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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被命运找到 “好可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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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琴叶的房间里发现了两只穗子,碧绿得像她的眼睛一样,童磨打量了很久才确定这是挂在扇子下的。
笨姑娘...
居然给杀掉自己的武器编穗子,怎么这么笨啊。
童磨不后悔。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是他把琴叶吃得连骨头也不剩,却感到一阵切肤刻骨的剥夺之感。
伴随而来的,是未来一无所知的茫然。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总不能每时每刻都听信徒祷告吧,难道他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童磨撇嘴,感觉自己被工作绑架。
可是百余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现在觉得无聊了呢,他变了。
童磨盘腿坐在莲座上,俊美的脸庞仍然挂着完美笑容,然而那双宝石般的璀璨眸子不知何时失了光彩。
也许是时间刀悄无声息地磨掉了宝石最光鲜亮丽的一面。
也许这对宝石本来就黯淡无光,是那个天真烂漫的人类姑娘撒过星光,流星一样,不打招呼地出现,不说告别的离开。
谁知道呢。
在琴叶出现以前,又有人真真正正参与过童磨的故事呢。
那些被吃掉的信徒都只是过客,像一阵虚无缥缈的云烟,被童磨看一眼,吹一口气,飘走了。
唯有琴叶是盛了童磨的某些东西离开的。
一张新面孔的信徒说,“教主,您太仁慈了,整日都笑着开导我们,难道您没有过悲伤的时刻吗?”
童磨想,怎么会呢,看着你们一个个结束苦难,走上或者即将走上极乐净土,他欣慰还来不及,哪来的悲伤。
同情心泛滥的蠢人,自己命都活不长,还来担心他这个万寿无疆的教主,人类都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可怜啊,都是没有意义的人生。
他在鄙夷中怜悯,笑道,“不会啊,别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专心说你自己的事情。”
童磨是个擅长引导别人开口的高手,他有耐心倾听,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分享一些自己年幼时的经历,但是和琴叶短暂的半年,他不曾跟人讲。
知道琴叶的人也被他处理掉了。
教会早就满员了,不吃留着也没意义,反正他们早就不想活了。
“接下来干什么呢?”
回应童磨的是孤独的残月,淡淡的莲香和寂寥的风声。
好像被琴叶流放了一样。
他早就这么觉得了。
自从那天以后,每一天都像同一天,而且在所有的时间里都做着同样的事情。
一成不变地像谭死水。
其实童磨以前就是这么过的,只是以前没意识到,直到琴叶这颗绿色的小石子坠入水面,荡起涟漪,才显得平静时犹为死寂。
他从不说声嘶力竭的哭诉,从不流撕心裂肺的眼泪,从不承认失魂落魄的心碎。
他只是继续低下头,露出獠牙,机械地进餐。
童磨就这么看着自己百无聊赖地活着。
看着...看着!
童磨突然反应过来,自始自终,他只是看着自己的一整串经历。
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长指再一次义无反顾地插进太阳穴里,搅动头颅,费神思索。
也许,这是个梦呢。
对,他梦见过自己几次,怎么就没想过,这也只是个梦呢?
也就是说,吃掉琴叶的人并非自己。
想到这里,童磨咬牙切齿,一种前所未有的戾气从地下升到天灵盖,如果他是一块石头,石头已经崩裂;如果他是一滩湖水,湖水已经蒸发。
总而言之,童磨气炸了。
居然有人在他面前把小琴叶吃掉了,他怎么敢的?
童磨不能接受,即便那个人和自己长得别无二致,连名字也一模一样。
说时迟,那时快,童磨毫无预兆地显现在梦境里,趁着教主尚在进食,金扇展开,对准脖颈就是锋利的一击。
试问这世上还有谁更了解自己,教主马上就察觉到童磨的攻击,轻松侧身躲过致命一击,擦了擦猩红的嘴角,露出嘲弄的笑容。
“唷,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呀?”
童磨从未觉得自己笑起来如此招厌、招恨,另一把金扇旋即从另一个角度横切过去,教主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干脆放弃挣扎。
脑袋滚到地上,朝童磨纨绔一笑,“啊嘞,我说你疯了不成,这是金扇,不是日轮刀啊,你把我脑袋砍下来有什么用,我请问呢。”
说罢,残躯走过来,捡起脑袋,安装回原来的位置,刀口瞬间严丝合缝地相融,消失在苍白的肌肤上。
童磨接回金扇,同样勾起了唇角,笑容在金扇的阴影下显得格外阴森。
血鬼术·雾冰·睡莲菩萨!
这道终极奥义的招式如同死神突然降临,在童磨全盛状态下,教主即使以最快的反应速度,也得被佛掌结结实实劈一道。
右半身从肩膀到胳膊都碎了。
“上来就用这招,你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他面色如常,收窄的瞳孔却透露出了一丝凝重,眼前这个人,似乎非要至自己于死地不可。
童磨以微笑回敬,“ 别担心,只是友好交流而已。”
下一瞬,四把金扇交错争鸣,四位寒夜的白姬朝对方发出凛然冰雾,冰柱拔地而起,大地被冻成冰原,两只鬼化做残影。
...
等童磨把梦里的自己吞噬掉之后,费力地睁开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满月的夜色,熟悉的陈设,尚未造访的宁静,一切尚未开始。
直到现在,童磨才有惊无险地擦了把汗。
还好,那个童磨不是他。
来不及庆幸,信徒的声音从天而降,“教主大人,我活不下去了…”
沉重的敲门声犹如命运在背后扣响。
童磨眯起眸子,牙齿咬了下薄唇。
命运问,藏好了吗?
还没有,童磨收起尖利的鬼牙。
命运又问,藏好了吗?
还没有,童磨压住贪婪的食欲。
失而复得的喜悦是如此有魔力,让童磨都有些手忙脚乱了,果盘被撞倒,木桌发出嘎吱嘎吱声,他匆忙整理帽冠,黑色的莲叶绸缎晃晃悠悠地飘起来,好像连它都如释重负了。
童磨轻笑,“请进。”
信徒苦哈哈地挪进来,倒豆子似的把那套话重复了一遍。
好像有只鼠标把进度条又拉回去了似的。
“真可怜”,童磨摇头,叹了一声,“不如这样,我给你一笔钱,你呢,先拿着去看看大夫。”
信徒没想到教主如此大方,两眼放光,觉得自己果然没信错人。
然而,他很快又恢复沮丧,“没用的,我已经问好好几个大夫了,都是治不好。”
“找个好点的大夫”,童磨言简意赅。
“万一名医也治不好呢?”
“那就去旅行吧,去看看富士山,也许这只是心病呢。”
童磨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虚伪过,事实上,他现在仍然觉得,以上所有建议都不比直接把这个信徒吃掉来得有效。
这样的人,只有死亡才能结束他的痛苦。
但是比起让信徒一直痛苦着,吃人被琴叶发现,然后彻底失去她,显然是童磨更不想看到的。
他只好牺牲掉信徒的幸福了。
唉,可怜的人,再也不能被他亲自送往极乐世界了。
虽然是他这个当教主的不称职,但他要死死山外边,别死极乐教。
童磨心不在焉地劝说,眼珠子已经越过信徒,彻底黏在门扉上。
小琴叶什么时候来找他呢?
信徒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
童磨扶额,就这么想被吃掉了,有什么活不下去的,不就是家人走了,自己又得了绝症吗,他把琴叶吃掉以后跟信徒的遭遇也没什么两样啊,只不过他是主动的,信徒是被动的。
这么一比,童磨觉得自己更可怜!
因为信徒只需要自怨自艾就行了,他还多出一份追悔莫及。
他一心求死就够了,死都简单啊,可是童磨求的是后悔药诶,上哪买去。
童磨亲自送走信徒的时候,信徒的眼睛还一眨一眨的。
仿佛在说,教主大人,您不是说好要送我去极乐世界的吗?
童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直到琴叶发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他才恢复了听力。
“小琴叶,你来了~”
童磨像一阵风一样飘到琴叶面前,双手抱住她,脑袋狡猾地低下来,搭在琴叶的肩膀上。
久违了,上次这么抱着琴叶,还是要把她吃掉呢。
这么薄的后颈肉,盖住了血管,真叫鬼安心,童磨感慨。
琴叶有些意外,诚然教主待她十分亲近,但他们还从未如此相贴。即使她快跌倒,也没有靠这么近过。
这种被紧紧抱住的感觉,就像一个人投胎的时候,被分成了两个半身,一个做男人,一个做女人,他们忘掉了彼此,却始终觉得自己缺少某样关乎生命的东西,直到一个平常的日子,他们不期而遇,像磁铁一样被对方吸住,呼吸一窒,拼命朝着对方奔去,最后抱在一起,紧紧融为一体——终于完整了,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琴叶觉得,童磨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他抱得实在是太急促,太紧密了,让她都有些喘不过气。
琴叶努力地分析原因,“童磨大人,您做噩梦了吗?”
童磨轻轻嗯了一声,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帘,在月光的映照下,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
他喟叹,“是啊,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呢,把我吓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