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海棠花开时》知南遇安

1、第 1 章

　　十月，寒冬的脚步悄然临近，即便在南方地区，也能明显感觉到气温的骤降。公路两旁，那连绵起伏如游龙般的山岭，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葱茏，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偶尔几块孤零零的碎石，更添几分单调。任乐坐在长途汽车里，一晃神，车窗外的树木便如飞一般掠过，也不知已经过了多少。
　　“喂？妈？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任乐仰头靠在座椅后背，有气无力地说道。长途汽车内空气极为不流通，一股子汽油味混合着汗臭味，直往任乐鼻子里钻。他实在无法忍受，便将车窗打开，寒冷的气流如一头猛兽般直窜进车厢。这一举动引得几个老年人频频转头，用不满的眼神瞪着任乐，他只好无奈地把窗户关上。
　　电话那头传来陈淑贞女士的声音：“哈，你是我生的，我当然感觉得到——说吧，这次怎么想通了要回来？”任乐闭上眼，淡淡地说：“公司休假，我就回来了。”
　　其实，早在半年前他就向公司递了离职申请，只是不想让母亲忧心。
　　“那敢情好，你休多久的假啊？”
　　“不知道。”
　　“不知道啊……”电话两边都安静了一会儿，任乐觉得母亲肯定猜到了他的情况，但她再开口时，并没有提及这个问题。
　　“年前你不是说谈了个女朋友吗？有没有一起？”任乐平静地看着手机上三十二分钟前女友发来的微信通知，那上面无非是些表达分手意愿的话语。“没来，她工作忙。”
　　“好吧好吧。你多久上的车？快到了吧，我去买点菜回头。”
　　“嗯。”
　　此时，还有十分钟汽车就要到站了。道路两边的自然风景中开始断断续续地出现几座建筑。
　　小镇和之前离开时没什么差别。古老、破旧的木质小屋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小镇，似乎和中国各个地区的古镇一样，但任乐在这里就是感到心安。
　　汽车在一个路口停下，将任乐和他的两只箱子“无情”地抛弃在道路中央，然后便扬长而去。任乐站在青石铺成的街口，望着两只大箱子发愣——忘记叫人来接了。这两只箱子，一个人完全搬不动，任乐只好又拨通老妈的电话。电话里，陈淑贞数落了他几句，让他在那儿等着。
　　任乐一屁股坐在箱子上，一只手有节奏地轻叩箱面，目光散漫地看着那些年代久远的建筑。思绪开始飘忽起来，他记得这条街曾住过一个老太太，为人十分古板。小时候的任乐还私下笑过她是“满清遗民”。现在，她和她的房子都已消失不见，还有小学门口卖油炸食的店铺，因提前商业升值，变成了特色连锁店。这条街就像是一阵风吹过，带来此处停滞的尘埃，抹去了过去，却又不属于将来。
　　　 街口向前一点，在两个竹简书屋式的店铺中间，竟夹着一个浅褐色的小屋，门口摆满了各式花草，生机勃勃。一个高挑的男人系着碎花围裙站在其间，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五官线条硬朗。手指灵活轻快地穿梭在绿植之间，修剪着一丛洋桔梗。
　　任乐在脑海中迅速检索了一番，却发现记忆里并无此人。他收回目光，细细打量周围。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仿佛他曾经在小镇里留下的痕迹都已消失殆尽。
　　“儿子，这里！”一声呼唤，将任乐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陈淑贞站在不远处，夸张地挥舞着双手，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好似吃了返老还童的神药。她利索地提起行李箱，一边还不忘数落眼前这个傻大儿：“你看看你，脸都瘦成啥样了，明年香港小姐选美派你去呀？”
　　任乐手里抱着另一只箱子，一边走着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子。
　　陈淑贞一刻也不停歇，像个小喇叭似的，开始念叨起来。哪家老人过世了，哪家姑娘嫁到城里去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琐事，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股脑地倾泻而出。这很符合这个年纪中年女人所关注的事情。
　　陈淑贞的性格比同龄人要活泼许多，声音却温柔得如同少女，再平常的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变得趣味十足。
　　任乐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他气质疏冷，但骨子里和陈淑贞一样，喜欢热闹。
　　两人拐进了一条青石板路的小巷。矮矮的木门上，砖红的油漆掉了又刷，一层一层地覆盖住原来泛黑的旧漆，就像岁月的痕迹层层堆叠。这和记忆中既相似又有些不同。比如小巷里第二家屋檐上的燕子窝还在，只是少了每年如约而至的候鸟；再如以前每家门前都会种满各种各样的花，如今种花的地方却长满了因屋檐水浸润而生的青苔。大部分人家都搬到城里去了，谁还会记得自己曾经亲手种下的花呢？任乐莫名地想起了那个缤纷的小花圃，还有那丛茂盛的洋桔梗。
　　到了小巷深处，离家也不远了。任乐跟着陈淑贞很快就看到了那扇无比熟悉的木门。
　　进门后，陈淑贞把箱子往任乐房间一放，活动了一下肩膀，便朝着厨房走去，说道：“我去做饭了。你把东西放好，记得去看看你爸。”
　　“嗯。”任乐轻轻应了一声，然后便钻进房间捣鼓自己的求职简历。
　　堂屋的墙上，黑白照片里的男人依旧保留着当年稳重平和的模样，眼神中满是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