枚玉佩,神情中连他自己也没发觉到的迷茫。
他掌心因握紧玉佩而发抖,心想:如果你能解救我就好了。
时间如同暂停一般,梦境感受不到风从头顶拂过,一片死寂中他好像能在毫无回应的玉佩中得到些许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莫凌才静下心将玉佩重新放入怀中,抬眼的刹那,眉眼中的迷茫消失不见,眼底只剩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走回到村落边缘开始探索刚才摄取的记忆...
红岭村,一个早在几百年前就该灭亡的村落,柳池言出现时,这里正处于一场可怕的瘟疫爆发。
柳池言不过是用法力治好一些人,就奉为神明降临的救世主,将他推上神坛最尊贵的位置上,人们纷纷跪拜,祈求瘟疫退散。
莫凌站在最高点,将下方这些还在惺惺作假的傀儡尽收眼底。
一群求生而亡的蠢货。
过去的柳池言大概也没想到人族的内心竟如此地出尔反尔。
他们爱财虚荣,贪生怕死,只需要用一点点法力控制所谓的瘟疫,就能骗取到人族稀有血液。
可报应也来得很快,外来自称老者的家伙开始质疑他的能力,贬低他为怪物,所谓的治愈才是真正的瘟疫,目的就是得到他们的血。
每句话似乎都有理有据,柳池言坐在所谓的神坛吃着那些贡品,丝毫不想理会那位老者。
因为他看到老者内心强大的嫉妒与恨意,这或许就是人族所忌惮的事情吧。
【外来者怎敢轻易得到我苦心也求不来的位置。】
可柳池言低估人族的团结,他们得到治愈开始怀疑你的用心。
集体准备火烧他的神坛,柳池言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老子虽在神明面前坏事做尽,但在他子民面前难得做一件好事却被如此冤枉,还不如一开始就杀了你们。”
人,决不允许出现认知以外的事物出现,哪怕是妖魔鬼怪到处积德行善,身上只要有一丁点的不足也仍得不到所谓的信任。
火,是他们自己点燃的。血液还给他们,瘟疫也一同还给他们。
失控的村落引来焚尽一切的火焰,无法逃离是必然的,他们的寿命本就耗尽,选择法力的支撑已是逆天命。
记忆最后一幕定格在柳池言冷漠的眼神,或许他也搞不明白神明的守护到底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