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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试锋芒 ...

  •   回到所居的“听雪堂”,日头已攀至中天,金辉透过雕花窗棂,将庭院中新抽芽的嫩叶照得透亮,脉络分明。这堂名雅致清绝,却透着一股子无人问津的清冷,如同她此刻的处境。
      锦瑟手脚麻利地沏了盏雨前龙井,滚烫的茶汤注入邢窑白瓷盏中,泛起细密的茶沫。她将茶盏奉上,眉间的忧色仍未褪去:“小姐,方才在福寿堂那般阵仗,往后在这府里,怕是步步都要如履薄冰。”
      洛云初接过温热的茶盏,指尖传来的暖意稍稍驱散了晨起沾染的寒气。她未急于开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属于她的正房:紫檀木的桌椅打磨得光可鉴人,墙上悬着的墨竹图笔触清雅,博古架上的瓷瓶玉器件件精致——陈设华美,一应物件皆按世子妃的份例配置,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感受不到丝毫人气,宛如一座精致却冰冷的牢笼。
      “薄冰是必然要走的。”她轻呷一口茶汤,茶香清冽,语气却平静无波,“既知是局,破局便是,总好过坐以待毙。”
      话音甫落,门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片刻后,一个身着青色比甲、眉眼伶俐的小丫鬟在门口垂手禀报:“世子妃,内院管事李嬷嬷来了,说是奉二夫人之命,送来本月的份例。”
      来了。洛云初与锦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下马威,果然来得迅速。
      “请李嬷嬷进来。”她放下茶盏,端坐于窗下的玫瑰椅上,身姿娴雅,气度沉静。
      很快,一个身材微胖、面容严肃的嬷嬷领着两个捧着朱红托盘的小丫鬟走了进来。那李嬷嬷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眼皮微耷,嘴角习惯性地下撇,自带一股倨傲之气。她草草福了福身,连礼都未曾行周全,声音平板无波:“给世子妃请安。二夫人吩咐了,世子妃初来乍到,恐不熟悉府中规矩用度,特命老奴将份例送来,顺便为您细细讲解。”
      说着,她示意身后的小丫鬟将托盘呈上。锦瑟上前接过,目光一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洛云初的目光落在托盘上,神色未变:一套赤金头面,色泽虽尚可,却是前几年的旧款,纹样早已过时;几匹绸缎,料子寻常,甚至带着几分粗糙,颜色也显沉暗,毫无光彩;最刺眼的是那匣胭脂水粉与头油香料,量少得可怜,质地更是粗劣,凑近便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劣质油脂味——这等货色,绝非勋贵之家世子妃该用的规格,怕是连府里有些头脸的大丫鬟都不屑用。
      李嬷嬷仿佛未见锦瑟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开始“讲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与挑衅:“……按府中定例,世子妃每月可用上等胭脂十盒,香粉五盒,头油两瓶。绸缎四季各裁四身新衣,首饰每季添置两套。”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若有额外需求,需得向二夫人禀明,经中公核准方可支取,可不能像在娘家那般随心所欲。”
      她将份例清单念得飞快,条条款款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处处设限,明摆着是刻意克扣。
      锦瑟听得心头火起,攥紧了拳头,正要开口争辩,却见洛云初轻轻抬手,止住了她。
      洛云初脸上并无半分愠色,反而伸出纤纤玉指,拿起那盒质地粗糙的胭脂,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捻开,又凑近鼻尖嗅了嗅,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品鉴稀世名画。她抬眸看向李嬷嬷,唇边甚至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却有分量:“有劳嬷嬷亲自跑这一趟,辛苦了。份例既已送到,嬷嬷一路奔波,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嬷嬷没等到预想中的质问、哭闹,甚至连一丝不满都未曾看到,不由得愣了一下。她早已备好一整套“府中需节俭”“规矩不可破”的说辞,竟全然没了用武之地。这新世子妃,是太过懦弱不敢言语,还是城府深不可测?
      她狐疑地打量着洛云初,只见对方神色平静,眸光清冽如泉,深不见底,竟让她一时猜不透深浅。她只得压下心头的异样,干巴巴道:“既如此,老奴告退。世子妃若有疑问,可随时使人传唤老奴。”
      看着李嬷嬷带着人扬长而去,锦瑟再也按捺不住,急声道:“小姐!她们这也太欺负人了!这些破烂玩意儿,哪里配得上您的身份?咱们不能就这么忍了!”
      洛云初将那块劣质胭脂丢回托盘,取过锦瑟递上的湿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淡淡道:“急什么?她们此举,无非是想看我气急败坏,或是跑到老夫人面前哭诉。我若真那般做了,才是落了下乘,坐实了不懂事、小家子气的名声,正好中了她们的圈套。”
      “那……难道就任由她们这般克扣欺辱?”锦瑟依旧愤愤不平。
      “自然不是。”洛云初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一株无人打理、却依旧顽强抽叶的芭蕉上,叶片舒展,透着勃勃生机。她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她们既按‘规矩’来,我们便也按‘规矩’办。只是这规矩,该如何解,得由我说了算。”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锦瑟,你去将我的嫁妆单子取来,逐字逐句核对清楚。再让赵嬷嬷去打听,府中采买这些份例用度的是哪位管事,平日都从哪家铺子进货,背后又牵扯着谁。”
      锦瑟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自家小姐的用意,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办!”
      午后的听雪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洛云初伏案细核嫁妆单子,指尖划过一行行字迹——她的嫁妆极其丰厚,田庄、店铺、金银古玩、绫罗绸缎不计其数,更有长安西市最负盛名的“凝香斋”三成干股。那凝香斋专营上等胭脂水粉、海外奇珍香料,是京中贵妇小姐趋之若鹜的地方,亦是洛家特意为她准备的底气。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洛云初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王氏克扣她的用度,哪里是为了省几个银子,分明是想试探她的底细,看她是否知晓并能动用这些嫁妆产业,是否有足够的底气与她抗衡。
      翌日,洛云初便以“整理嫁妆,熟悉产业”为由,光明正大地派人去凝香斋取来了最新研制的胭脂水粉、上好的头油香料,还有几匹罕见的云锦、苏绣绸缎,其品质远非府中那份例可比。她并未声张,只将这些好物分赏给了听雪堂内伺候的几个本分下人。
      得了赏赐的丫鬟嬷嬷们感恩戴德,私下里免不了念叨世子妃的好,消息自然也悄悄传遍了侯府的各个角落。
      与此同时,赵嬷嬷也打探回了消息:府中采办此类用度的,正是二夫人王氏的远房表亲刘管事。此人一贯以次充好,将克扣下来的银两分润给王氏,中饱私囊,早已是府中公开的秘密,只是无人敢点破。
      洛云初听罢,只淡淡点了点头,未置一词,仿佛只是听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又过了两日,她命锦瑟将份例中那些次等的绸缎、粗糙的布料,尽数拿去赏给了府中负责洒扫的低等粗使婆子。婆子们平日里难得见到这般“好东西”,得了赏赐后喜出望外,四处宣扬世子妃的仁慈宽厚。
      一时间,府中下人看向听雪堂的目光,悄然发生了变化。这位新世子妃,看似温婉柔弱,实则聪慧通透,并非想象中那般软弱可欺。她不动声色,既未与二夫人正面冲突,保全了体面,又以恩惠收拢了人心,更隐隐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号——她并非一无所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听雪堂内,依旧安静祥和。洛云初每日晨昏定省,礼数周全,半分不错;面对王氏时,态度依旧恭谨温和,仿佛那日的克扣从未发生过一般。
      然而,侯府这潭深水之下,因她这枚看似安静的石子,已悄然漾开了层层涟漪,再也无法平静。
      谢知意虽从不踏入后院,府中的风吹草动,却自有耳目一一报与他知晓。此刻,他正在书房临帖,听闻洛云初处置份例一事的手法,握着狼毫的指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坠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混沌,打乱了原本规整的字迹。
      他搁下笔,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笔杆,望向窗外一树开得正盛的白玉兰,花瓣洁白无瑕,在风中轻轻摇曳。眸色深沉,辨不明是讶异,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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