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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没带降落伞的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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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少温其实并没有睡着。
在食堂门口,他远远就看到了林晚禾和她朋友的身影,他却犹豫了,脚步顿了顿,手不自觉的挠了挠脸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昨天林晚禾那惊恐的目光就像鞭伤一样,在他心里隐隐作痛,让白少温迈不开步子。最终,他只是低下头,侧身翻过学校后门,回到那条小路,将自己的身影隐藏,以一种最笨拙的方式,来避免让她再次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没去吃饭,心里堵得慌,就一个人来到池塘边,坐在这颗高大的银杏树下,听雨声,他似乎才能找到一丝平静的慰藉。
当那阵熟悉的,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靠近的时候,白少温的身体瞬间僵硬住了,是她,林晚禾。
他连眯开一点眼睛都不敢,心跳却不受控制的加速,他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能假装睡着,身体却紧绷着,他试想过,可能会挨一巴掌被责骂欺骗了她的感情,也可能她会厌恶的快速离去,毕竟“声名狼藉”“恶名昭著”的校霸,睡着了,狗都想踹一脚。然而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预想之中的疼痛或者是别的什么,而是一段长久的、安静的凝望。
白少温甚至能感觉到林晚禾的呼吸,很轻,很柔,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脸庞。然后,一阵细微的撕包装纸的声音。最后一股很轻柔,指尖带着微凉的水汽,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那一瞬间,白少温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差点都土崩瓦解。他差点就睁开了眼,他想握住她的手,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创可贴被小心翼翼的抚平,她的动作让白少温想到一个人,他的奶奶,似乎也只有在白少温十分年幼的时候学走路时摔倒,才会被如此温柔的贴上创可贴。白少温心底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从脸颊的伤口处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熨帖了他一夜的焦躁与不安。
“下次小心一点哦。”听到了,虽然声音很小,但听得很清楚,白少温在心里想着,比起母亲的叮嘱,好像更……让人想听话。我会记得的。
直到林晚禾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白少温才缓缓地睁开双眼。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脸颊上那个小小的凸起,他没有镜子,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小小的、正正方方的东西。白少温平时很讨厌创可贴,甚至觉得像是狗皮膏药一样,对于伤口真的有好处吗?他不信,但林晚禾给他贴上的创可贴,怎么说呢,比起那种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药味的狗皮膏药更像是□□弹弹的果冻,他甚至私心祈祷着创可贴的粘性能够好一点,千万不要掉下来。
看着池塘里自己的倒影,白少温轻轻抚摸着创可贴:“小熊的……”他低声喃喃,声音立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眼里的冰冷更是在这一刻彻底融化,化作一池春水。白少温第一次觉得,自己脸上这道伤,或许,并不那么难看了。
午后的阳光渐渐被云层吞噬,空气立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骤雨似乎在云层中酝酿准备给这个世界来带不一样的惊喜。林晚禾握着扫帚,慢悠悠的扫着教室后面的角落,心里却还在惦记这中午的事——那个贴在白少温脸上的小熊创可贴,不知道他发现了没有。想起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配上那么可爱的图案,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值日的同学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下林晚禾一个人。刚把扫帚放回工具间,准备去拿水桶冲洗地面,林晚禾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通往天台的楼梯口闪过两个依偎的身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林晚禾多看了一眼,心脏猛地一跳——市隔壁高三的学长和一个女生正在打kiss,男生的手轻轻揽着女生的腰,动作亲昵得让林晚禾这个单身狗忍不住脸颊发烫。
她赶紧转移视线,手忙脚乱的向着卫生间的方向跑去,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两天到底什么鬼运气,先是撞见白少温在巷子里的“暴力”场面,现在又撞见这种……实在太让人窘迫了。
“怎么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晚禾下的浑身一僵,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就看见白少温站在不远处的走廊上。他应该是刚从楼梯上来,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琥珀色的眼眸里落入了晚霞的光,看似随性不羁的看着林晚禾,目光却在她身后通往天台的楼梯上扫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林晚禾慌忙举起双手挡在他面前,她甚至不知道到底是白少温在校外教训不良少年的事情大还是高三学长在楼梯上……谈恋爱的事情大,但她下意识的想要替他们遮掩,双手胡乱的晃动着,试图遮挡住白少温的视线,脸颊烫的能煎鸡蛋:“啊!白,白学长……那个,这个……我去拿水桶而已,什么都没看见!真的!嗯!”林晚禾的声音都在发颤,显然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白少温看着林晚禾慌乱的样子,嘴角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不用挡,我没兴趣看别人。”他说着,伸出说轻轻握住了林晚禾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只敢轻轻触碰她的肌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倒是你……”白少温语调里难得带上一丝戏谑,却是他不好意思承认的关心最好的保护色:“被吓到了?”
白少温的触碰让林晚禾的心跳不经意间漏了一拍,脸颊更烫了。林晚禾赶紧摇头,不想让白少温觉得她太大惊小怪的。“没,没有!我,我还要值日……先去拿水桶了!白学长再见!”林晚禾几乎市落荒而逃,侧身从白少温身边跑开,甚至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白少温看着林晚禾换乱跑开的背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细腻而柔软。白少温无意识的摩挲这刚才触碰她的指尖,低声自语:“没有吗……脸那么红。原来好学生也不擅长骗人啊……”
白少温的目光转向林晚禾刚刚跑出来的楼梯口,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几乎能猜到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余二高这个地方就是这样,一个年纪,一到三班几乎都是好学生,好孩子,冲着重点大学冲刺的国家未来的栋梁,而四到七班,数字越靠后,就越是垃圾中的垃圾,谈恋爱,打架,抽烟,旷课,睡觉,对他们来说是日常,更是泥潭。想到这些白少温心里不禁有些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很不舒服,但一想起林晚禾刚才红着脸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倒是比平时一本正经叫他白学长的样子更可爱几分。
“真是……”他低声说着,轻笑着摇了摇头,“哪有一班的新生代表叫七班的垃圾学长的。不过是时候整顿一下了,可不能让那些家伙再吓到她。”白少温走路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等林晚禾终于完成值日,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让林晚禾刚才因窘迫而发烫的脸颊舒服了不少。
林晚禾手里拿着哥哥早上特地放在她书包左侧的透明小花伞,手腕灵巧的在雨中转着上面的花边,刚走到学校门口的绿化带,就听见一阵微弱的“喵喵”叫声,那声音带着几分稚嫩和不安,像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林晚禾停下脚步,在绿化带里搜寻许久,终于在一棵大树下的灌木丛立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一窝刚出生的小猫,大概只有巴掌大,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蜷缩在一起,被雨水打湿了绒毛,瑟瑟发抖。
林晚禾的心一下揪紧了,那么小的小猫,淋了雨肯定会生病的。但是她并没有带走它们的条件,且不论家里有一只公猫“原住民”可能会伤害小猫,她要是贸然把这种没有断奶的小奶猫带走,猫妈妈也会很着急,沾染上人类的气息又有可能让猫妈妈弃养,林晚禾犹豫了几秒,看了看手里的小花伞,她虽然很喜欢,求了好久哥哥才给她买的,不算贵重,但却很有意义,她甚至觉得这是她这个“小勇者”打败哥哥这个“大魔王”的第一步,却在小猫可怜的叫声中没有丝毫的迟疑,雨伞小心翼翼的插在了灌木丛旁,让伞面正好能遮住那窝小猫,形成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林晚禾失去了雨伞的庇护,来不及拍一拍手上的泥土,用书包挡住倾盆而下的骤雨,往公交车站跑去,秋雨裹挟着寒意,顺着衣领往下滑,但林晚禾心里却暖暖的。刚跑了没几步,头顶突然一暗,打在衣服上的雨水似乎也停了。
林晚禾疑惑地放下挡在眼前的手,抬头一看,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证罩在自己的头顶,而握着外套一角的,是一只白皙好看的手。
“林晚禾。”白少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奔跑后的喘息,却依然带着那特有的清冷感。林晚禾愣住了,看着他站在她身边,刻意的把位置都让给她,自己半边肩膀都暴露在雨里,被雨水打湿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直挺的鼻梁滑落。
“一起走。”他说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车站,不敢看林晚禾的眼睛,像是怕自己的关心太过明显,又像是怕林晚禾会拒绝。
林晚禾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白学长……这怎么好意思……”林晚禾的目光落在白少温被雨淋湿的肩膀上,自己这边却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的,甚至还有富余,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林晚禾有些慌乱。
白少温对上林晚禾的视线,赶紧移开目光:“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顺路而已。”白少温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林晚禾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雨这么大,感冒了怎么办……”白少温最后几个字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他举着外套的手却很稳,姥姥的为林晚禾挡住了雨水。
秋风轻轻吹过,路旁的桂花树落下几片金色的小花,带着淡淡的甜香。林晚禾在白少温的外套下不自觉的靠近,甚至能闻得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这雨水的淡淡青草味,心里的小鹿似乎准备随时破体而出,见他肩膀还被雨淋着,林晚禾下意识的往他的身边靠了靠,希望他也能少淋点雨:“谢谢白学长,到那个车站就行。”
白少温感觉到林晚禾的靠近,身体都僵硬了,过了好一会,他才低声开口:“不……不用谢。”白少温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个……昨天,”白少温的眼神不住的闪烁,平时清冷孤傲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少年的局促:“昨天巷子里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喜欢打架……”
原来他是想解释昨天的事,林晚禾心里涌起一丝歉意:“嗯…我知道,白学长是为了帮助韩烨,今天他都和我说了,我们正好是同桌……对不起,白学长,还误会你……”
听到林晚禾的话,白少温明显是松了口气的,琥珀色的眼睛立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韩烨居然会主动去帮他和同学解释。白少温看着林晚禾因为靠近而泛红的脸颊,咽了咽口水,声音立带着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期待:“你,相信我?”雨水顺着白少温的发梢滴落,他却好想感觉不到寒冷,只是怔怔的看着林晚禾。
林晚禾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用力的点了点头。
白少温的嘴角克制不住的微微上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林晚禾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以后,叫我白少温就好,不用学长学长的……”这个看起来冷酷孤傲的少年第一次如此腼腆的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只是太过委婉怕是没什么人能理解。
“那怎么好意思!”林晚禾赶紧摇了摇头,她家是很老派的家庭,父亲是第一批赴美留学并且取得大学教授职称的人,母亲却是官宦之后,虽然也曾经去过西方国家留学,可骨子里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做派,所以林晚禾的教育里总是混杂着美式的开放和极其严格的中式内涵要求,闺阁女子要求的走路仪态,头顶书本而不掉,步伐的大小,尺度,绝不会让任何裙装出现不雅的开合,无论是高跟鞋还是平底鞋,八个小时以上的完美站姿,更不用提各种交际舞和礼仪课,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说话间,两人已经跑到了公交站。公交站的雨棚下挤满了避雨的人,林晚禾试着想挤进去,却反手就被人群推了出来,差点一脚踩进车站前泥泞的积水里。
这时,一只手稳稳的扶住林晚禾的肩膀,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蒋她往安全地带带了过去,林晚禾踉跄半步,快速平衡好重心,差点撞进那个带着淡淡青草味的怀抱。抬起头一看白少温正站在她身边,不着痕迹的将林晚禾护在他和站牌之间。
狭小的空间里,就算刻意避嫌,也会无可奈何的几乎要贴在一起,林晚禾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白少温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也能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他的眼睛离的很近,琥珀色的眼眸里能清晰的倒映出林晚禾的脸庞。
“这样……就不挤了。”白少温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紧张,雨水打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林晚禾的脸瞬间红成了晚霞的颜色,心脏更像是要跳出胸腔。她的身高不算高,164.5厘米,加上头顶的呆毛正好能到白少温的下巴,能清楚的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清晰的下颌线。头顶那根不听话的呆毛在雨中晃悠着,像是在替她打招呼。
林晚禾紧张的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开口:“白,白学长坐哪路公交车啊……”说完林晚禾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种时候问这个干什么!
白少温看着林晚禾红透的小脸和那根晃悠的呆毛,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心里像是有根羽毛在轻轻瘙痒,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距离,回答却根本是答非所问:“偶尔……”白少温自己都愣住了,他在说什么啊!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公交车站会来什么车,因为他家离学校步行都只需要十分钟!他顿了顿“你……经常坐公交?”问完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转过头,心想,完了今天脑子跟嘴没连上信号。
但紧张的绝对不止他一个人,林晚禾也只是在强装镇定,看到一辆公交车来了就立马跑出了白少温的保护范围,“我坐的公交车来了!我先走咯,白学长再见。”林晚禾和几个一起坐车的同学陆续上了车,隔着充满雾气的车窗玻璃,林晚禾看了一眼白少温,松开了紧攥着书包带的手,对他挥了挥手:“白学长,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再见。”
白少温看着林晚禾上车,双手也不在那么坚定的撑着校服外套,双手紧了紧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再……见”
公交车缓缓启动,林晚禾站在后门附近,透过车窗看着白少温,他还站在雨里,那件蓝白相间的外套早已被雨水打湿,不住的滚落着水珠。就连里面的夏季校服也被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轮廓。公交车越开越远,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逐渐模糊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