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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25.11.2 阴 20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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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 阴
今天依旧没有太阳。这城市哪里都好,就是夏天太阳太卖力,但冬天确实半点阳光也见不到,一整个冬天都阴沉沉的,整个世界都泛了黄,透出一股潮湿气来。几个月不见太阳,到还真让人忘了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说起来,周一昉最不好过的就是冬天。他气血不足,有些畏寒,天气一冷跟要他命似的,手脚冰得吓人,放在冷水底下洗手他都觉得是热水。我有些发愁,因为他老喜欢把手伸进我衣服里面取暖,冰得我呼吸一滞,险些跳起来。
“你这样不行,”我说,“我们去看看中医?”
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视线一点儿也没从眼前的书上拿开,“从小就这样,又不碍事。”
最后还是去了,尽管是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
“那你以后酒也别喝了,冰棍儿也别吃了。”我掂量了一下分量,再加了把火,“还有火锅。”
他炸了毛,朝我扑过来,“你怎么这样?!”
我语音一转,“你要是去了,你不是一直喊我给你写个剧本吗,可以。”
他脚步一顿,转头去卧室换了套衣服。他理了理卫衣,“走啊,别愣着。”
周一昉生在江南那边,却偏偏好重口,尤其喜欢吃火锅,喜欢鲜红的辣油上飘着一堆香料,这也是我们定居在这儿的原因之一。每次看他吃这些我都心有余悸。他折腾我,非拉着我一起吃。我拗不过他,只好在一边倒杯水涮涮,饶是如此也把我辣得够呛。
他在一旁哈哈大笑,挑起我的下巴。“又被辣到了?眼泪兮兮的。”
一副混混做派。
我还没从辣劲儿里缓过来,只能瞪着他。周一昉端详几秒,又贱嗖嗖地开口,“哟,哭起来是要比平时没表情好看些。”
旁边几桌大哥喝上头了,扯着嗓子开始划拳,声音吼得震天响。我透过火锅蒸腾的热气看他,眼前的人眉眼带笑,嘴唇有点红,脸上蒙了一层薄汗,很生动,很美。
我回过神来,拍开他的手,又大口喝了几杯水。
从中医院一回来,他便开始缠着我。
“什么时候开始写?写什么主题你想好了吗?哪种形式?……”他话音软下去,注视着我手里那碗黑漆漆的、散发着极其不妙味道的中药,语气有些古怪,“兰芝,你他妈不会耍我吧?”
我硬逼着他喝到一滴也不剩,正准备拿走空碗,周一昉猛地扯住我,贴上来就要亲我。
早就料到。
我手一捂,顺势把他推开。周一昉不依,嘴里嘟嘟囔囔的。
我及时把话题岔开,问:“你想要什么主题?”
他果然止住话头,坐在餐桌旁边思索起来,这时候倒是半点嘴里的中药味也顾不上了。
小孩子心性。我觉得好笑。
吃完饭我们窝在沙发上,投影仪上照例放着周一昉自己的作品。我问他想好没,他有些困,黏黏糊糊地抱我,像一滩水,小声地说再想想吧,不急。
哦忘了讲,一昉正式下葬啦。今天我去看他的时候,还撞见了他的父母和姐姐,旁边还牵了个小孩,估计五六岁了吧,应该是周一昉的侄子。
这还是自从周一昉葬礼之后我第一次看见他们。我盯着他们,脸色有点奇怪,两方就这样兀地沉默下来。如果周一昉在这里,他一定会用手肘狠狠捣我一下,意思是让我管好自己的表情,他自己再摆出个笑脸,慢慢地靠过去。
但其实没那么戏剧,周一昉和他家人的确有血缘关系,也没什么虐待、辱骂的戏码,只是有点儿尴尬。对,尴尬,就是这个词。
周一昉出生之后就跟着他奶奶住在乡下,童年是在真正意义上的鸡飞狗跳里度过的,像个野孩子。他姐姐比他大半轮,成绩很好,父母盼着孩子成材,于是干脆搬去了城里。搬之前问刚上小学的周一昉,想去城里还是就留在这儿。
初通人性的周一昉看看奶奶,又看看爸妈,最后视线落在蹲在一旁傻乎乎摇尾巴的大黄身上。
他说他留下。
人心都是偏的,自打他爸妈问出那个问题开始,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周一昉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和奶奶拿着父母每个月打来的生活费在乡镇里读完了初中。他成绩没他姐那么好,但也不差。拿到城里高中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周一昉哭了。
他说,奶奶,我还是想去看看,但是我会常回来的。
话还没说话就被一巴掌糊在脸上,老人家嗓门大,扯着嗓子骂他:“去呗!还哭上了!有啥好哭的,我一个人还乐得清净!”
周一昉脖子一梗,眼泪被硬生生骂回去了。“得了吧您,早上一起来就咳,比外面那公鸡打鸣还准时。还乐得清净,我看没了我咋办——”
一个拖鞋飞过来砸在周一昉背上,周一昉不说话了。
总而言之,周一昉跟他家里人,除了奶奶,只是不太熟罢了,没什么感情,平时也不走动。
他跟我说得很简略。起初我还以为是不好说,后来才知道,其实是没什么好说的。我也只点点头。
周一昉抱着我,问:“诶兰芝,他们都说六亲缘浅的人是最后一世当人了。那我们俩下辈子岂不都是畜生了?”
我眼皮一跳。到底会不会说话啊?我在内心吼。
他又自顾自说下去,“你一个孤儿,我又跟家里人不熟……投成啥好呢?”
“……周一昉。”我忍无可忍。
“诶!”他欢快地答应。
“你是不是有病啊?”
他痴笑一声,不说话了。
这城市冬天黑得早,六点一过就开始暗下来了。而且这儿的冬天很湿,空气很重,人走在外面也像是快发霉似的,湿冷的风尽往衣服里钻。
中药倒也没那么管用,周一昉该冷还是冷——鼻尖是冰的,呼吸有些缓,全身紧绷着,像借此抵挡那些侵扰的寒风。
没关系,他体寒,但我火气还挺重的。一到冬天,我的衣服的包里会长出两只手,一只我的,一只周一昉的。我们十指相扣,寒意从他指尖爬过来,我却攥得更紧。
幸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