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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三世第二章 ...

  •   1.
      从入学那天起,李嘉诚就听说过“棒棒小卖部”。
      在校园最西边的老槐树后,藏在常年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角落里,有家门脸小得不起眼的小卖部。据说里头什么都有,只要你能叫得出名字的东西,老板都能从某个积灰的角落给你翻出来。更奇的是,无论买什么,都只收六块钱。
      有人甚至买到过绝版的黑胶唱片,也只要六块钱。也不知道老板这么做买卖到底图什么。

      这些传闻李嘉诚一直当趣谈听。直到那个深秋的下午,他捏着皱巴巴的兼职广告,站在了传说中小卖部的门前。
      位置确实偏僻,藏在两栋老实验楼背后的小巷尽头。店面门脸旧得发白,木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棒棒小卖部。他推门进去,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沉闷的“叮当”。
      店内比想象中更小更暗。货架挤挤挨挨,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塞满了五花八门的东西:文具零食旁摆着旧钟表,毛绒玩具下面压着线装书,甚至墙角还靠着一把断了弦的吉他。空气里浮着旧纸张、灰尘和某种淡淡药草混合的、陈旧而安宁的气息。
      “要什么自己看,都六块。”

      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李嘉诚望过去。柜台后坐着个人,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页面泛黄的旧书。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件灰色连帽衫,额前的一绺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似乎察觉到注视,那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李嘉诚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可那双眼睛…里面沉淀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寂。他看着李嘉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眯了一下。
      一种没来由的强烈熟悉感,像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李嘉诚心里。
      “我…我来应聘兼职,”李嘉诚晃了晃手里的广告,努力扯出个笑容,“公寓楼下贴的。”
      “哦,”那人应了一声,合上书,书封上看不清字:“不招了。”
      “啊?可这广告……”李嘉诚一愣。
      “贴错了。”那人说得平淡,视线重新落回书上,一副送客的姿态。
      李嘉诚站在原地,有点尴尬,又有点说不清的不甘心。他打量着这家古怪的小店,和柜台后那个更古怪的年轻人。那缕白发,那眼神,那莫名熟悉的感觉……

      “老板,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忍不住问。
      那人翻书的手顿了顿。
      半晌,他才抬起眼,目光很静地落在李嘉诚脸上,看了很久,直到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可能吧。”他说,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这世上的人,看多了,都觉得像见过。”
      李嘉诚还想说什么,那人已经重新低下头,彻底隔绝了交流。
      有那么一瞬间,他没来由地觉得:这个老板,好像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久到连时间都遗忘了他的存在。
      走出小卖部,秋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李嘉诚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木门。那点古怪的熟悉感,混合着应聘被拒的淡淡失落萦绕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重新开始转动。而一切的一切,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2.
      起初只是很细微的异样。
      张兴朝上课时偶尔会走神得特别厉害,叫他要好几声才回过神。有一次在食堂,李嘉诚去打汤,回来就看见张兴朝拿着筷子,对着面前的餐盘发呆,好像忘了自己要吃什么。
      “阿朝?”李嘉诚碰了碰他。
      张兴朝猛地一颤,像是惊醒,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嗯?”
      “发什么呆?饭要凉了。”
      “…哦。”张兴朝低下头,安静地吃饭,没再多说。
      李嘉诚只当他是最近排练太累,没多想。

      直到那天表演课分组。
      老师念名单:“李嘉诚,你和…嗯…你一个人一组,准备一下《雷雨》周朴园和鲁侍萍那段。”
      李嘉诚愣住,下意识举手:“老师,我和张兴朝一组。”
      老师从名单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疑惑地看着他:“张兴朝?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教室里静了一瞬。
      李嘉诚的后背,瞬间爬上一股寒意。他环顾四周,同学们各自收拾东西,讨论分组,没人对他的话有反应。他猛地转头看向平时张兴朝常坐的角落——那里空着。
      “他…他刚才还在……”李嘉诚的声音有点发干。
      “好了,别开玩笑了。”老师摆摆手,“快准备吧,下课就要对词。”
      那天剩下的课,李嘉诚上得魂不守舍。他不断看向门口,看向窗外,心里那点寒意越来越重。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回宿舍。

      推开412的门。
      张兴朝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看书。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安静的侧影。
      李嘉诚扶着门框,剧烈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
      “阿朝……”他哑着嗓子。
      张兴朝闻声回头,看见他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跑这么急。”
      “你……”李嘉诚盯着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你今天下午怎么没去上课?”
      “去了啊。”张兴朝合上书,神色自然,“刚回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李嘉诚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他去了?可老师说不记得他,同学们也没反应……
      “没事。”他勉强扯出个笑,“可能…我记错了。”
      但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

      结果发生了更恐怖的事。
      有一次,他当着张兴朝的面,问同班一个女生借笔记,想帮张兴朝补一下他走神时落下的内容。女生很爽快地借了,递过来时随口说:“李嘉诚,什么时候对功课这么上心了?要借笔记帮谁啊?”
      李嘉诚接过笔记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看向就站在他身边一步之遥的张兴朝。张兴朝也正看着他,脸色在走廊的白炽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视线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张兴朝所在的位置,落在他身后的消防栓上,还嘀咕了一句:“看什么呢?奇奇怪怪的。”
      那一刻,李嘉诚如坠冰窟。

      他们看不见他。
      他们的视线会毫无阻碍地穿透张兴朝,他们的记忆中李嘉诚身边没有这样一个叫张兴朝的人,从来就没有。
      遗忘,像一种无声的瘟疫,在所有人之间蔓延。起初是名字,其次是面孔,最后是存在。钩针社的活动照片,大家围坐在一起笑着展示作品。照片里,他旁边…是一个空位。
      不,不是空位。而是有一团模糊的光影,像拍摄时有人不小心晃动造成的残影。王男学姐拿着照片笑着说“嘉诚你上次自己还玩这么开心”,眼神清澈,毫无作伪。
      而最让李嘉诚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也开始出现断层。有时半夜惊醒,他会突然想不起张兴朝的脸。有时走在路上,他会下意识朝身边说话,说到一半,才惊觉身边空无一人,而自己完全不记得刚才在跟谁说话。
      他开始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

      于是,李嘉诚寸步不离地跟着张兴朝,上课、吃饭、排练、甚至上厕所,他都守在门口。他怕一转身,一眨眼,这个人就会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开始在课本的空白处,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在随手撕下的纸条上,疯狂地写:“张兴朝,表演一班,我的室友。左肩有太阳胎记。跑步很厉害。表演是天才。他叫我李阿乐。”
      他买来油漆在宿舍墙上、操场边的石阶上、在图书馆他们常坐的那个位置桌底,写下“张兴朝”的名字和日期。他用小刀在法桐树干上刻下“412有两个人”。他把两人合照打印出来,贴满床头、柜子,甚至课本扉页。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今天写的字,明天去看,就会消失不见,或者变成无意义的涂鸦。墙上的名字会淡去,树干上的刻痕会愈合,照片上张兴朝的身影会一天比一天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空白的光晕。备忘录里的记录会乱码、消失。他甚至试过录音,录下他和张兴朝的对话,可第二天再听,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和一段段诡异的、仿佛信号受到干扰的空白噪音。
      最绝望的一次,他拉着张兴朝跑到校门口,指着那棵他们初遇的法桐树,声音发颤:“阿朝,你看,我们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面的!我记得!我记得很清楚!”
      张兴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平静,深处却藏着一丝近乎悲哀的疲惫。他轻声说:“嘉诚,这里…每天都有很多人经过。”
      言下之意,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一刻,李嘉诚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混合着冷汗划过脸颊,带来的只有无力的绝望。
      他留不住。
      这个世界,正在用一种温柔却残酷的方式,把他的阿朝一点点擦除,连带着他们之间所有的记忆、痕迹、羁绊。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办法。

      3.
      棒棒小卖部的铜铃再次响起时,王广头也没抬。
      “今天不营业。”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李嘉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王广翻书的手停了,他抬起眼。
      李嘉诚站在柜台前,脸色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布满血丝。几天不见,他好像瘦了一圈,整个人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我记得你,”王广放下书,从柜台下拿出两个玻璃杯,拎起脚边一个陶罐,倒了点深琥珀色的液体,“喝点,暖暖身子,自己酿的。”
      李嘉诚没动那杯酒。他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王广,眼睛里是绝望深处迸发出的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老板…你信吗?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正在消失。所有人都忘了他,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在被抹掉…只有我记得!可我、我也开始忘了……”
      他的声音哽咽,语无伦次,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混着鼻涕,狼狈不堪。但他顾不上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眼前这个仅有一面之缘、却莫名让他觉得可以安心倾诉的人。
      “我知道这听起来疯了…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可阿朝他真的在!他就睡在我对面!我们一起上课吃饭,他肩膀上有块太阳胎记,他演戏的时候像个天才,他还会说特别怪的怪话…他存在过!他明明存在过的!”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积着薄灰的柜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王广静静地看着他哭。没有惊讶,没有质疑,没有安慰。只是等他哭声稍歇,才将酒杯往前推了推,声音平静无波:“我信。”
      李嘉诚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涕泪纵横的脸,愕然地看着王广,像没听清。
      “我说,我信。”王广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双深潭般的眼里,终于泛起沉重的波澜,“我也知道为什么他在消失。”

      4.
      王广记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每一次闭眼,那些画面都会在黑暗里自动播放,帧帧泣血。
      他像一叶孤舟,作为在雷劫间隙偷生的长生客,飘荡在无尽的时间河流里。一次次地找到师父和师弟的转世,又一次次地,眼睁睁看着他们以各种方式离开,或死于非命,或消散于因果。
      第一世,他还是个背负血海深仇的莽撞少年。他亲眼看着那个总是笑嘻嘻叫他师哥的小师弟,亲眼看着他失而复得嘉诚,倒在米歇尔射来的冷枪之下。血那么红,那么烫,溅在他脸上,也彻底浇灭了他对“力量能保护一切的”天真幻想。
      还有姐姐。那个会给他缝衣裳、会摸着嘉诚的头温柔笑的姐姐,那个被父亲送去秦将军家避祸,却最终为了心中道义,隐姓埋名去当随军护士的姐姐。最终也没能逃过炮火。他找到她时,只剩一片焦土和半截烧焦的医药箱。

      第二世,他历尽艰辛,终于再次找到已转世为技能五的师父。师父孱弱苍白,却看透了他被恨意和执念填满的灵魂。师父说,这一世,让子棋就只成为子棋。于是,他看着那孩子一天天长大,像看着另一个嘉诚重新活过来。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远远看着。最后,在师父的哀求、在自己徒弟张呈的心魔的催逼下,他亲手将师父推向既定的死亡。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师父的痛苦,也斩断了自己最后一点对人世间的眷恋。

      他已经活了太久。看着朝代更迭,山河变迁,看着熟悉的面孔在轮回里出现又消失。起初他还疯了一样在茫茫人海里找师父和师弟的转世。
      找到了,然后呢?
      看着他们再次经历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每一次找到,都像是重新得到一颗糖,然后眼睁睁看着它再次化掉,手里只剩黏腻的、带着苦味的残渣。他像个被诅咒的观众,被迫坐在第一排,看一场永无止境的悲剧轮回。
      太累了。

      就在他自己都已经开始放弃了的时候,罗盘却再一次替他回应了心底的不甘。很微弱,但就在这座大学城里。师父和师弟都在,甚至…好像连姐姐的气息都隐约存在。他们都成了普通的凡人,没有前世的记忆,没有沉重的背负。师父安静内向,喜欢表演;师弟阳光热血,坚信自己身负使命;姐姐开朗爽利,是钩针社的社长。
      他看着他们。看着师弟和师父成了室友,看着师弟用他特有的方式一点点靠近、温暖那个安静的师父,看着他们一起上课吃饭,一起在舞台上发光。姐姐身边也围着朋友,做着喜欢的事。
      他们都只是普通的学生,有烦恼,有快乐,有属于这个和平年代的、小小的梦想和忧愁。
      一切都那么好。
      平静,普通,充满烟火气的幸福。
      可这些都和他无关。
      他只是在那棵老槐树后,开了家不图赚钱的小卖部。用“什么都有”的噱头,守着一个微弱的念想:万一他们需要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呢?万一他们哪天,偶然推开这扇门呢?
      他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只看到他们幸福就够了。

      他想,就这样吧。看着他们平安喜乐,自己安静地迎接即将到来的天劫。魂飞魄散,也好过继续这没有尽头的失去轮回。
      他觉得很满足,也很平静。只是心口那里,始终是空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终究是那个被留在过去的孤魂。他们的幸福很好,但不再是“他的”幸福了。
      这一世,他以为师父和师弟能拥有平淡的幸福。却没想到,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关乎存在本身的烂摊子在等着他们。他感应到,天劫的气息正在远方天际悄然聚集。而另一种名为抹除的绞索,也正在缓慢坚定地收紧。
      王广不了解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这或许就是师父曾经逆天改命触犯世界规则的代价吧。
      他看着师弟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看着他疯狂记录又绝望地看着记录消失,看着他跑到自己面前,崩溃大哭。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少年抱着师父逐渐冰冷的身体,在雨里嚎啕痛哭一样。
      宿命像个恶意的圆圈,转了一圈,又回到起点。

      5.
      王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压下了眼底那些足以将人溺毙的复杂情绪,被强行压回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我可以告诉你原因。”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涩意,“甚至可以…试着帮你找回他。”
      “但是,”王广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进他眼里,“这可能要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
      “什么代价?我付!”李嘉诚急切地说,“钱?还是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不是钱。”王广摇头,缓缓道,“是…‘你’。”
      他走近一步,隔着柜台,看着李嘉诚因为激动和希望而发亮的脸。
      “张兴朝的消失,是因为他本身的存在,违背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他…做过一些逆天而为、本该付出更惨重代价的事,所以世界在抹除他这个错误。”他看着李嘉诚眼中升起的茫然和不解,继续解释,语气近乎残酷的冷静:“而你,是和他羁绊最深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修正逻辑时,最后也是最难绕过的一个‘错误’。所以你会遗忘,但又会想起片段;你会发现痕迹,但痕迹会消失。你的记得,在和整个世界的遗忘对抗。”

      “那…那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让他不被这个世界抹除?”李嘉诚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办法,”王广说得很直接,“除非出现更大的‘错误’。”
      李嘉诚愣住了。
      “我可以把你前几世的记忆还给你,唤醒你灵魂里沉睡的那些过去,”王广的声音低下去,在寂静的小店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那些经历、情感、知识,甚至…力量。当你的灵魂承载了更久远沉重的烙印,你记得的力量,也许会更强。或许能够让你与他的羁绊深到这个世界也无法轻易抹除的程度。”
      “前几世…记忆?唤醒灵魂?”李嘉诚的呼吸滞住了,“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我叫王广,曾经也有人叫我王金宝,”王广指了指自己,自嘲地苦笑一声,“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事实上,我只不过是个用一生都在刻舟求剑的长生怪物罢了。”
      李嘉诚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像疯子的呓语。可联想到张兴朝诡异的消失,联想到自己那些混乱的梦境和没来由的熟悉感,联想到眼前这个老板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信了。

      “好!”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把记忆还给我!不管前几世我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只要能让我记住他,能让我留住他,我都要试试!”
      他的眼神那么烫,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王广看着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了下去,小店陷入一片昏朦。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不是看一场电影。而是让你…重活一遍。你会记起你是谁,经历过什么,爱过谁,恨过谁,如何生,又如何…死。”王广的声音很平静,每个字却都重若千钧,“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真实而又刻骨铭心的感受:濒死的痛苦,失去一切的绝望,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冲进你现在的意识里。”他顿了顿,看着李嘉诚骤然苍白的脸,继续道:“你的灵魂可能会因为瞬间承载太多经历而迅速苍老,就像一下子活了几辈子。也有可能…以你现在的身体和心智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冲击,直接在记忆回归的瞬间崩溃,灵魂受损,甚至…爆体而亡。”
      李嘉诚站在那里,被冲击得下意识地晃了晃。爆体而亡…苍老…精神崩溃…这些词像冰水,浇灭了他刚才沸腾的热血。
      可是,他眼前闪过张兴朝越来越淡的身影,闪过那些消失的字迹和照片,闪过自己午夜梦回时抓不住记忆的恐慌。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而坚决:“我想试试。”

      他看着王广,眼眶通红,泪水在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我不能…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消失,却什么都不做。王老板,求你了,给我…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试试。”
      他的眼神,和当初那个跪在雨里、求他救师父的子棋,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绝望,一样的执着,一样的…不肯放弃。
      王广放在柜台下的手,无声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他不想这么做。他看过太多离别,太多牺牲。这一世,他只想远远看着,看着他们平安喜乐,哪怕这喜乐与自己无关。他不想再亲手把他们任何一个人,推入危险的境地。
      可是……
      他看着李嘉诚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那火苗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想起自己早已化为死灰的道心,曾经也这样燃烧过。
      “这很冒险。而且,”王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即使你成功了,想起了所有,也未必能找到救张兴朝的办法。前世的记忆里,可能根本没有应对这种规则抹除的线索。到头来,可能只是白白承受痛苦,白白送命。”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嘉诚:“我不想这么做。这几乎等于让你去送死。但我觉得…应该给你选择的权利。”
      “我…”

      6.
      “我不同意。”
      李嘉诚同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打断了。他的身形淡得像个模糊的幽灵,只有面部轮廓还勉强可辨。他脸色是一种非人的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竭力维持着一点清亮的光,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李嘉诚。
      “我不是故意偷听。”张兴朝走进来,铜铃发出一声虚弱的“叮当”。“我只是…想来问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存在得更结实一点。”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淡得让人心慌,“看来不用问了。”
      他走到李嘉诚身边,又看向王广,重复道:“我不同意。”
      “阿朝!”李嘉诚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触手冰凉,而且…好像比以前更瘦了,腕骨硌得他手心发疼。“阿朝,你在消失!我快要记不得你了!我试了所有办法都没用!这是唯一的希望了!我必须试!我不怕!我能挺下来!我运气很好的!我一定没事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小店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哀求。
      “如果我不同意呢?”张兴朝打断他,转过头,看着李嘉诚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平静,但深处翻涌着李嘉诚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如果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为我冒生命危险,我不需要你想起那些可能很痛苦的过去,我宁愿自己消失,也不要你有一丁点出事呢?”
      “可我需要!”李嘉诚吼了出来,眼泪再次涌出,他用力抓着张兴朝冰凉的手腕,像抓着即将沉没时唯一的浮木,“我需要你活着!我需要你在这里!我不管前世发生了什么,我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没有你…我、我……”
      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死死抓着,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烟尘散去。
      张兴朝看着他崩溃的泪眼,看着他眼中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执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何尝不想活下去?他何尝不贪恋这一世这份平淡的温暖,贪恋眼前这个人毫无保留的、像太阳一样照耀着他的笑容和关怀?
      可他更怕李嘉诚因为自己,万劫不复。

      “那就忘了吧。”张兴朝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像所有人一样,忘了我。就当…我从来没存在过。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活,上学,表演,交新的朋友…你会好的。”
      “我不要!”李嘉诚几乎是吼出来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没有你的话我不会好的!我要你!我只要你!张兴朝,你听清楚,我李嘉诚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休想让我忘了你!休想!”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炽热和嘶哑。
      张兴朝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心脏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彻底烫穿。
      他何德何能。

      “可是嘉诚,”他放软了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你想过吗?如果你出了事,如果你因为唤醒了什么可怕的记忆而崩溃,甚至…死了。那我怎么办?我活下来或者消失,还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柜台后的王广。
      “老板,如果你有办法唤醒他的记忆,那也唤醒我的吧,”张兴朝语气异常冷静地说道,“我这一生,循规蹈矩,平淡无奇,却突然遭遇这种被世界抹除的怪事。绝不寻常。根源必然在我的前世。所以,把我的记忆也还给我。我们一起承担,一起找办法。”
      “不行!”李嘉诚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喊道,“阿朝你别乱来!你现在的状态怎么能……”
      “为什么不行?”张兴朝看向他,那双几乎透明的眼睛里,是近乎偏执的固执,“你阻止我的理由,和我阻止你的理由,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李嘉诚哑口无言。
      “我们都怕对方出事,”张兴朝惨淡地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都宁可自己去冒险,也不想看到最在乎的人受伤害。”
      他重新看向王广,语气是全然放弃抵抗后的平静:“所以,要么谁都别做。要么,我们一起。”
      话音落下,小店里陷入一片死寂。

      7.
      王广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看着张兴朝那随时会溃散的身形,缓缓摇头,声音沉肃:
      “兴朝,不是我不愿意。是你的情况…和嘉诚完全不同。你与天道规则的牵连太深,这种抹除本身就是规则在对你进行修正。你的灵魂印记上,恐怕缠绕着连我都看不清的庞大因果和禁制。”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清晰无比:“一旦我强行唤醒你的灵魂,归还所有记忆…那些被封印的、属于张兴朝前几世的存在信号就会瞬间爆发。你很可能…在记忆回归的下一秒,就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小卖部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嘉诚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看王广,又看看几乎不成人形的张兴朝,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没顶而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兴朝也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模糊、几乎要看不见的双手。
      原来,连“一起承担”的资格,他都没有。

      王广坐在柜台后,静静地看着他们对峙。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一方不顾一切要救,一方宁愿自毁也不愿对方涉险。百年来,这戏码演了又演,只是角色有时互换,结局总是惨烈。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深处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荒凉。
      他抬眼,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夜空聚集起了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缓慢地向校园上空压来。云层深处,隐隐有凡人看不见的青紫色的电光无声流窜。
      那不是普通的雨云,是天劫将至的征兆。
      也是…天道规则对“错误”进行最后抹除的倒计时。
      时间,不多了。

      王广收回目光,看向依旧僵持不下的两人。一个是他等了百年的师弟,一个是他愧疚了百年的师父。他们就在他面前,为彼此挣扎,像两只在蛛网上徒劳振翅的飞蛾。
      “没时间了。”他开口,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清晰得残酷。
      “抹除的终点,是‘从未存在’。”
      “而我的天劫,”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翻滚的、越来越低的乌云,一字一句地说:
      “就在明晚。”

      8.
      话音落下,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厚重的云层,将小卖部内三人苍白的脸,映照得一片森然。
      随即,惊雷炸响,震得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嗡嗡作响。
      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如同实质的枷锁,沉沉地套在了三人的脖颈上。
      抉择必须在雷劫落下和抹除完成之前做出。
      而无论哪种选择,前方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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