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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二三郊区•自首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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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会客厅里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碎声响。
柳初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却带着职业性的沉稳,落在对面女孩的身上,语气放得轻缓,尽量不用刑侦人员的气场,安抚道:“陈白白是吗?不要紧张,我们只是问几个常规的问题,过程中如果觉得不舒服,请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她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年纪尚轻的女孩,浑身都绷成了一根快要断裂的弦,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白白的嘴唇颤了好几下,眼眶早已经红透,原本清亮的眸子蒙满了水汽,她顾不得掩饰心底的慌乱,声音哽咽着,带着撕心裂肺的担忧,脱口而出的话语里,那股急切的焦灼根本装不出来:“我爸妈……他们没事吧?”
柳初九喉间一滞,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询问笔录的纸张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他沉默了几秒,神色渐渐染上几分为难,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语气轻柔,却又不得不道出残酷的真相:“你妈妈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情况还算稳定,但是你爸……白白,你心里,也一定希望你爸爸是无辜的,对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戳破了女孩强撑的所有镇定。
陈白白猛地抬起头,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重重砸在坚硬的桌面上,溅开细碎的湿痕。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委屈、不甘,还有拼尽全力的维护,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我知道我爸是无辜的!他从来都不是坏人,他是为了救“公主”的“骑士”,才不得不被逼着扮成“恶魔”的!这一切都不是他的本意,我比谁都清楚!比谁都知道!”
泪水不断滚落,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桌面平铺的纸张。她弯着腰好似带着最后的骨气,肩膀不住地颤抖,没有再发出更多的哭喊,只是无声地哽咽,一滴滴眼泪默默诉说着这世道的不公,诉说着无人理解的委屈与挣扎,身体里,裹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绝望与倔强。
柳初九也被这个坚强的女孩所打动,柔声道:“那你是否愿意给警方一些你知道的线索,我们一起证明你爸爸不是凶手,好吗?”
陈白白不说话,还是底着头无话哭泣,最后默干眼泪,好似下定决心般说:“四天前,我爸爸,他带我出去了,买了一件很漂亮的裙子,那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还吃了很好吃的冰淇淋,自从我妈妈生病了,我就很少再吃了,但我不怪她,怪我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她!我爸告诉我他很快会有钱的,到时候我妈和我都会过上好日子的”女孩再也忍不住,哽咽道:“我问他那你呢?他让我们母女俩好好活着,等我长大,他会回来的!他骗人!明明再也……”女孩捂住脸,失声痛哭。“他并没有告诉我会做什么,我和他大喊一架,就走了,连个再见都没有!”
柳初九不知可以用什么话来劝一下这个女孩,好似所有的语言对她来说都是空白,无力的。
另一间会客厅 “李女士,你在四天前,也就是七月二十三日那天你干什么了?”李子飞询问道。
“我?……我想想,早上跟我一帮好姐妹跳广场舞呢,然后去超市一般早上的菜才好哩,回来就做饭,中午织了会毛衣,下午……下午……哦,我撞见陈志勇了,他那天怪的很,进进出出的,结果钱掉了,我那时洗衣服着哩!手都湿的,就拿起一角还给他了,哎,那是个可怜人,唉。”李艳叹息道。
李子飞诧异道:“所以,你不知道陈志勇有大量现金?”
“不可能,陈志勇大部分钱都救妻子了,不可能有大量现金!”李艳想都没想道。
“那你那天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想想……哦,睌上十点多看见他提了一个很大的手提袋。”
“晚上十点多没睡?"李子飞不解道。
“都是我家那臭小子,天天光知道打游戏!晩上十点才写,气死我了。”李艳没好气道。
“……咳,咳咳,那还有什么疑点吗?”
“应该没了吧,哦哦……警察同志,陈
志勇的女儿,那天没回来,一般回来要陪她妈妈吃饭,哎,我家臭小子能像陈白白听话就好了……”
案子又陷入僵局。问话到此戛然而止,李子飞送走满腹牢骚又全然无辜的李艳,转身推开会客室的门,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人心头一沉。
所有线索好像在这一刻同时打结。
那枚困扰全队的二分之一指纹,不过是湿手捏过钞票的无意残留,彻底排除了李染的嫌疑;陈志勇兜里的现金来源不明,深夜的大手提袋去向成谜,女儿口中那场蓄谋已久的告别,与他主动投案的行为交织在一起,拼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看似每条线索都有了踪影,可拼凑起来,却依旧是一片模糊。
自首者闭口不言,知情者只知碎片,关键证物无影无踪,明明所有人都在说真话,可拼在一起的真相,却支离破碎,寸步难行。
刚刚亮起一点微光的案情,在层层排查之后,再一次坠入了浓稠的僵局里。
前后不通,左右无门,只剩下满室沉默,和一堆无法串联的碎片,悬在半空,落不下,也扯不开。
走廊尽头的转角,柳初九已经等在那里。他刚送走情绪依旧不稳的陈白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看见李子飞走来,不必多问,只看对方的神色,便已经知道了结果。
“问完了?”柳初九先开口,声音很低,混着楼道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显得格外沉闷。
李子飞揉了揉眉心,疲惫地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问完了,全问完了。李艳说的话前后对得上,没有撒谎的痕迹,指纹的事也解了,就是那天捡钱湿着手捏了一角,无意留下的,和案子没关系。”
“也就是说,唯一沾在现场现金上的外来指纹,彻底排除嫌疑。”柳初九轻声复述,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墙面,每一下都像敲在空处,“陈志勇的口供还是零,半个字不吐,只认自己是凶手。他女儿说的告别、承诺、突然的钱财,李艳说的深夜大手提袋、反常进出,全是散的。”
“钱哪来的,袋子装的什么,他替谁顶罪,背后是谁在逼他,一概不知道。”李子飞叹了口气,望向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只觉得所有线索都在原地打圈,“明明每个人都讲了真话,没有隐瞒,没有撒谎,可拼在一起,就是拼不出一条能走通的路。”
前一秒还以为摸到了突破口,半枚指纹、邻居证词、孩子的回忆,像一束光凿开了案情的黑幕。
可下一秒,所有线头齐齐断裂。
光灭了,路堵了,方向没了。
好不容易拨开一层迷雾,里头裹着的,却是更深、更密、更无从下手的僵局。
没有嫌疑人,没有动机,没有凶器指向,没有资金流向,自首者缄默,知情者茫然,连唯一的异常痕迹,都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意外。
案子,彻彻底底,卡死在了原地。
往前,无迹可寻。
往后,无线可追。
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碎片,散在各处,静静看着他们束手无策。迷雾的背后还是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