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共朝夕》偷吃栀子花

3、楚天遥

　　林萋萋带江念明去见长老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清晨。
　　她一夜没怎么睡。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的手。他睡着之后，手终于松开了。她看着自己衣角上那道深深的褶皱，看了很久。那是被他攥了一夜的痕迹。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褶皱抚平，然后去敲他的门。
　　他早就醒了。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姐姐。”他喊。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眉骨上那道血口结了黑红的痂，嘴唇还是干裂的。他坐在那里，像一只被捡回来的小狗，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乖乖地等着主人发落。
　　“走吧，”她说，“带你去见长老。”
　　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她走得不快，他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姐姐，长老会不会不收我？”她没回头。“不知道。”“如果他不收呢？”她没说话。他低下头，不再问了。
　　戒律堂在天祈宗的最高处，要爬很多级台阶。他的伤还没好，爬了几十级就开始喘。她放慢了脚步，他跟上来了。又爬了几十级，他的腿开始抖。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累了？”
　　“不累。”他说，但脸色更白了。
　　“不累你喘什么？”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他愣了一下，她不耐烦地晃了晃手。“扶着。”他乖乖地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很稳，他的在抖。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往上爬。
　　戒律堂的门很重，是乌木做的，上面刻满了符文。林萋萋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燃着。戒律长老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见林萋萋，又看见她身后的江念明。
　　“来了。”他说，声音很沉。
　　“长老。”林萋萋跪下，江念明也跟着跪下。“弟子在禁地里捡到此人，他身受重伤，失去记忆，不知来历。弟子想请长老收留他。”
　　戒律长老看着江念明，目光很锐利，像要把人看穿。江念明被他看得低下头，往林萋萋身后缩了缩。
　　“你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
　　“从哪里来？”
　　“不记得。”
　　“为何会出现在禁地？”
　　“不记得。”
　　戒律长老沉默了一会儿。“天祈宗不收来历不明之人。”他看着林萋萋，“你带他下山吧。”
　　林萋萋跪着，没有动。“长老，他伤还没好。下山他会死的。”
　　“天祈宗不是民间的慈善堂。”
　　“弟子知道。但他无处可去。”
　　戒律长老看着她，叹了口气。“萋萋，你心太软了。这世上无处可去的人多了，你每个都要收吗？”
　　林萋萋没有说话。她跪在那里，低着头。江念明跪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头皱着，像是在忍什么。他的心揪了一下。
　　“姐姐，”他小声说，“要不我走吧——”
　　“闭嘴。”她说，没有看他。
　　她抬起头，看着戒律长老。“长老，弟子求您。”她伏下身，额头抵在地上。戒律长老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又磕了一个头。“弟子求您。”
　　戒律长老闭上眼睛，捻着佛珠。“你跪在这里也没用。这是规矩。”
　　林萋萋没有起来。她跪着，脊背挺直。江念明跪在她旁边，不敢说话。殿内很安静，只有佛珠转动的声音。
　　一个时辰过去了。戒律长老睁开眼，看见她还跪着。“萋萋，回去。”
　　她没动。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她的膝盖开始疼了，石砖很凉，寒气从膝盖往骨头里渗。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她从来没有跪过那么久，这是第一次。江念明跪在她旁边，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汗，心揪成一团。
　　“姐姐——”他伸手想扶她。
　　“别碰我。”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硬。他缩回手，不敢再动。
　　四个时辰。天色暗下来了。戒律长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萋萋，你跪在这里也没用。我不会收他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长老，弟子当初也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如果没有师父，弟子早就死在路上了。”她的声音很淡，平得像一潭死水， “弟子这条命，是天祈宗给的。弟子只是想，把这条命，分一半给他。”
　　戒律长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江念明跪在她旁边，膝盖也疼了，但他忍着，没有出声。他偷偷看她，她的脸很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姐姐，”他小声说，“你膝盖疼不疼？”
　　“不疼。”
　　“骗人。你腿在抖。”
　　“你别管，你不惹事都算好了。”
　　江念明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膝盖。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红红的，肿得老高。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姐姐，你别跪了。我走就是了。”
　　“你走哪里去？”
　　“不知道。但我不想你疼。”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忽然笑了。“傻子，我都不怕疼，你怕什么？”
　　他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别哭，”她说，“没事。”
　　他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那天夜里，戒律长老来看过一次。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林萋萋跪着，脊背挺直。江念明跪在她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哭。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林萋萋撑不住了。她的膝盖已经没知觉了，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她咬着牙，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江念明靠在她旁边，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红着眼睛，陪着她跪。
　　殿门开了。戒律长老走进来，身后跟着掌门。掌门看着林萋萋，又看着江念明，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他说。
　　林萋萋抬起头，看着掌门。掌门叹了口气。“你收他当徒弟。”
　　林萋萋愣住了，“我收他？”得到肯定答复她轻笑了一下，伏下身，额头抵在地上。“弟子谢掌门。”
　　掌门看着她，摇了摇头。“起来吧，别跪了。再跪下去，膝盖该废了。”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江念明扶住她，她的手很凉，他的在抖。两个人互相扶着，慢慢站起来。
　　“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腿麻了。”
　　他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戒律长老。他站在那里，捻着佛珠，看着她。她弯下腰，给他鞠了一躬。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戒律堂，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她靠在他肩上，他扶着她。两个人都是一瘸一拐的，像两只受伤的小动物。
　　“师父。”
　　“嗯。”
　　“姐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不要我。”
　　她看着他，笑了。“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他也笑了。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飘了一路。
　　“姐姐。”
　　“嗯。”
　　“我会好好学剑的。”
　　“嗯。”
　　“我会保护你的。”
　　“嗯。”
　　“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停下来，看着他。他站在阳光里，眼睛很亮，像星星。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