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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恭王 缘木求鱼, ...

  •   行至角门,遥遥就能看到身着黑色玉带广袖襕袍的青年立于门外的梧桐树下。

      朦胧月影给那人罩上一层虚幻的光晕,越凑越近,青年的身形也越发地清晰,渐渐地,渐渐地就浮现出那个前世在她午夜梦回时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来。

      谢景昭。

      一双矜贵温润的凤眸因为含笑掩去了眼尾上扬的锋利,如刀笔雕刻的鼻梁高而挺直,给予他浑然天成的贵气,嘴角微笑的弧度显得亲和又谦逊……

      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风度翩翩的谦谦公子。

      只有姜萸知道,这副温和无害的皮囊之下,藏了一只嘶嘶吐信的毒蛇。

      同样是前世的停灵日,他笑意绵绵地蛊惑她:“姜小娘子难道愿意见到国公府就此湮灭吗?”
      ……刺激她与自己联手,赢得天下文人欢心。

      看似不遗余力地为她入太医院扫清障碍,大有“为人伯乐”之意。
      ……实则是为了利用她毒害皇妃、安插细作。

      在自己吃到了甜头之后,情意绵绵地缠着她说,“再来一次吗?姜院使便让本王再如愿一次嘛……”
      ……语气像是讨好,动作却不容拒绝。

      前世的栖云台上,寒风吹不散急雪纷纷。
      只烧着一盆炭火的室内冷得如坠冰窟,他像是没有温度的指节划过她的脸颊,似笑非笑的眼眸让她心里发毛,阴狠的声音像是毫不留情的嘲讽:

      “……这便是与孤作对的下场。”

      一丝起伏的情绪,冲破了记忆里让人喘不过来的大雪,刺入到她跳动的心脏。

      姜萸的眼睛涨得发疼,一向恬淡如盈秋水的眼眸也有殷红的恨意。
      却在行至角门下的阴影里湮没无闻。

      “姜小娘子。”

      那人躬身作揖,声音像是浸了蜜一样诱人。

      她从门楣下的阴影里走出来,冷冷地掀起眼帘瞥了他一眼。
      “不知殿下深夜叨扰,有何贵干?”

      他像是被她眼底的冷意冻到了一样,有一瞬间的无措。
      但顷刻却又调整好了面上的笑容,略表歉意地弯了弯眼角,温声道:
      “白日里人多眼杂,不好前来吊唁。太师急病骤薨,是天下人都不愿想见的,只是逝者已逝,生者亦要以自己为重,莫要悲伤过度,再把自己的身子也搭进去了。”

      这话说得体面极了,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而姜萸知道,这般的客套话过后,他背后藏着的狐狸尾巴也该露出来了。

      果然,他说:“日后国公不在,但娘子若有难处,大可向我来说,我必倾囊助之,若是有意入太医院为官,我亦可竭力相助。”

      不过是如此。

      姜萸潜藏在阴影里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带着看穿一切的嘲讽。

      要让她为自己所用,自然要卖她一个人情。
      她姜家娘子的妙手回春之名汴京皆知,宣和长公主的旧疾、勇毅侯的骨病,每月十五大相国寺的义诊摊前,人人称赞太师孙女的妙手仁心……师从悬云山人,为当代国医圣手,若能得他助力以女子之身入太医院为官,也未尝不能为他博得一个“慧眼如炬”的美名。

      然而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满心只有夺嫡路上的助力,天下苍生都是可有可无的牺牲,她却做不到。

      始于利用,终究也要因为利益的不同而分道扬镳。

      再难看些就是像前世那样,闹到不死不休。

      看透了他那副虚与委蛇的假面,她皮笑肉不笑道:“殿下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姜萸无意于此,也不愿再为殿下增添烦恼。”

      谢景昭并不气馁,眼睛里蒙着一层笑,“娘子说的哪里话?姜老太师也尝为我开蒙,算是我的授业恩师,娘子的事又怎能称得上烦恼呢?何况如今国公已殁,娘子又没有能够承袭爵位的堂兄堂弟,将来又要如何度日呢?”

      姜萸掀起眼帘扫了他一眼,眸子清泠泠的好似含着笑。

      他见状眉眼愈发潋滟,含情脉脉般放软了语调,道:“若是娘子入太医院为官,将来生计便有了着落,有我在宫中也好多加照应不是?”

      姜萸雾蒙蒙的眼睛在灯笼的光晕下怎么也看不清。
      她嘴角挂着清浅的笑意,站在角门下俯视着台阶下的谢景昭,意有所指地说:
      “那便是我的事了。浪迹天涯也好,行医一生也好,总归有一技傍身,能切实造福于万民……怎样也比一辈子冠冕堂皇,却只为一己私欲来得好吧?”

      话里隐含的意味让谢景昭面上一僵。
      他几乎有些挂不住脸上的笑意,殷勤的目光下也渐渐透露出潜藏的锋芒来。

      但他没有失态,而是一如既往地挂着让人挑不出错来的春风笑意,圆滑有礼地拱手拜别道:“既然如此,那便是谢某叨扰了……还望娘子好自珍重,得偿所愿。”
      而后冷冷地甩袖离开。

      走出了得有百二十步的距离,拐过了街角,侍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为何不直接向姜娘子言明利害,许诺可予以将来荣华富贵?”

      “你懂什么?”谢景昭冷冷一笑,“姜老太师教导出来的人,怎会对俗世荣华动心?”
      侍从缩头。
      “‘人有所好,以好诱之无不取’,但若是遇上了这样难啃的硬骨头,便是要打折了她的脊梁……才好叫她归心。”
      谢景昭把玩着手上一枚卷草缠枝龙纹白玉扳指,唇角勾起讥讽的微笑。
      “你且瞧着吧,只要她留在这汴京城中一日,就不急于这一朝一夕。”

      穿过回廊来到灵堂,姜萸只觉一身清爽。
      前世憋屈了那么久,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但按照恭王的脾性,估计不会轻易放过她。毕竟是前世弑父夺权的事情都能干出来的人,若是日后借机寻她来报复就不好了。

      于是姜萸一边焦心地咬着指甲,一边突如其来地问了身旁的小桃一个问题:
      “你可愿与我一同南下?”

      “啊?”
      小桃不解。

      宣和四年庚寅月葵卯日,是祖父停灵的第七日,也是周伯请专人测算的吉日。
      礼部的人翻遍了历书,也得出这一日“宜安葬”。
      浩浩荡荡的长队绵延数里,自保康门内一路通往外城。
      姜萸抱着灵牌,将祖父葬于南山脚下。

      正如前世一般,那是她的父母坟茔所在,也是祖父亲自为自己选定的埋骨地。

      回到偌大的英国公府,比她先到的却是皇帝亲下的一道诏书:
      “故太师、英国公姜永望,性秉忠纯,识通古今,勋业冠于朝野,德望重于泰山。其殁也,岂独朕失良弼,实乃社稷之殇……先公无子,朕不忍其后人流落草野,特册其孙女姜氏为郡君,敕号承英,冀承先人之英,行圣人之德;食一千户,实封五百户,以飨其太平。”

      姜萸迟迟缓不过神来,像个傻子一样呆愣愣地行礼、谢恩,接过了王常侍递给她的诏书看了一遍又一遍,依然不可置信。

      “快起来罢。”
      还是王常侍亲切地躬身将她扶起,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笑开了花,“好孩子,如今太师不在了,可还有陛下为您撑腰呢。虽说陛下常年在宫中不爱走动,但对你也是疼的,可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厚爱。”

      姜萸忍不住湿了眼眶,哽咽道:“多谢陛下厚爱,姜萸必不相负!”

      两世未曾获封这般的荣宠,一直到王常侍回宫赴命了,整个国公府依然沉浸在喜悦的气息中。

      小桃围着她又跳又叫,喜极而泣道:“娘子得诰命了!我也是郡君身边的女使了!”

      周伯也在一旁老泪纵横,“圣上厚爱,国公就是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啊!”

      姜萸不可思议地念叨着,“我得诰命了?”话尾是克制不住的上扬。

      “娘子得诰命了,府上供养也有着落了,日后南下也不愁没了钱两……”小桃在一旁手舞足蹈,然后兴高采烈地对姜萸说,“对了!我问了罗姨和张婶,她们也都愿意跟随娘子南下,说是家中没人,早都孑然一身无牵无挂……除了张姊姊和柳叔他们要留下来管铺子,算上周伯,我们一行也有七八个人了,其余的诸位叔婶姊弟们都说愿意领一笔钱财自行散去……”

      小桃依旧眉飞色舞。

      而姜萸的目光在开始的喜悦过后,渐渐转化为沉静。

      她忽然意识到,郡君的诰命落下,是庇护,也是补偿。
      这意味着曾经困了她一世的英国公府即将收归官府,这座承载了她儿时记忆的宅邸将被贴上“不得擅入”的封条。

      ……前世已经证明错误的道路,她绝对不会再重走一遍。

      既有圣人羽翼庇护,又有家学风骨支持,她大可以逃出这座金漆玉骨的樊笼,去寻属于她的一道新生。

      “缘木求鱼,哪里能得到真正的圆满?”
      她喃喃自语,目光越过一重又一重的飞檐翘角,飞向万里之外的青山万朵。
      冉冉的,满是对于新生的希冀。

      州桥边上的“满庭芳”,是汴京城内有名的成衣铺,这日他家掌柜张好好正满面春风地踱至门外,迎接自己刚被封了郡君的东家,却被来人的三言两语砸得说不出话来。

      “什……什么?您要南下?这是出什么事儿了?”一向性格泼辣、最有主见的张掌柜此刻却慌了神。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南下游历一番……大约过几年再回来……”

      姜萸细声安抚,又叮嘱“不得招惹权贵”“不得意气用事”“万事小心为上”,再后是商定报账事宜。
      ……

      对岸的茶馆之上,二楼临街的雕花窗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杯中茶水尽数浇给了烟雾蒙蒙的三月寒柳。

      “谢五你真是暴殄天物。”

      身着天青色圆领袍衫的青年男子忍不住出言责难,“头茬的西湖龙井,就这么让你喂了后土。”

      面对他恨恨的语气,方才泼了茶的人却满不在乎地将茶盏从窗外收回。

      那人明显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发并未束冠,而是用一根云锦暗纹的发带束在脑后,一身绀蓝色袍衫衬得他愈发容颜如玉,清亮的眼眸中又有着远超常人的气度,隐隐看着不凡。

      他似笑非笑地托着一边脑袋,右手拈着茶盏,说出的话语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哪里是喂后土?明明是敬故人。”

      对坐的男子不欲理他,兀自怅然叹道:“此次春闱是恭王母舅主考,没了姜老太师坐镇,还不知道那些人会在背后搞出什么名堂。”

      青年好似浑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晃着新沏的一盏春茶,“左右不过是些中饱私囊、暗度陈仓的丑事,再借机往六部安插耳目、收买人心……我那兄长一贯如此,只是一向隐蔽少有人知罢了。”

      吹面不寒的杨柳风稍微驱散了室内烧着的昏昏炭气,他的目光从窗外望去,不经意地飘向了先前在汴河对岸看到的女子身上。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手中茶盏往案几上一落,就耐不住地起身要走。

      “我要回一趟江南外祖家,若有机缘再给你带上好的明前茶,日后就不必挂怀了。”

      青年颇为潇洒地告知。
      他把将袖子里的东西往男子面前一押,就双手一撑翻出了窗外,借着杨柳卸了个力,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举手投足间俱是系马高桥垂柳边的少年意气。

      男子被他这不着调的模样惹得气不打一处来,追到窗边,眼睁睁看着他翻身上马走掉,忍不住喊了一声:“喂!”

      青年却恍若未闻,把他生生气笑了。

      这时目光却正好瞥过他留下的名册,随手翻开看了两页,神色骤然转为惊愕。

      “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恭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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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三章为作者补充插入,原有章节顺延为第四章,后续章节以此类推(除第三章外无任何实质更新内容)。 段评已打开,欢迎留言讨论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