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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入侯门深似海 ...


  •   晨光熹微,软烟罗糊就的雕花木窗滤去了晓雾的清寒,将斑驳的金辉洒入室内。洛云初在惯常的时辰醒来,身下是雕栏画栋的千工拔步床,鼻尖萦绕着陌生的沉水香气——这馥郁而冷冽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此处已是镇北侯府,而非清河洛氏的闺阁。
      锦瑟早已候在门外,听得帐内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便轻手轻脚端着铜盆热水进来。她眼圈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辗转,未曾安枕。
      “小姐,”她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忧,“时辰尚早,可要再歇片刻?”
      洛云初已自行坐起,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清明沉静,不见半分宿醉后的惺忪。“不必了。”她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昨夜的波澜,“今日需向老夫人与夫人请安,迟了礼数不周。”
      梳洗更衣时,她避开了那些流光溢彩的艳丽华服,拣了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暗绣兰草的半臂。发髻梳得简洁利落,只簪一支素银嵌珍珠的步摇,鬓边簪几朵细小的珍珠绢花。这般装扮,淡雅得体,既不显寒酸,也不至张扬,恰好贴合了新妇初入府的分寸。
      锦瑟看着自家小姐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下稍安,却仍忍不住为前路捏了把汗——这侯门深似海,夫君又那般冷淡,小姐往后的日子,怕是不易。
      在陪嫁嬷嬷的引领下,主仆二人出了院落,朝着侯府主母所居的“福寿堂”行去。
      镇北侯府邸深阔,不愧是世代勋贵的府邸。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九曲蜿蜒,抄手游廊连接着一个个独立的院落,飞檐斗拱上覆着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幽光,处处彰显着百年世家的底蕴。沿途遇见的仆役婢女,皆敛声静气,行礼问安时姿态规矩周正,眼神却或多或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与审视。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比较,更有一丝隐藏在恭顺之下的轻慢——想来,昨夜世子未曾入洞房的消息,早已在府中悄然传开。
      洛云初目不斜视,步履从容,裙裾在青石板路上轻漾,不起半分波澜。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在这深宅大院里,她这个初来乍到、又不得夫君爱重的世子妃,便如同一株无根之萍,能否站稳脚跟,全凭自己的心智与手段。
      福寿堂前,早有丫鬟守着。见了洛云初,丫鬟规矩地行礼:“世子妃安好,老夫人已起身了,请您在廊下稍候片刻。”
      这一“稍候”,便是足足两刻钟。
      春日清晨的风仍带着料峭寒意,丝丝缕缕穿透单薄的半臂,浸得人肌肤微凉。洛云初静静立于廊下,身姿如空谷幽兰,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焦躁。她心里清楚,这是侯府给她的下马威,是对她这位新妇的第一重考验——若她此刻露出半分不耐,往后在府中便更难立足。
      终于,堂内传来轻微的响动,帘子被丫鬟打起,一位穿着青缎夹袄的嬷嬷走出来传话:“老夫人请世子妃进去。”
      踏入福寿堂,一股混合着药香、檀香与老年人特有沉暮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堂屋布置得沉稳肃穆,紫檀木的桌椅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法苍劲,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上首的软榻上,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着赭石色万字不断头纹样褙子,手腕上戴着一串硕大的沉香木佛珠,正是镇北侯府的老封君谢老夫人。她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目光落在洛云初身上时,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审视个通透。
      下首右手边,坐着一位身着宝蓝色团花褙子的中年妇人,头戴赤金点翠头面,耳垂上坠着东珠耳坠,面容保养得宜,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她是谢知意的婶母,府中下人称“二夫人”的王氏。此刻,她正端着一盏描金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在洛云初身上来回打转。
      洛云初敛衽上前,依足了侯府的规矩,行三跪九叩的跪拜大礼,声音清越柔润,不卑不亢:“孙媳洛氏云初,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松鹤延年。”
      谢老夫人并未立刻叫起,只淡淡道:“抬起头来。”
      洛云初依言抬头,目光恭顺地平视前方,眼神澄澈,不闪不避,坦然迎上老夫人锐利的目光。
      老夫人细细打量了她片刻,从发簪到裙摆,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方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既入了我谢家的门,便是谢家的人。往后当谨守妇德,恪尽本分,相夫教子,和睦亲族。”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严厉,“侯府规矩森严,不比你在娘家时自在。一言一行,皆需谨慎,莫要行差踏错,辱没了镇北侯府与清河洛氏的门风。”
      “孙媳谨记祖母教诲,不敢有半分懈怠。”洛云初垂眸应道,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起来吧。”老夫人摆了摆手,目光转向王氏,“你婶母如今帮着打理府中中馈,府里的规矩、琐事,你若有不明之处,可多向她请教。”
      王氏立刻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语气亲昵:“母亲说的是。云初初来乍到,许多事不熟悉是难免的。往后有什么需要帮手的地方,尽管来寻婶母,婶母定不藏私。”话锋一转,她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关切”,“说起来,昨夜真是委屈云初了。听闻意哥儿歇在书房了?这孩子,定是近日公务繁忙,累得忘了时辰,云初你可莫要往心里去。”
      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是当众揭短,在洛云初的伤口上撒盐。既坐实了她不得夫君欢心的事实,又隐隐透着几分轻视——一个连夫君都留不住的世子妃,在府中又能有多少分量?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丫鬟嬷嬷们垂首侍立,眼角的余光却都悄悄瞟向洛云初,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难堪的局面。
      洛云初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唇边那抹得体的浅笑都未曾消减半分。她抬眸迎上王氏“关切”的目光,声音依旧平和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劳婶母挂心。夫君身为镇北侯世子,肩负家国重任,心系公务乃是为国尽忠。孙媳虽愚钝,亦知晓‘先国后家’之理,岂敢因儿女私情而怨怼夫君?”
      她四两拨千斤,既将谢知意的冷落拔高到了“为国尽忠”的层面,全了夫君与侯府的颜面,又彰显了自己的懂事与大度,悄无声息地将王氏那点挑唆的心思挡了回去,还隐隐透出几分正妻的格局。
      王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旋即又恢复了自然,干笑两声:“云初真是识大体、明事理,难怪洛大人教出这般好女儿。”
      谢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顿了顿,深邃的目光在洛云初脸上停留了片刻,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孙媳,倒是比她想象中更有几分心智。她未再多言,只摆了摆手:“好了,安也请了,该说的话也说了。你刚入府,身子乏,回去歇着吧,也趁机熟悉熟悉府中的环境。”
      “是,孙媳告退。”洛云初再次敛衽行礼,动作优雅从容,转身退出了福寿堂。
      走出那令人压抑的堂屋,春日暖阳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锦瑟紧紧跟在身后,直到远离了福寿堂的范围,才长长舒了口气,压低声音愤愤道:“小姐,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那二夫人分明是不安好心,故意刁难您!”
      洛云初步履未停,目光平静地扫过庭院中初绽的白玉兰,花瓣上还沾着晨露,素雅洁净。她淡淡道:“意料之中。”顿了顿,她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清冷,“这侯府,本就是一方深潭,从来都不缺风波。”
      她想起昨夜那方冰冷的羊脂白玉镇纸,想起那八个字字刺骨的墨书:“非吾所愿,各自相安。”
      如今看来,想要“相安无事”,恐怕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奢望。这潭水,既然已经踏入,便由不得她不起波澜。
      风乍起,吹得庭院中的柳条轻轻摇曳,也吹皱了池面上的粼粼波光。
      而这侯门深处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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