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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逢说明书(完结) ...

  •   1.
      小卖部里一片寂静,被窗外滚过的闷雷打破。电光忽闪,映照出三人脸上各异的神色。
      李嘉诚急促的呼吸声,张兴朝虚弱到近乎无声的吐息,还有王广指节捏紧时发出的声响。
      时间在流逝,以抹除和天劫双重倒计时的方式。
      “……广。”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张兴朝的声音响起来,打破了僵持。
      王广和李嘉诚同时看向他。他站在那里,身形淡得几乎与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还竭力维持着一点清亮的光。
      “你刚才说,”张兴朝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记忆最多…最危险。唤醒它,我可能会立刻消散。”
      王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嘉诚的记忆呢?”张兴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广,“你说,唤醒他的记忆,是让他‘重活一遍’,可我们需要的只是找到我为什么会被抹除,以及…怎么才能不被抹除的答案,对吗?”
      王广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答案就藏在过去的某个片段里,某个选择或者某个因果里,”张兴朝继续道,逻辑清晰得可怕,与他濒临消散的脆弱身体形成残忍的反差,“那我们是不是…不需要承受全部的记忆洪流?只需要…看到最关键的那一段?”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嘉诚和王广之间缓缓移动,最后轻声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三个,一起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至少…是把选择从谁去牺牲,转向了我们一起去寻找答案。”

      2.
      话音落下,小卖部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卷着落叶拍打在玻璃上。
      王广深深地看着张兴朝。半晌,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很冒险。”王广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粗糙的木纹,“引导意识共感,稍有不慎,你们俩的灵魂都可能被混乱的记忆潮汐冲散。而且,看到的痛苦,并不会因为只是片段而减轻分毫。”
      “我知道。但这比什么都不做,等着消失好。”张兴朝点头,语气平静,看向李嘉诚,“也比看着他为我去死好。”
      李嘉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用力摇头,想说什么,却被张兴朝用一种温柔的眼神制止了。

      “嘉诚,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我们的过去吗?即使,这可能会很痛,很可怕。”
      李嘉诚几乎没有犹豫。他上前一步,握住张兴朝冰凉的手,轻得仿佛握着一团即将散去的雾气。
      “愿意!”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只要和你一起,去哪、看什么都行!痛也不怕!”
      王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他走到两人面前,伸出双手,食指分别轻轻点在自己眉心。随即,他并指如剑,指尖萦绕起一缕极淡的、乳白色的光晕。
      “闭眼。放松。不要抗拒任何涌入的画面和感受。”王广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我会尽量稳住通道,引导你们看到…最关键的碎片。”
      他看了他们一眼,最后说道:“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抓住你们之间最深的‘联系’。那是锚点。”
      李嘉诚和张兴朝依言闭上眼。
      王广的指尖,带着那缕乳白色的光,分别轻轻点在了两人的眉心。
      刹那间——

      3.
      黑暗炸开,色彩、声音、气味、剧痛…无数混乱的信息碎片劈头盖脸朝李嘉诚砸来。
      他感觉自己倒在一个颤抖的怀抱里。视线模糊,血色弥漫。
      他看见抱着自己的人。是师父。可此刻,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绝望。师父的嘴唇在剧烈颤抖,似乎在嘶吼什么,可他听不见,只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他渐渐冰冷的脸上。
      他看见王广趴伏在地,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灵魂。那双总是闪着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他,望着师父,望着这片染血的土地,像两口瞬间枯竭的井。
      混乱中,他感受到了自己最后的念头:我不要永远只做你的徒弟,我要你永远记得我,我要你因我再不能回到那片无波无澜的平静。
      黑暗吞没上来。混沌中闪过最后一点光:如果有下一世…我还要遇见你。以任何一种身份。哪怕还要这么疼,也认了——只要是你。

      画面碎裂,旋转,沉入黑暗,又浮起。
      是温暖明亮的色调。驴车,阳光,青草的香气。他被一只冰凉却安稳的手牵着,走过很多地方。码头的汗水是咸的,茶馆的笑声是热闹的,夜里看星星,有柔和的声音在耳边说:“乐乐,记住这些,记住糖的甜,记住云的软……”心里满满的,是一种简单纯粹的被珍视的快乐。
      画面陡然晦暗。雨,冰冷的雨,无休无止。怀里抱着的人正在迅速变冷变轻,血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衣服,他的眼睛。巨大的恨意像毒藤缠住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他对着那个银色的身影嘶吼:“…为什么!他也是你师父啊!!!”恨,深入骨髓的恨。
      慢慢的,恨意沉淀,化为漫长岁月里的跋涉。他努力活着,像师父希望的那样。帮助能帮助的人,对世界保持好奇和善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寻找微小的快乐。他渐渐老去,脊背佝偻,但眼神平和。
      最后,他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手里握着一颗温润的黑色棋子,气息微弱,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对着空无一人的床前,用尽最后力气,轻轻地说:
      “师父…我这辈子,很开心…真的…”
      “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我可以…放心地去…见您了……”
      声音消散,老人闭上了眼,神色安详。

      4.
      如果说李嘉诚感受到的,是短暂的剧痛与绵长的温暖,那么涌入张兴朝意识的,则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苦海。
      是第一世强行逆转因果时,魂魄被反复撕裂又强行黏合的剧痛。每一寸灵魂都在哀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是看着李混球死去的无力:明明近在咫尺,明明想用一切去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蓬勃的生命力在怀中流逝,看着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失去光彩。恨天,恨地,恨这该死的命运,最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亲手将王广推入恨意的深渊时,心像被自己挖出来踩碎。是强撑着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贯穿所有痛苦的底色,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化为执念的渴望:希望他能快乐。
      希望他的乐乐,能真正的,平安喜乐。

      画面扭曲,变成另一重绝望。
      是第二世病榻上油尽灯枯的疲惫,是看着子棋那双与故人肖似的眼睛里蓄满泪水时,心脏揪紧的牵挂。是用尽最后力气拂去他眼泪的手指,和那句耗尽生命所有温柔与歉疚的:“子棋,要快乐啊。”
      还有最后与王金宝无声的对视。那一眼里,是托付,是请求,是“帮我结束这痛苦”的哀恳,也是“让这孩子自由”的祝愿。
      张兴朝明白了,前两世至亲至爱的“离去”:李混球的死,技能五的逝——似乎都短暂地满足了某种规则,换来了下一世“乐乐”一段相对平顺的人生。
      但那是饮鸩止渴,每一次满足,都让诅咒的反噬在下一世累积得更深,直到这一世,要将他彻底抹除。

      5.
      “唔——!”
      “咳咳……”
      几乎是同时,李嘉诚和张兴朝身体猛地一颤,踉跄着向后倒去。王广迅速撤手,乳白色的光晕散去,他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两人虚脱地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货架,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被拉回。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李嘉诚更是满脸泪痕,眼神涣散。
      小卖部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
      李嘉诚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撞上了另一道同样缓缓转来的视线。
      张兴朝也正看着他。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但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疲惫、痛楚、沧桑,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脆弱的温柔。
      目光交汇的刹那,寂静的空气里仿佛有惊雷滚过。
      百年的时光,两世的遗憾,刻骨的痛与微不足道的甜…所有的所有,汇成无声的洪流,在交汇的目光中奔腾汹涌,最终沉入一片深不见底、却终于彼此照见的了然。

      李嘉诚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眼底沉淀了太多太多的眼睛。一个称呼,挣脱了所有桎梏,混杂着孩童的依赖、少年的仰慕、灵魂深处最原始的熟稔,冲破了喉咙:
      “…师…父?”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破碎得不成样子。
      张兴朝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用力平复着什么。一滴泪,从眼角迅速滑落。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睁开。
      他看着李嘉诚,看着对方满脸的泪和眼中全然的信赖,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用气声说:“…这一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嘉诚年轻、充满生命力的脸上,“叫阿朝就好。”
      张兴朝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了李嘉诚因为紧张而紧握的拳头上,又缓缓上移,重新看进他的眼睛。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愧疚,欣慰,跨越时光的深沉眷恋,还有这一世相处中点滴积累的、真实的温暖。

      他看着他,终于,将那个在第一世未能说出口、在第二世只能以“乐乐”代替、在这一世初次见面便脱口而出的名字,用尽了此刻能凝聚的所有力气,清晰而珍重地,唤了出来:
      “…阿乐。”
      两个字。
      轻轻地落下。
      却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归位。
      断裂的链条被接上,模糊的拼图清晰完整。
      无需再多言。

      6.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苍穹。
      紧接着,炸雷轰然落下,仿佛就在屋顶爆开。整个小卖部剧烈震动,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噼里啪啦摔落一地。
      几乎在同一时刻——
      张兴朝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透明。边缘开始溃散,化为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一点点飘离,消散在空气中。
      雷劫的毁灭气息,与规则抹除的虚无之力,同时降临。
      “阿朝!”李嘉诚目眦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张兴朝猛地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李嘉诚的手臂,用尽全力往自己身后一拽。同时,另一只几乎溃散的手,竟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不远处的王广也猛地向后一揽。
      他用自己那具已经透明了大半、正在飞速消散的身体,挡在了两人面前。
      挺直脊背,张开手臂。
      保护他们,是超越记忆、超越理智、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本能。

      “不——!!!”
      李嘉诚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鸣。
      在张兴朝将他往后拉的瞬间,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从背后,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抱住了张兴朝那正在化为光点的、冰冷的身体。
      触手一片虚无的冰凉,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飞走的羽毛。
      “不要!张兴朝!张八旦!师父!你不许走!你听见没有!我不许你走!”
      他把脸深深埋进张兴朝冰凉透骨的肩窝,嘶声哭喊,眼泪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砸在对方透明的皮肤上,却仿佛直接穿透了过去。他的话语混乱不堪,夹杂着这一世的依赖、前两世的委屈、和所有时空累积的不甘与愤怒。
      “你答应过下周陪我去吃新开的火锅!你答应过要一起毕业拍合照的!你把我找回来…你把我找回来了!现在又想丢下我?!你算什么师父!你算什么…阿朝啊!!!”
      他的双臂勒得死紧,仿佛想用自己的血肉,将这缕即将消散的孤魂重新锁回人世。

      7.
      王广说,阿朝的消失,是因为世界要抹除他“存在”的一切证明。
      只要他李嘉诚还存在,还记得。阿朝存在过的证明,就永远无法被彻底抹除。
      李嘉诚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对着小卖部压抑的空气,对着窗外咆哮的雷霆,更对着怀中这具正在消散的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大喊起来:
      “你是张兴朝!米未大学表演系一班的学生!学号20230823!你住7公寓412,睡在我对面那张床!”
      “你喜欢吃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但总是嫌肉太少!你夜跑的时候呼吸特别稳,教我调整节奏!你肩膀上的胎记是太阳!是我说的!你演独白的时候帅炸了!你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世界可以忘记你,照片可以空白,记录可以消失,别人可以看不见你!但是我不行!我李嘉诚在这里!我活着!我记得!我的记忆,我的感受,我和你一起吃过的每顿饭,跑过的每一步,听过的每一首歌,都是你存在过的证据!”
      “你的存在,不需要这个世界来同意!只要我还在,只要你还在我心里,你就永远存在!我,李嘉诚,就是你张兴朝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证明!!!”
      他的呐喊,在雷鸣风吼中显得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是情感燃烧到极致迸发出的光与热。

      8.
      在李嘉诚声嘶力竭的呼喊中,在他滚烫眼泪的浸泡中,张兴朝那即将彻底溃散的意识深处,某些东西,发生了奇异的融合。
      保护李嘉诚的本能,源于前世为师为父的责任,刻入灵魂的守护执念。
      回应这份呼喊的冲动,源于这一世朝夕相处积累的点滴温暖,是“张兴朝”对“李嘉诚”最真实的情感。
      在这一刻,本能与情感,前世与今生,轰然对撞,然后彻底交融。
      于是,他不再试图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抹除规则。而是,以自己的意识为核心,以李嘉诚呼喊出的那些鲜活、温暖、具体的记忆碎片为“材料”,强行定义了以他们两人为中心的这一小片空间。
      那些试图侵蚀他、抹除他的无形规则,在碰到“胎记是太阳的比喻”、“食堂难吃的土豆”、“图书馆靠窗的座位”、“火锅的约定”这些纯粹由情感和记忆凝结的“存在证明”时,竟然像冰冷的潮水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了细微的“嘶嘶”声,迟疑了,退却了。
      一幕幕温暖的画面,一声声真切的呼唤,在这一小片空间里隐约浮现,又淡去,形成了一层脆弱却无比坚实的、无形的领域。
      一个由共同记忆和深刻羁绊构筑的,情感的奇迹。

      9.
      王广被张兴朝那本能的一揽挡在身后,又被李嘉诚疯狂的反扑和哭喊震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师父透明的身体挡在前面,师弟从背后死死抱着师父,两人被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闪电映得忽明忽暗,身影在毁灭的天威和规则的抹除中,渺小如尘埃,却又紧紧相拥,不肯分离。
      百年的孤寂,道心的破碎,漫长生命积攒的疲惫与求死的茫然,在这一瞬间,被眼前这毫无算计、纯粹到刺目的情感洪流,冲撞得七零八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活得太久,看得太多,心早已荒芜成一片冻土。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冻土之下,并非空无一物。只是被太多的失去、太多的无力、太多的“算了”深深掩埋。
      而现在,这炽热的情感,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阳光,粗暴地融化了坚冰,让他看到了冻土之下,自己从未真正死去的那点念想。
      原来他活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痛苦了这么久,迷茫了这么久,所求的……
      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力量,不是什么超脱轮回的长生,不是弥补遗憾的执念。

      他想要的,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这样一幕。
      是他在乎的人,都在。是他们在彼此守护,是他们在努力幸福。而他,可以站在不远处,看着,守着,或者像现在这样,被他们无意中护在身后。
      他求的,不过是一个“团圆”。一个温暖有温度的、活生生的“当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冲动,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那不再是漫长生命积累的智慧或权衡,而是最原始澎湃的情感驱动。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是哽咽的,破碎的,像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后来,笑声逐渐变大,变得释然,变得无比清明。
      王广抬头,望向窗外。
      望向那压顶的、代表天道考验与毁灭的恐怖雷云。云层中,最后一道、也是最粗大、最暴烈的青紫色天雷,正在汇聚成形,毁灭的气息锁定了这片区域,锁定了他这个应劫之人。
      而另一股冰冷、虚无的抹除之力,也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师父即将消散的灵体上。
      双重绝杀。
      王广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以往历劫,他心中或有不甘,或有执念,或有对天道的愤怒,或有一丝对长生的贪婪。每一次,都是咬牙硬抗,是“战胜”的欲望在支撑。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看着那足以将自己劈得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劫,眼中再无迷茫,无恐惧,无怨恨。
      只有一片澄澈平静的决意。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
      他渡劫的意义,不是战胜天道,获取更强大的力量或更漫长的生命。
      而是“守护”。
      守护身后这片小小的、由情感构筑的、温暖脆弱的宇宙。
      守护这得来不易的、跨越了三世才终于迎来的,真实的团圆。
      于是,在最后那道毁天灭地的天雷轰然劈落、撕裂夜空、直直朝他头顶砸来的瞬间——
      王广,这个孤独得活了太久,几乎已经放弃存在的长生客,忽然仰起头,对着那灭世般的雷光,发出了一声清越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长啸!
      啸声中,只有平静的接纳和坚定的守护。
      他非但没有施展任何防御法术,反而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不闪不避,主动地、决绝地,朝着那道撕裂苍穹的恐怖天雷,迎面撞了上去!

      10.
      “轰——!!!!!”
      天地失色,万物失声。
      前所未有的炽烈雷光,将整个棒棒小卖部,连同它所在的小巷、后面的老槐树、乃至半边天空,彻底吞没。
      那光芒太盛,仿佛一百个太阳同时在眼前炸开。
      在那毁灭性的白光核心,隐约可见一道身影,以身为盾,悍然撞入了狂暴的雷劫中心。
      与此同时,小卖部内,那由情感记忆撑起的脆弱领域边缘,冰冷无情的抹除规则,也终于积聚到了顶点,化作无形的浪潮,狠狠拍下!
      雷劫的“毁灭”与规则的“抹除”,两股性质截然不同、却都代表着世界某种底层“修正”力量的存在,在王广主动的闯入与守护之心的牵引下,竟在这一小片空间、这短暂的一刹那,发生了难以想象的接触与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仿佛来自世界深处的、沉闷的嗡鸣。
      随即,雷光开始紊乱,抹除的波动开始扭曲。两股力量像是碰到了某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又像是在某种更高层面的意志影响下,彼此侵蚀,彼此抵消。
      雷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
      那无形无质、却让人灵魂战栗的抹除之力,也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最终消失无踪。

      11.
      光芒散尽,风声止息。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耳边粗重艰难的喘息。
      李嘉诚是被脸颊上冰凉的湿意惊醒的。他茫然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脸上混着汗、泪和雨水。他眨了眨眼,涣散的焦距逐渐凝聚。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棒棒小卖部像是被巨人揉搓过的纸盒,货架东倒西歪,零食、日用品滚落一地,混杂着碎裂的玻璃和木屑。屋顶破了个不规则的大洞,阴沉沉的夜空露了出来,细密的雨丝正从那洞口飘洒而下。窗户全部不见了,只剩下空洞的窗框,夜风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灌入。
      他还跪坐在地上,姿势僵硬,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着用力的姿势而酸痛不堪。
      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怀里,是温热的。
      不再是冰冷透光的虚无,不再是随时会飘散的幻影。
      一个真实的人正靠在他的胸口。发丝有些凌乱,湿漉漉地贴在他汗湿的脖颈上。他能感觉到对方单薄脊背传来的体温,虽然偏低,但确确实实是活人的温度。甚至能感觉到那微弱却平稳的起伏。
      “阿…朝?”李嘉诚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厉害,试探着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
      怀里的人似乎动了动,极其细微。一声极轻的、带着疲惫的鼻音传来:
      “……嗯。”
      一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李嘉诚心里最后那道紧绷的堤坝。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把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窝,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他无意识地喃喃着,像是在安慰张兴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咳…松…松点…勒死了……”张兴朝虚弱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无奈。
      李嘉诚吓了一跳,赶忙松开一点,但手臂还是圈着,不肯完全放开。他低头去看张兴朝的脸。
      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他是实在的,有重量的,呼吸虽然微弱却绵长。但他还在这里。
      李嘉诚的眼泪又有点控制不住,但他狠狠吸了下鼻子,憋了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张兴朝的肩膀,看向旁边。
      王广仰面躺在地上,离他们不远。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焦黑一片,额前那绺标志性的白发被烧焦了一截,显得有些滑稽。他脸上、手臂上也有多处焦痕和擦伤,但胸膛在平稳地起伏,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着。
      李嘉诚的目光下移,然后愣住了。
      三个人的手,不知何时,以一种自然而然的姿态,紧紧握在了一起。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张兴朝冰凉但已恢复实质的左手,十指紧扣。
      张兴朝的右手,无力但固执地搭在王广靠近他的那只手臂上,指尖轻轻扣着对方破烂的袖口。
      而王广的另一只手,死死扣着旁边倾倒的货架金属边缘,指关节绷紧。
      这一幕,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雨丝渐渐变密,淅淅沥沥地落在废墟上,冲刷着焦痕和尘埃。
      沉默在蔓延,但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筋疲力尽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
      “……小卖部,”李嘉诚哑着嗓子,干巴巴地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四周,“……修修,还能用吧?”
      他怀里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眼睛盛满了疲惫,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真实的、如释重负的柔光。他微微偏头,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细微的抽气声。王广也睁开了眼睛。他望着头顶破洞露出的、雨夜朦胧的天空,眼神先是有些涣散,然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雷劫,好像…过了?”
      不是疑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李嘉诚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张兴朝。张兴朝也微微抬眼,与他对视。然后,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了旁边躺着的、一脸恍惚的王广。
      废墟中,雨水淅沥,三个浑身狼狈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
      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从李嘉诚的喉咙里溢了出来,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鼻音。
      紧接着,张兴朝苍白的嘴角,也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发出一声轻笑。
      王广看着他们两个,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扯到身上的伤,让他“嘶”了一声,但笑意却更深了。
      低低的笑声在寂静的雨夜废墟中响起,混合着未干的泪水和劫后余生的释然,在这破败却安全的小小空间里,轻轻回荡。

      笑了好一会,笑声才渐渐平息。三个人都没力气再动,就这么躺着,听着雨声,感受着彼此真实的存在。
      “记忆…”李嘉诚忽然小声说,“好像…都还在。”
      “嗯。”张兴朝应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李嘉诚握紧张兴朝的手,嘟囔道:“…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张兴朝没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王广望着破洞外渐渐停歇的雨,和露出一角的、被雨水洗净的深蓝色夜空,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说:“那就…把这一世,好好过完。”

      12.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稳而迅速地向前。
      小卖部被简单地修缮了一下,至少屋顶和窗户补好了。里面的狼藉也被三个大男孩一起收拾干净。货架重新立起,商品整理归位,甚至还多了几盆绿萝,摆在窗台上。
      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但又似乎完全不同了。
      那些沉重的前尘往事,被他们默契地封存在心底某个角落,不去刻意触碰,但也无需再刻意隐瞒。平淡的日常里,多了几分历经风波后的踏实与珍惜。
      转眼,到了米未大学的校庆日。
      夜晚的校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天空中已经开始零星炸开预备的小型烟花。
      而棒棒小卖部的屋顶,迎来了它今夜的三位客人。
      张兴朝和李嘉诚并排躺在铺了旧毯子的屋顶上,王广靠坐在旁边稍高一点的水箱旁,手里拎着一罐啤酒。
      夜风微凉,带着远处传来的音乐声。深蓝色的天幕上,更大更绚烂的烟花表演即将开始。
      “阿朝,”李嘉诚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空,“毕业后如果有机会,我们就去演话剧吧!”
      张兴朝侧过头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很自然地应道:“好。”
      李嘉诚等了等,没等到预想中的问题,忍不住自己凑过去:“欸?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演话剧吗?”
      张兴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为什么?”
      “因为啊,”李嘉诚重新躺好,望着夜空,“我想演绎别人的故事,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剧本里的角色,他们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出身,经历各种各样的事…多有意思啊!就好像能拥有很多种不同可能性的未来一样。而且,把好的故事演出来,让看的人也能感受到点什么…想想就觉得是件挺棒的事。”
      张兴朝安静地听着,直到李嘉诚说完,才轻声回应:“好,我陪你。”
      李嘉诚嘴角翘得高高的。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旁边的王广:“师兄你呢?毕业后想干嘛?继续当你的‘世外高人’,还是……”
      王广喝了口啤酒,望着远处校园的灯火,沉吟了片刻。晚风吹起他额前那绺重新留长、却依然带着点焦痕的白发。他笑了笑。
      “我啊,”他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我想当个编剧。”
      “编剧?”李嘉诚来了兴趣,“写剧本那种?”
      “嗯。”王广点头,目光扫过并排躺着的两人,“把我们的故事,改编成剧本,然后让你们来演。怎么样?”
      “哇!”李嘉诚立刻叫起来,“师兄你太鸡贼了!让你来写,还不把我和阿朝写成超级大怪人?好好的正剧都能直接变喜剧了!”
      张兴朝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瞥了王广一眼。
      王广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他才抹了抹眼角,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喜剧……好像也不错。”
      他顿了顿,望着夜空。
      “正剧太沉重了。如果让我来写的话,我就想抛弃那些乱七八糟的意义,不追求赢,也不追求输,不刻意追求快乐,也不强求让人哭。就只为了‘爽’,为了有趣,为了让看的人,也能跟着笑一笑。”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嘉诚和张兴朝,笑容明亮:“我活了…嗯,反正挺久了,什么职业都尝试过,就是还没正经做过喜剧编剧呢。感觉会是个不错的新体验。”
      “那当然!”李嘉诚用力点头,“喜剧多好啊!笑一笑,十年少!”

      夜风吹拂,远处隐约传来欢快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
      王广看着旁边两个躺在地上、毫无形象地畅想着未来的“笨蛋”,一个叽叽喳喳充满活力,一个安静倾听目光温柔。
      忽然之间,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暖意,充盈了他的胸膛。
      百年的孤寂寻觅,遗憾悔恨,那些沉重冰冷,几乎将他压垮的东西,在此刻,在这片平凡的屋顶上,在这两个鲜活的人身边,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原来,他所求的团圆,他所渴望的归处,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仙境,不是波澜壮阔的史诗。
      就是这样平淡的夜晚,平凡的屋顶,和身边这两个会斗嘴、会傻笑、会认真规划着“普通人”未来的、活生生的人。
      他一直苦苦追寻的,其实早已悄然存在于身边。

      “咻——砰!”
      第一朵盛大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金色的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三个人的脸庞。
      紧接着,更多、更密集、更绚丽的烟花相继升空,炸开,将深蓝色的天幕渲染成一片流动的光之海洋。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漫天华彩的映照下,王广看着旁边仰头惊叹的李嘉诚和静静观赏烟花的张兴朝,忽然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着天空中那些转瞬即逝、却灿烂无比的“流星”,极其虔诚地,许下了一个愿望。
      一个在他漫长生命中,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切、又如此充满希望的愿望:
      “流星啊流星,”他在心里默念,“我不求长生,不求力量,不求弥补过去的遗憾。”
      “我只希望,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还有多少风雨,我身边的这两个傻子——”
      他睁开眼,看着被烟花光芒镀上温暖光边的两张侧脸。
      “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快乐,幸福。”

      他相信,命运或许曲折,但有些牵绊,是刻入灵魂的坐标。
      他更相信,无论再经历多少轮回,穿越多少时光,他都会找到他们,将他们重新聚在一起,就像这一世一样。

      如果重逢是命运给予失去者的解药。
      那么,这份解药的说明书上,一定用最温柔的笔迹,写着一句被无数次验证的箴言:
      相遇的人,一定会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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