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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雪覆心,假意难融   寝殿内 ...

  •   寝殿内的暖炉燃得正旺,银骨炭的余温裹着松针熏香漫散开来,与殿外的风雪寒气形成两个天地。沈川清扶着凌渊期跨过门槛时,指尖分明触到少年脊背的僵硬,像是一块被寒冰冻透的铁,连暖意都渗不进去 。

      凌渊期仍僵在殿门处,墨发上的雪粒正顺着发梢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细小的湿痕。“过来。”他刻意压着声线,模仿原主惯有的清冷语调,可目光扫过少年冻得泛青的指尖时,还是忍不住添了句,“暖炉边待着,冻僵了耽误疗伤。”

      凌渊期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依言上前,却在离暖炉三尺远的地方停下,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根绷到极致的弦。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的砖缝上,漆黑的眸子里藏着化不开的戒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在暗中提防着什么。

      寝殿内的银骨炭燃得正旺,橘红焰光舔舐着炉壁,将案上的青瓷药瓶映得温润。药瓶旁的白瓷碟里,浸着药汁的棉签吸饱了琥珀色的药浆,散发出淡淡的松苓与雪芝混合的香气——这是沈川清翻遍原主储物架找到的上品疗伤药,能驱寒毒、愈深伤,原主向来舍不得给弟子用,只留着自己温养经脉。

      沈川清捏着棉签的指尖微微发紧,指腹能感受到药汁的微凉。他往前递了递手,目光落在凌渊期腕间的伤口上:那道口子深可见骨,边缘凝着暗红的血痂,雪水渗进去,让原本泛青的皮肉更显狰狞,寒风带来的寒气正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看得他心里一阵发紧。

      指尖刚要触到伤口边缘的皮肤,凌渊期忽然猛地往后一缩。

      那动作又快又急,带着近乎本能的抗拒,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墨发随之一晃,颊边未干的雪水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住冰冷的殿墙,整个人像只被逼近绝境的孤狼,浑身都透着戒备的寒气。

      “不必劳烦师尊。”凌渊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戾气。他的声音冷得像殿外凝结的冰棱,平铺直叙,听不出半分异样情绪,仿佛只是单纯不愿与师尊亲近,“弟子自己来便好,不敢脏了师尊的手。”

      攥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指节泛白到几乎要嵌进掌心。凌渊期死死压着心头翻涌的杀意——上一世,就是这双手,亲手将他推上献祭台,就是这双看似清润的指尖,捏着法器刺穿他的灵根。如今这双手递来的“好意”,在他看来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每一分靠近都让他恶心反胃。可他不能暴露,重生的秘密是他唯一的筹码,他必须装作还是那个对师尊心存敬畏、只是性子疏离的弟子。

      沈川清的动作僵在半空,棉签上的药汁顺着棉絮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很快又被暖炉的热气烘干,留下浅浅的药渍。他看着少年紧绷的肩背,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洪水猛兽。

      他想起书里描写的此刻的凌渊期:虽因被罚跪雪地心生委屈,却依旧对师尊清玄君抱有孺慕与敬畏,会偷偷抬头看师尊的背影,会在得到一句叮嘱时暗自欣喜。可眼前的少年,眼底只有化不开的疏离,连一丝半分的亲近之意都没有。

      他明明不一样了,却又藏得极好,让他无从点破。

      沈川清刻意压着声线,模仿原主惯有的清冷语调,把那份担忧藏在平淡的陈述里,不让语气里的急切露出来:“你的手在抖。”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凌渊期微微发颤的指尖,补充道,“伤口入了寒毒,力道不稳,擦不好会留疤,日后修炼恐有阻滞。”

      这话半真半假。寒毒侵脉是他从书里知晓的实情,原主对此毫不在意,任由凌渊期的灵根在一次次寒毒侵蚀中逐渐衰败;而怕他留疤,却是沈川清的私心——他忘不了书里描写的,凌渊期后来满身伤痕的模样,每一道疤都是原主的罪孽,他想替原主还一点,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可凌渊期只当这是师尊的随口叮嘱,或许是怕他灵根受损影响了“利用价值”。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不可察的弧度,快得像错觉,听不出喜怒:“师尊多虑了。”他抬眼,目光在沈川清脸上匆匆一扫,又迅速垂下,“弟子皮糙肉厚,些许疤痕不算什么,更碍不着修炼。”

      说罢,他不等沈川清回应,抬手拿过案上的药瓶。指尖刚碰到温润的瓷壁,就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仿佛那不是疗伤药瓶,而是什么污秽之物。他的动作看似利落,实则僵硬得很,拇指拧开瓶盖时,因为手抖,瓶身撞在碟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琥珀色的药汁顺着瓶口往下流,他慌忙抬手去接,却洒了大半在指尖。药汁触到掌心的寒毒,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凌渊期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却像没察觉般,用指腹胡乱抹在伤口上。药汁渗进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他浑身绷紧,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却依旧硬着头皮,粗暴地将药汁涂满整个伤口。

      沈川清看着他笨拙又固执的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急又无奈。他想上前帮忙,想告诉他这样涂药根本没用,寒毒逼不出来,伤口也难愈合;想提醒他动作轻些,别扯裂了刚凝结的血痂。可他不能。

      他是“清玄君”,是那个素来对弟子冷若冰霜、视弟子为棋子的清玄君。此刻若是过于关切,反倒会引起凌渊期的怀疑,甚至可能暴露自己穿越的秘密。

      沈川清只能硬着头皮,用原主惯有的冷淡语气淡淡道:“仔细些,这药难得,别浪费。”

      凌渊期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讽,快得让人抓不住。

      难得?上一世,他为宗门出生入死,数次重伤濒死,求到原主面前,原主也只丢给他一瓶最普通的金疮药,甚至连一句叮嘱都没有。如今这瓶所谓的“难得”的药,不过是清玄君一时兴起的施舍,或许是觉得他这条“棋子”还有利用价值,才这般假惺惺地示好。

      可他没点破,只是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恭敬地应了声:“是,师尊。”

      他加快了动作,胡乱地将剩下的药汁抹在伤口上,然后抓过旁边的纱布,草草缠了几圈。纱布缠得又松又歪,边缘耷拉着,稍微一动就会散开,根本起不到止血护伤的作用。做完这一切,他立刻起身,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多谢师尊赐药,弟子伤势已无大碍,先行告退。”

      沈川清看着他明显缠得松散的纱布,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说“缠紧些”,想说“回去别碰水”,可话到舌尖,终究还是变成了沉默。

      凌渊期没等他回应,转身就往殿门走去。他的步伐平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暴雪压过却依旧不肯折腰的劲松,没有半分刚刚被冻伤、伤口撕裂的狼狈,仿佛刚才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伤口渗血的人不是他。

      殿门被轻轻合上,“吱呀”一声轻响,将殿内的暖意与殿外的风雪彻底隔绝。

      沈川清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捏得发紧的手指。他走到案边,看着地上滴落的药汁痕迹,还有那枚被凌渊期刻意留在案角的、沾了药渍的棉签,眼底满是无奈。

      他知道,凌渊期在刻意疏远他,甚至是厌恶他。可他猜不透这疏远背后的缘由——书里的少年此刻该是委屈又敬畏,可眼前的人,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冰冷、坚硬,碰不透,也捂不热。

      是因为罚跪的事心存怨怼?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沈川清抬手摩挲着案上的药瓶,指尖能感受到瓷壁的微凉。他忽然想起刚才凌渊期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讽,心里咯噔一下——或许,这少年知道的,比他以为的要多。

      而殿外,凌渊期刚走出清玄殿的范围,就停下了脚步。

      寒风瞬间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刺得皮肤生疼。他抬手扯了扯手腕上松散的纱布,动作粗鲁,直接将刚缠好的纱布扯了下来,露出底下依旧渗着血的伤口。指尖触到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死死盯着清玄殿的方向,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只有自己知晓的恨意,像沉寂的寒潭下暗藏的漩涡。

      清玄君今日的举动太过反常。

      若是往日,别说主动赐药、亲自递棉签,便是他重伤在身、倒在殿前,师尊也只会淡淡吩咐弟子将他拖下去,免得污了眼。今日这般“关心”,究竟是何用意?

      是察觉到他的异样,想试探他?还是觉得他的灵根尚有利用价值,想暂时稳住他?又或者,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他感恩戴德的模样,满足自己的掌控欲?

      凌渊期想不明白,却不敢掉以轻心。他藏着重生的秘密,藏着血海深仇,这是他唯一能向清玄君复仇的筹码,绝不能让对方察觉到半分异样。至于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他只当是清玄君新的算计,每一分靠近都带着致命的危险,他必须避之不及。

      他抬手抹去颊边残留的药渍,指尖蹭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时,脚步迈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寒冰,而是通往复仇之路的基石。黑衣少年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孤直如松,墨发与雪色交织,透着一股决绝的孤勇。

      而他不知道,清玄殿的窗棂后,沈川清正撩起一角帘幕,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沈川清的指尖攥着一枚暖玉,那玉通体莹白,触手生温,是原主用来温养修为的宝贝,能驱寒毒、护经脉。他摩挲着玉上细腻的纹路,心里暗下决心:不管凌渊期为何疏远,不管这份关心要被拒绝多少次,他都要悄悄护着他。

      等夜深人静,他便悄悄把这暖玉送到凌渊期的住处去,至少,能帮他驱散一些体内的寒毒。

      上一世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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