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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拾獒 云栖雪夜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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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七年,冬。
帝京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不过酉时,天色已沉如墨锭,鹅毛般的雪片被朔风卷着,扑打在镇国公府朱红的大门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旋即被门檐下悬挂的那两盏昏黄灯笼映照,化作点点转瞬即逝的湿痕。
府内“锦瑟院”却是一派违背这严寒的暖意融融。银丝炭在紫铜兽首熏炉里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脆响,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与淡雅的梅蕊冷香,奇异交织。
云栖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拥炉坐在窗边的紫檀木软榻上,身形几乎要陷进那堆柔软的银狐皮毛里,只露出一张脸。一张……让这满室暖香、名贵陈设都黯然失色的脸。
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近乎透明,映着跳跃的烛火,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本是极浓艳的眉眼,却因那过分孱弱的气色,生生压下了七分秾丽,只剩下三分易碎的精致,像上好的白瓷,轻轻一碰,便会彻底碎裂。他正微微侧头,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夜色,目光空濛,不知落在何处。
“公子,药煎好了。”大丫鬟流云捧着一只定窑白瓷小碗,小心翼翼地走近,碗中漆黑的药汁散发着更浓郁的苦涩。
云栖收回目光,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倦。他并未立刻去接,只是伸出两根修长却毫无血色的手指,轻轻搭在碗沿试了试温度,指尖冰得流云心尖一颤。
“搁着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沙哑与气弱,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流云不敢多言,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满屋的丫鬟仆妇,个个屏息凝神,行动间轻悄得如同猫儿,生怕惊扰了这位府中金尊玉贵、却也风雨飘摇的嫡长孙。
镇国公府世子,也就是云栖的父亲,三年前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世子妃悲痛过度,随之而去。如今的国公府,是老国公云擎勉力支撑,而云栖,这位唯一的嫡系继承人,却是个自胎里便带了弱症,汤药不离口的病秧子。京中私下都在传,镇国公府的赫赫声威,怕是要断送在这一代了。
“咳……咳咳……”一阵寒风从窗缝钻入,云栖以袖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一抹病态的潮红。
流云连忙上前,替他轻轻拍背,又递上温热的参茶,眼中满是心疼与忧虑。
咳声渐缓,云栖摊开掩口的素白绢帕,一角已染上刺目的鲜红。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那血不是自己的一般,随手将绢帕丢进一旁的炭盆里,嗤的一声轻响,化作一小缕青烟。
“祖父……歇下了吗?”他缓了口气,轻声问。
“回公子,老公国今日进宫议事,回府后便歇下了,吩咐不许打扰。”流云低声回道。
云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就在这时,院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与哭喊,打破了这方天地的静谧。流云蹙眉,正要遣人去查看,一个守院的小厮已连滚爬爬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公、公子!不好了!角门那边……那边打死人了!”
满屋皆惊。流云厉声喝道:“慌什么!惊扰了公子,仔细你的皮!怎么回事,慢慢说!”
小厮吓得扑通跪地,结结巴巴道:“是、是回事处的张管事……在、在角门处置一个偷东西的逃奴,下手重了些……那、那人怕是……不行了……”
逃奴?云栖眸光微动。镇国公府规矩森严,对逃奴的惩处向来严厉,但闹出人命,终究是桩麻烦,尤其是在这个当口。老国公年迈,府中几位叔伯虎视眈眈,就等着抓他们长房的错处。
他缓缓站起身,狐裘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锦缎长袍,更显得身形伶仃。
“公子,外头风雪大,您不能出去!”流云急忙阻拦。
“无妨,”云栖淡淡道,“去看看。流云,你随我一起。”
流云不敢再劝,连忙取过一件更厚实的孔雀羽斗篷为他披上,又塞了一个小巧的手炉在他怀里,这才搀扶着他,一步步向外走去。
锦瑟院离西边的角门有一段距离。风雪扑面而来,吹得云栖几乎睁不开眼,寒气如同细针,扎进他的骨缝里。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喉头翻涌的腥甜,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流云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细微颤抖,心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角门处,火把通明。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役围成一圈,管事张德全正骂骂咧咧,脚下躺着一个蜷缩的人影,一动不动,身下的积雪已被染红了大片。旁边还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奴仆,显然是同被抓获的。
见云栖到来,张德全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上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哎呦!我的小祖宗!您怎么到这种腌臜地方来了?风雪这么大,仔细冻着!这点小事,奴才处理就好……”
云栖没看他,目光直接落在那雪地里的“尸体”上。那似乎是个少年,衣衫褴褛,看不清面容,只能从那略显宽阔的骨架,看出年纪不大。
“怎么回事?”云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张德全赶紧解释:“回公子,这小子是三个月前北边战事送来的俘虏,分到马房干活。谁知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偷了厨房的吃食想跑!被抓住还敢反抗,打伤了好几个人!奴才这才……下手重了些。”
云栖的目光扫过跪着的那些奴仆,最后又落回那“尸体”上。就在张德全以为这位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会被这场面吓到,准备赶紧让人把“尸体”拖走埋掉时,云栖却轻轻抬了抬手。
“看看,还活着吗?”
流云会意,示意身后一个略懂医术的婆子上前查看。那婆子战战兢兢地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摇了摇头:“公子,没气儿了。”
张德全松了口气。
云栖却微微蹙眉。风雪中,他似乎看到那“尸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错觉吗?还是……濒死的痉挛?
他拢了拢怀中的手炉,缓步上前。流云想拦,被他用眼神制止。他走到那少年身边,蹲下身——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少年的模样。脸上满是血污和泥泞,五官轮廓却依稀可见几分深邃的棱角,不像中原人氏。嘴唇冻得青紫,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冰霜。
云栖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搭上少年冰冷肮脏的脖颈。指尖传来的触感,是一片死寂的冰凉。张德全和周围仆役都屏住呼吸,不解这位金贵的小公子为何要对一个死掉的逃奴如此。
时间仿佛凝固。就在云栖也以为自己判断失误,准备收回手时,指尖下,似乎、也许、可能……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搏动。
那搏动太微弱了,像风中残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云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异彩。他收回手,用手炉暖了暖几乎冻僵的指尖,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轻轻说了一句:
“抬回我院里。”
“什么?!”张德全失声惊呼,“公子!这……这可使不得!一个卑贱的逃奴,还是个死的,怎么能污了您的锦瑟院!这……”
云栖缓缓站起身,风雪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脸色白得吓人,眼神却平静得令人心悸。他看着张德全,声音依旧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说,抬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补充道:“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句,惊扰了祖父静养,便如此奴下场。”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张德全等人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
两个仆役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具“尸体”。云栖在流云的搀扶下,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地踏着积雪,往回走去。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将那滩刺目的血红,渐渐覆盖。
没有人知道,这位病弱得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的国公府嫡孙,为何要救一个濒死的逃奴。
或许,连云栖自己,此刻也未曾完全明晰。他只是在那双紧闭的眼睫上,看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不甘就此沉沦于污浊与黑暗的……倔强。
一如当年,那个被困在病榻上,眼睁睁看着父母灵柩出殡,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的……自己。
锦瑟院的侧厢房很快被收拾出来,地龙烧得滚烫。少年被安置在一张简易的床榻上,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府医被悄悄请来,看到伤者的惨状,连连摇头,只说尽人事,听天命。
云栖却不管这些,他吩咐用最好的伤药,命流云亲自照料。
夜深了,雪仍未停。
云栖坐在外间的暖榻上,捧着热茶,听着内间偶尔传来的、几不可闻的呻吟。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也许,他捡回来的,不是一条濒死的狗。
而是一头……迟早会咬断仇人喉咙的狼崽子。
这盘死气沉沉的棋局,似乎,终于迎来了一颗有趣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