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为刀》云雾怜kl

2、疗伤立威 云栖亲施医

　　锦瑟院的侧厢房内，药味浓重得几乎化不开，取代了主屋那清雅的梅香。炭火烧得极旺，却似乎驱不散那少年周身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府医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静立一旁的云栖，无奈地摇了摇头：“公子，不是老朽不尽心。此人外伤极重，肋骨断了三根，内腑亦有损伤，失血过多……加之寒气入体，能撑到此刻已是奇迹。这……这怕是华佗再世，也……”

　　“有劳先生。”云栖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流云，看赏，送先生出去。”

　　府医如蒙大赦，连忙提着药箱告辞，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屋内只剩下云栖、流云，以及榻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少年。

　　流云看着少年惨不忍睹的模样，眼中满是怜悯，低声道：“公子，您已经仁至义尽了。这等重伤，便是抬回来，也……”她没忍心说下去。

　　云栖没理会她的话，缓步走到榻边。他低头审视着这张被血污和淤青覆盖的脸，此刻擦去部分污渍，依稀能辨出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确实带有北地异族的特征。即使昏迷中，那紧蹙的眉心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也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云栖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按在少年脖颈那道深刻的瘀痕上——那是被绳索勒过的痕迹。指尖下，那微弱的搏动依然存在，像埋在厚厚灰烬下的最后一点火星，顽强得令人惊讶。

　　“去打盆温水来，再拿些干净的细布和金疮药。”云栖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流云一愣：“公子，您要亲自……”

　　“去吧。”

　　流云不敢再多问，连忙照办。

　　温水端来，云栖挽起宽大的袖口，露出瘦削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他拿起细布，浸湿，拧干，然后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擦拭少年脸上的血污。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与他病弱之躯不符的专注与沉稳。

　　流云在一旁看着，心惊胆战。她家公子何曾做过这种伺候人的粗活？更何况对象还是一个卑贱的逃奴。但她不敢出声，只能屏息看着。

　　随着污渍褪去，少年真实的容貌渐渐显露。年纪果然不大，约莫十六七岁，五官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即使毫无生气，也透着一股未经驯化的野性。一道狰狞的伤口从他额角划过眉骨，险些伤及眼睛，皮肉外翻，看着可怖。

　　云栖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停留片刻，然后拿起金疮药，用银匙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或许是药性刺激，少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模糊、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

　　云栖动作未停，继续上药，包扎。接着是处理其他伤口，清理，上药，包扎。他的手法算不上多么娴熟，却异常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而非一个濒死之人。

　　流云从一开始的惊惧，渐渐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动容。她从未见过公子对任何人、任何事，流露出如此……专注的神情。

　　处理完可见的外伤，云栖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扶住床柱，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高的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朱红的药丸。

　　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连浓重的药味都似乎被压了下去。

　　流云瞳孔一缩，失声低呼：“公子！这、这是‘九转还魂丹’！是老国公千辛万苦为您求来保命的！您怎么能……”

　　云栖恍若未闻，他费力地捏开少年紧咬的牙关，将那颗珍贵的药丸塞了进去。然而，少年牙关紧锁，根本无法吞咽。

　　云栖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为难。他沉吟片刻，对流云道：“去倒半盏温酒来。”

　　流云几乎要哭了：“公子，您的身子不能饮酒！而且这丹药性烈，需用温水化开……”

　　“温酒。”云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流云只得照办。温酒取来，云栖接过酒盏，自己先含了一小口在口中。烈酒入喉，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激，让他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潮。但他强忍着，俯下身，凑近少年的唇，将口中温热的酒液，连同那化开些许的药力，一点点渡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流云猛地背过身去，脸颊烧得通红，心口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敢看，也无法理解公子为何要为一个逃奴做到如此地步。

　　或许是那口酒和药丸起了作用，少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将药液咽了下去。

　　云栖直起身，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又忍不住咳了几声，才缓过气。他看着榻上之人，见那原本死灰般的脸色，似乎真的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

　　他转身，对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的流云吩咐道：“今夜你辛苦些，守在这里。若他发热，用冷毛巾擦拭额头和腋下。若他醒来……立刻叫我。”

　　“是……是，公子。”流云的声音带着哭腔。

　　云栖没再说什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慢慢走了出去。外面风雪已停，一轮冷月孤悬天际，清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轮冷月，许久未动。

　　今日之举，看似冲动，实则在他看到这少年眼中那抹不甘死去的光芒时，便已下定决心。镇国公府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内忧外患。祖父年迈，叔伯觊觎，皇帝猜忌，昔日父亲的政敌虎视眈眈。他一个病弱之人，若不想办法，迟早会被这吃人的漩涡吞噬。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隐蔽，且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刀。

　　这个来历不明、血仇在身、桀骜难驯的少年，或许就是最好的选择。救活他，驯服他，让他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刃。

　　风险极大，但回报，或许同样惊人。

　　厢房内，流云擦干眼泪，搬了个绣墩坐在榻边，守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她看着对方那张即便重伤也难掩棱角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公子到底想做什么？

　　后半夜，少年果然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开始说明话。含糊不清的呓语，夹杂着浓重的北地口音，破碎不堪。

　　“阿娘……跑……快跑……”

　　“畜生……杀……杀了你们……”

　　“……冷……好冷……”

　　流云按照云栖的吩咐，不停地用冷毛巾为他擦拭。在擦拭他紧握的拳头时，她发现，即使在高烧昏迷中，少年的拳头也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渗出血丝。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恨意与顽强。

　　天快亮时，少年的高烧终于退去一些，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稳。流云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床边打盹。

　　朦胧中，她似乎感觉到一道视线。她猛地惊醒，抬头看去，只见榻上的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更多的却是冰冷的警惕、野性的凶光，以及……一丝茫然。他的眼神浑浊，显然并未完全清醒，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危险气息，却让流云瞬间汗毛倒竖，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少年似乎想动，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痛得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他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让他眼中的警惕更甚。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流云身上，充满了审视与敌意。

　　流云强自镇定，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你、你醒了？别怕，是我们公子救了你。你伤得很重，别乱动。”

　　少年仿佛没听见，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沉呜咽。那眼神，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

　　流云吓得不敢再动，也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云栖披着狐裘，端着一个小碟走了进来，碟子里是几块精致的点心。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他看到少年醒来，似乎并不意外，脚步未停，缓缓走到榻边。

　　少年的目光瞬间从流云身上移开，如同最敏锐的猎食者，牢牢锁定了云栖。那目光中的敌意和凶狠，比刚才更盛数倍。

　　云栖却仿佛感受不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他在榻边停下，低头看着少年，目光平静无波，然后，他将手中的小碟，轻轻放在了少年枕边。

　　“想吃吗？”他问，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

　　少年没有反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头随时准备撕咬的野兽。

　　云栖与他对视着，没有丝毫闪避。忽然，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唇瓣染上一抹艳色。他伸出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的手指，拈起一块点心，并未自己吃，而是缓缓地，递到了少年干裂的唇边。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少年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更加凶狠，喉结滚动，仿佛在克制着咬断那根手指的冲动。

　　流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对峙了片刻后，少年眼中的凶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并没有张嘴去接那块点心，而是猛地别开了头，用后脑勺对着云栖，发出了一个抗拒的、模糊的音节。

　　但那周身紧绷的、准备攻击的姿态，却在不经意间，松懈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云栖看着他的后脑勺，缓缓收回了手，将那块点心放回碟中。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对流云吩咐道：“他既醒了，把这粥喂他吃些。小心点。”

　　说完，他便缓步离开了厢房。

　　走到门外，清晨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云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这头狼崽子，警惕性很高，野性难驯。

　　但既然他选择了别开头，而不是咬断自己的手指……

　　那就说明，有戏。

　　驯服的过程，或许会很长，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